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岛上的第二天大清早,沈冰菱起床之后,草草吃了配送的早餐,便离开旅馆出门游玩。

    早晨的空气微凉,她穿着长裙和人字拖,上衣外面笼着一件宽松的薄纱长袖衬衫,颇为典型的岛上游客装束。她没有叫车,而是沿着海徒步漫行。

    经过一家刚刚开门的小饭馆时,两个男孩正搬着桌椅到门外来摆,看见她便热情地打招呼,而且并没有招揽她进去吃饭,只是单纯地、像老朋友见面那样地招呼。

    迎面匆匆走来一个黑人女孩,沈冰菱以为她在赶时间,谁知她看到沈冰菱在举着相机拍照,便停下来主动帮忙,将她拍进风景里,拍完之后还和她握手,说:“新年快乐,愿上帝保佑你!”

    新年确实才过去没几天,而一颗刚刚被撕成碎片的心,也的确需要这样的祝福。

    沈冰菱一直走到遇见一个热闹的港口,在这里买了乘船出海浮潜的票。

    船并不大,总共只带二十个人。

    驶离港湾之后,船工将引擎关掉,雪白的帆升起来,鼓饱了风向珊瑚礁水域驶去。

    一路可见海水里漂着许多水母,这里的水母都长得跟别处不一样,是彩色的,而且不那么圆,倒有点尖尖扁扁的。

    船工身兼二职,既负责开船,也负责导游讲解。他说:“你们别看水母长得美丽就想去摸,万一被刺一下可是很危险的,说不定会要人的命!”

    大家议论纷纷,沈冰菱没有同伴,也并不结交朋友,只仍旧在她的帽檐及墨镜下沉默。

    沈从文说,美丽总是愁人的。

    而美丽的东西,也往往是致命的。

    接近最佳浮潜地点时,他们进入了一片十分清浅的水域,海底铺满了厚厚的白色海绵,一侧出现一座树木盘成的小岛。忽而有人欢呼起来,沈冰菱顺着大家的指引一看,原来不远处有海豚在戏水,也有人宣称见到了鲨鱼。

    大家登时兴奋又慌张,船工及时救火:“我们现在船行的这片水只有两到三英尺深,即使翻了船也可以立即站起来走开就好,能过来的都是小鲨鱼,它们应该怕你们才对!”

    大家欢笑之余,船工又讲解起这座树岛的形成,树木的特殊习性等等。许多树根处可见白色蛋状的物体,有人问那是什么,他说是鲸的蛋,然后又马上痛心疾首捶胸顿足:“哎呀搞砸啦,鲸是哺乳动物,不会下蛋的!”

    大家哗的一下哄笑起来,沈冰菱也忍不住抿嘴轻笑。

    世界依旧运转,生活照常继续。一群人的快乐不会因一个人的痛苦而停止,没有了地球,太阳也还是在那里,并不会因为一个人整个世界的毁灭,明天就不再来临。

    沈冰菱第一次浮潜,不得不多加练习,将脸埋入水中片刻,便要出水调整。

    那个树岛还在近旁,小小一片树冠里聚集了黑鸦鸦一大群水鸟,于是又引来不少老鹰绕岛盘旋。

    之前的天气预报准时应验,近午时黑云积聚,有星点的冷雨夹在大风里飘下来,大家全副泳装,都有些瑟瑟发抖。

    好在海上天气如同命运一般瞬息万变,痛苦了一阵之后,风云忽散,又是阳光无限好了。

    嘴边有海水的滋味,咸得发苦,光是舔一舔已受不了。

    之前选择来海边休假,其实只是出于直觉,此时此刻,沈冰菱忽然领悟到,在这个地方,这种咸到发苦、无边无际强烈到极端的眼泪味道,可以抚慰自己:众生皆苦,你一个人的伤心,也不知是否及得上这世间种种伤心加和的亿万分之一。

    回到岸边已经过午,沈冰菱时差发作,只觉困倦,回去睡了一觉,醒来已是暮色四垂。

    踱出面向海滩的阳台,只见傍晚时分平静的大海寂寞地美丽着,除了零零星星就住在附近前来散心的居民,只有几个明显是远道游客的人。

    附近有一座断桥,沈冰菱爬上去,快要坠至海面的夕阳突然之间就离得很近,那圆轮大到失真,一时恍若站在世界尽头,再往前行就要堕入无底的深渊。

    她曾经在一个世界的尽头想念一个人,如今,她又流落到另一个世界尽头,曾经热闹繁华的幸福訇然散尽,回首仍是孤身一人。

    桥非常高,她站在栏杆旁的台阶上往下看,忽然觉得恐惧得要命。

    不知是怕自己不小心掉下去,还是怕自己故意掉下去。

    沈冰菱想起白天回旅馆的路上,遇到一位七八十岁的老爷爷在路边发传单,她好意收了一份,回去打开来看,原来是一份教会的小宣传册子,奉劝人们生活美好,请不要自杀。

    是不是这里常有人自杀,所以才有进行这种宣传的必要?

    昨天在旅游大巴上,初来乍到的游客们都喜不自禁,坐在沈冰菱旁边的一对中国夫妇似乎刚从和此处颇为相像的迈阿密来,絮絮地八卦起海明威为什么都住在key t那么好的地方了还自杀。

    那位妻子道:“他是不是觉得都住在那儿了,还得走好几条街才能看到海,所以憋屈死了?”

    她的丈夫哈哈大笑,怜爱地拍拍她的脑袋:“大不敬啊!文豪的精神世界不可揣度,明白吗?”

    其实,会不会生活在更美好的地方的人才更容易精神抑郁?因为美丽是愁人的,又是致命的。

    又或许,是有许多天涯沦落人,特特跑到这样的地方来结束生命。

    譬如她自己……

    沈冰菱咬牙坚持着,低头再望向这段高高的断桥下已经开始发黑的海水。

    海的尽头,夕阳迅速沉没,夜色四合。

    沈冰菱觉得自己像是被打回原形的灰姑娘。当午夜的钟声响起,所有风流旖旎皆被敲碎,她突然之间孤零零站在凄然无爱的境地,有过对比之后,一切只是更加难以忍受的荒凉。

    沈冰菱回到公司上班,再度第一时间遇到程令卓。

    这回不需要别人来传话,他自己告诉她:“你这些天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她看他一眼,神情里掺着几分疲倦和憔悴,再没有了往日骂他多管闲事的锐气:“他们没告诉你我领导给我放假了吗?”

    他咬着牙:“我知道你放假,可是好端端的她为什么突然给你放假?一定是出了什么让她看不下去的事……你这种状态,让我怎么放心得下?”

    她低下头。

    若放在过去,她一定用唇枪舌剑来和他针锋相对。

    然而现在,她只是轻声说:“那你又能怎么样?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程令卓僵在原地,只觉得肝肠寸断,却当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下班之后,沈冰菱乘电梯下楼。

    她忽然有些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个已然消失了张之俊痕迹的家。

    说是消失了痕迹,可同时也是处处留下了痕迹。她前两天回到家时,发现他走之前给她将冰箱和零食柜都装满了,就好像他们还在一起过日子一样,好像出差的是他——他不在家,只是出差去了。

    她原先说去上海三天,没想到后来直接出去旅行十天,此时有些不易保鲜的菜都已经坏掉了。

    她之前自己在这里住了两年,为什么张之俊只是住了短短几个月,她就再也不习惯没有了他的存在,再也回不到一个人自由自在的过去?

    她蹲在冰箱前,无法想象张之俊最后为她做着这些事的时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如同她根本无法面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

    坏了的菜,不能再吃,却也舍不得丢掉。

    如同已经覆水难收的感情。

    写字楼大堂里人影幢幢,工作人员正在撤掉之前的圣诞装饰,换上春节的饰物。同样是喜气洋洋,却陡然之间从一派西式风情变成中国传统。

    那么多人,那么嘈杂的环境,沈冰菱却身体一震,触了电般地向一旁望去。

    一楼通向二楼的步行梯第二级台阶上,张之俊坐在那里,正定定地看着她。

    沈冰菱苍白着脸,迎视着张之俊向她走来。

    他手里抱着一只纸盒,里面装着些文具,面容邋遢着昭示他不知多少天没有好好洗脸刮胡子,而他的眼神,分明告诉大家他甚至意识不到这一点。

    沈冰菱看了看他那只纸盒,已然明白了一半:“怎么了?”

    张之俊勾着脑袋,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然而面对最信任的人,还是低声承认道:“我被解雇了。我最近犯了好多错,其中有一个错非常严重……公司说,我之前的出勤情况也不好……”

    沈冰菱叹了口气。她早跟他说过的。

    他不敢看她:“我在这儿等到下班时间就回家,我怕我爸妈问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为什么要在她的写字楼里等,而不是在他自己的写字楼里?难道就为了怕前同事下班看见丢人?

    他苦笑了一下,“这些天我的脑子根本就不转——你跑到哪儿去了?我……我不是找你,不是跟踪你,就是想看看你,每天只要远远的看一眼就好……可是你早该从上海回来了,为什么还是很多天都没看到你?”

    沈冰菱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但他并不奢求一个答复,只继续说道:“你现在终于回来了,可我还是……连一个谎话都编不出来。”

    沈冰菱难过得快要窒息,只得避重就轻地飞快道:“瞒也瞒不过去呀,难道你明天还要假装来上班?你就跟你爸妈说,觉得公司不适合自己,工作不开心,所以辞职了。他们肯定要骂你,你就听着好了。”

    他顺从地点点头,像个乖孩子:“嗯。”

    沈冰菱又道:“快回去吧,下班时间也到了。”

    他又点点头:“嗯。”

    喜欢转身的宿命(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