前方逐渐出现一片明亮。

    莫夕惊喜,“顾朝,前面就出林子了。”

    与她的惊喜截然相反的是顾朝的沉重,他发出一声儿低沉的鼻音,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丛林终于到了尽头,与之同时的,是同样到达尽头的土地。

    再往前,就是万丈深渊。

    “吁——”顾朝急忙拉住缰绳,马儿嘶鸣,前蹄高高跃起,差点将马背上的顾朝和莫夕甩了下去。

    重心再次稳定,莫夕这才感到劫后余生。

    借着凌晨的月色,莫夕向悬崖下望去。

    竟是一眼望不到底。

    这一眼,惊得她冷汗都出来了。

    顾朝也好不到哪儿去。

    身后的追兵逼近。

    “跑啊?怎么不跑了?”

    为首的努人嘴角噙着讽刺的笑。

    “刚刚不是跑得很快嘛?怎么?这会儿就停住了?”

    追兵越来越多,最后有一百多人。

    他们就是再厉害,也不可能两人和一百人干的过啊!

    莫夕感到窒息般的无助。

    “我们烧了努人的粮仓,现在就是回去了也是个死吧?”她轻轻问顾朝,言语间却已经肯定了。

    顾朝依旧只发出一个鼻音。

    莫夕的呼吸急促几下,声音哽咽起来。

    “顾朝,我还舍不得死。”

    顾朝抱住她的腰,“是我对不起你,这辈子让你受尽了委屈。”

    “我劝你们还是乖乖投降,我们大帅没准儿还能留你们个全尸。”

    那为首的士兵叫嚣着,莫夕却回以他一个冷冷的微笑。

    “我祝你们努人取代齐国的梦想,”她顿一顿,嘴角一勾,“永远都是白日梦。”

    不过,本来也是白日梦了。

    想取代齐国,却不善待齐国的百姓,这样的势力,不仅仅齐国的士兵不欢迎,齐国的百姓也不欢迎。

    齐国的老皇帝,就是再冷血,也不过是剥削压榨,让老百姓们活得苦累,可他们,却是为了一时之欢,个人私欲,滥杀无辜,强抢民女。

    这种没远见的人,不配成一国之主!

    “臭娘们,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看我不削了你的嘴!”

    “耳背就好好治治!”

    莫夕驱马,“顾朝。”

    顾朝抱紧她,“对不起。”

    马儿后退几步,几乎到了悬崖的边缘。

    莫夕望着那根本望不见的底,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哗哗的流出来。

    “狗屁的朝代!压榨剥削一样儿不少!皇族仗着权势只手遮天,为了自己的私欲滥杀无辜,活生生的要逼死多少人啊!”

    “你们迟早有一天要亡!”

    而我和顾朝,本来就是死人了,再死一次,也没关系!

    她怕死!她怕死极了!

    可是趁着她还没有改变主意,她狠狠一勒缰绳,马儿却不再动。

    它也懂得生命的宝贵。

    顾朝抱着她,“莫夕,你真的想好了吗?”

    “不就是再死一次吗!我不稀罕这条命了!死吧!”

    “天天被人追杀被人算计被人控制,我真是受够了!”

    顾朝勾着嘴角,惨笑一声,“好。”

    他抱着莫夕,向后一躺,马上两人的身子便直直向下面坠去。

    “他们跳下去了!”

    “跳下去了?真下去了?”

    “快看看他们还在不在!”

    其中一人跳下马,跑到悬崖边上,往下望去。

    夜色的掩护下,那悬崖的底部如同深渊一般,令人望而生畏。

    “都护,他们真的掉下去了!”

    “大帅说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去悬崖底下找人!”

    “是!”

    两年后。

    某城主府前。

    “让让让让!贴榜了贴榜了!”

    顾老太拄着拐杖,带着顾华围在人群中,拼命的往里挤。

    “让让让让!挤什么啊挤!一个个儿的跟狼似的!要是把我这举人的奶奶给撞坏了,我叫你们好看!”

    “老婆子,你是做白日梦做多了吗?还没看榜呢你怎么就知道你家孙子中了举?”

    顾老太瞪那人一眼,那人忙闭口不言。

    顾华被她拉得挤在人群中,第五次踩了别人的脚道歉后,他哭笑不得。

    “奶奶,这榜就在这里贴着,咱们什么时候看不成啊?中不中榜,它就不会跑!”

    “你懂什么?这今天放榜,那么多中举的人,肯定要第一时间看了去杂货铺子里买鞭炮,咱们要是晚一点,就买不到鞭炮了!”

    “总得看看你名次,要是我儿中了榜首,我把它全铺子的炮都买下来!”

    顾华失笑,“奶奶,咱们家这情况,就是想买它也买不下啊!”

    “倾家荡产我也要买!”

    顾老太说的骄傲。

    结果,直到见了榜。

    “第一!第一!我孙子是解元!我孙子是解元!哈哈哈哈——”

    顾老太的笑声戛然而止,还没完全转过身,她便直直倒下去。

    顾华还在寻找同窗的名字,见此吓了一大跳,忙过去要扶起她,“奶奶!”

    人群散开,为他让开一片空地。

    任凭顾华怎么喊,顾老太都没有丝毫反应。

    顾华吓坏了,背起肥胖的顾老太就往医馆冲去。

    “麻烦让一让!让一让!谢谢。”

    前一刻,他还在内心默默感谢大哥的教导,要不是这些年他听了大哥的话去外面做工,就不会对齐国的政、治民生认识地这么深。

    可下一刻,他便深深的感谢他听了大哥的话去民间历练,不然,今天的他根本就没有这分力气背起奶奶在第一时间求医!

    仅仅是这一点,顾华就将大哥的教导记在了心尖儿上!

    可是,天不遂人愿。

    次日,老顾家还是挂上了白帆。

    宁山村,莫家的“奠”被撤下。

    “二弟,你真的要走?”

    “走。”

    “你们都和离了那么久,她也早就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你找也找不到,况且,你还费这么个劲儿干啥?不过就是个女人,你多干几年活儿再娶一个不就行了?”

    莫老太百年后,家也分了,哥俩儿是第一次说这种贴心话。

    莫老二摇头,“当年为了给娘尽孝我弃了她,现在娘走了,我还是放不下她,我还答应过她下半辈子呢。”

    莫老二背着包袱,莫老大随着他的步子往外走。

    “大哥,当年是我懦弱,明知道我自己保护不了她,所以才同意了和离,现在我打听到她的下落,我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去找她。”

    不知从何时起,齐国的每个地方都建起了易阁。

    当胜利的炮声响起,努人战败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士淮和步尘骑着马再次回到宁山,看到了那一块儿写着“匡昔之墓”的牌子。

    季家夜里总是婴儿啼哭不断。

    米又和米绍争着跑向赵氏的怀里,差点儿踢翻了平姨的择菜盆子。

    他们身后,张氏双眼无神,靠着顾老二的肩膀,竖起耳朵辨听着院子里的热闹,终于扯起一抹牵强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