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俊望着沈冰菱。她穿着一件雪白的裹胸款大摆婚纱,妆并不很浓,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滚着因清淡而更显贵气的珠光宝色,清丽得如同白雪塑成的仙子。
她今天是新娘,本来她是他的新娘的,若没有出那件事,她应该早一个多月就是他的新娘了。
他大步跨过来,握住她的手,声音因为过度的激动而发着颤,整个人还是憔悴,却莫名地明亮,明亮到仿佛放出光来:“冰菱,别跟他结婚!回到我身边,我们可以在一起的!”
沈冰菱瞪大了眼睛。
“我根本不是你爸爸的儿子!我都跟我妈问清楚了,当年……我是她跟我爸出轨之后才有的……我还跟我爸去做了亲子鉴定,我就是我爸的儿子,我们俩根本不是姐弟,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我们可以在一起!”
沈冰菱低下头,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出来。
张之俊不明白,更不相信,发急地问:“怎么了?”
她看着自己的腹部,轻声说:“没有用了……我怀了他的孩子,只能嫁给他。”
“什么?!”张之俊惊叫失声,踉跄后退两步,惊疑不定地也望向她尚且平坦的腹部。
沈冰菱抬头,凄然一笑:“刚刚验出来的,对不起,张之俊。”
张之俊捏紧了拳头,力量全部集中到了这一处,身体便失去了支撑,摇摇欲坠着像是马上就要分崩离析:“怎么会这样?这怎么可能!你、你跟我在一起那么久才……为什么才跟我分手一个多月,就连他的孩子都有了!”
沈冰菱扭头望向镜子里美艳不可方物的自己:“你还不知道他是谁吧?他就是公司里一直追我那个,你那次问过的……不过我没有告诉你的是,他还是我的初恋男友,我们俩……本来就有很多年的感情……”
张之俊想起来了,却也还是无法接受:“可是、可是……既然他是你那个初恋男友,那他当年不是出卖了你吗!”
沈冰菱轻声解释:“那都是误会,后来弄清楚了,那都是误会……我们错过了彼此这么多年,压抑了自己这么多年,现在已经没有障碍了,所以……”
张之俊扶住旁边的沙发扶手,弯着腰,如同发作心绞痛——而事实上他不仅仅是心口痛,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哪里都痛,像是整副内脏都被放入一个巨大的粉碎机,冰冷残忍的机器轰隆隆运转的声音鼓痛了他的耳膜:“那我算什么?自始至终,我算是你的什么?在你错失真爱的空窗期里给你填补空白的备胎,对吗?”
他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全部的尊严粉身碎骨,肝脑涂地。
在她一言不发的默认里,他终于绝望,干巴巴地呵呵笑了两声,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是披了满脸的泪。他转身向门口走去,那个正牌的新郎正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
他来之前还想过,如果这个新郎不肯放手,他不介意跟他决斗一场,可现在他哪里有这个资格?他爱的人已经宣布了他的死刑,他才是那个应该被她的新郎赶出去的第三者。
程令卓走过来,张开臂弯。
沈冰菱挽住他的手臂,垂眼望着地上,这条她马上就要踏上——不,应该说,其实,根本已经在走的路。
程令卓在她手上紧紧握了握,轻声询问:“走吧?”
沈冰菱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跟着他迈开脚步。
宏大的婚礼进行曲在前方奏响,喜气洋洋而庄严肃穆,越来越响,越来越迫近,如同正一步步倾轧而来的后半生。
沈冰菱知道的。她早就知道她跟张之俊并没有血缘关系。
因为不管他是不是她爸爸的儿子,她都并不是她爸爸的女儿。
否则,她又怎会如此义无反顾地留下他的孩子、并为了留下它而将自己的一辈子交付给一个早已不爱、只是合适的人?
元旦之后的那次出差,在上海,她见了正在那里打工的爸爸。
爸爸告诉她,她其实不是他的私生女,她是他收养的。
“当年,你亲妈和我在同一个地方打工,你妈特别有名,大家都知道她,因为她长得非常漂亮,不过也因为这个,她命很苦,做小保姆被男主人强-暴,做服务员被客户骚扰,明明不是她的错,可她的名声倒不好了。身边有不少老乡,都知道她的那些事,所以老家她都回不去了,可留在那儿吧,大家都想要她,可又都嫌弃她,没人愿意娶她。后来她怕了,不敢去那些见人的地方做事,就去建筑工地上给民工做饭,但是民工也……”
爸爸难以启齿,但既然女儿问起,而且她都这么大了,也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他不得不实话实说:“你妈后来发现有了你,可她根本就不知道你亲爹究竟是谁……”
那一刻,沈冰菱几乎要冲出去呕吐。
“你妈把你生下来之后,根本没法带你,那些男人不会放过她,她要是带着你在身边,不能给你一个起码稳定正常的生活环境不算,将来你长大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护得住你。
“我是她认识的人当中唯一一个从来老实本分没对她起过坏心思的人,所以她把你托付给我,她说:‘大哥,你现在也没孩子,这闺女就给你吧,以后你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不用把她当个宝,给她口饭吃,把她拉扯大就行了。’
“我把你带回了家,当时我那个老婆,要死要活地大闹了一通,非说你是我的私生女,我怎么解释都不听,我后来才知道,她是嫌我没本事又老不能在家陪她,早就存了不想跟我过的心了。其实我是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故意那样造势,是为了让后来自己的改嫁多占着些理儿。
“那会儿我跟她结婚也好几年了,虽然不常在家,可每年过年也总要回家待上两个月,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怀不上孩子,所以那次我们就去医院检查了。检查结果一切正常,没过多久,她就怀上了孩子,我们全家老小都高兴坏了。
“后来她跟我离了婚之后,我收拾家里翻出一张医院的化验单,才发现她骗了我。其实那次去医院检查,已经查出来我没有生育能力,但是检查结果是她一个人去拿的。她当时在外面有了人,担心不小心怀上孩子,所以自己留着一手,就没把这事说出来,让大家都以为那孩子是我的。”
这就是张之俊的妈妈,多么有心计的女人。
也是,若非张之俊就是她后来那个丈夫的骨肉,他家老人又如何会那么看重并非独孙的他?浪子是可能有真爱,但要老一辈突破血脉的局限,还是更不容易的。
养父向沈冰菱道歉,发现那件事之后,虽然别人都不知道,可他还是觉得全县的人都知道了似的,走在路上老觉得有人在戳他的脊梁骨,指指点点地笑他被戴了绿帽子,连带着笑话上他们整个老沈家。他忍不下去,终于还是离开了那里,把沈冰菱扔给并不那么和善的老母,让她从小到大受了不少苦。
然而沈冰菱知道,不管怎么样,养父终究是对她有最深恩情的人,若不是他,天知道她会遭遇怎样的命运。而张之俊的父母是带给养父乃至他们一家最大伤害的人,这样的关系,连再提起都难,要他们如何见面相处重新去做一家人?不光养父不可能接受,她也永远不想见到那对夫妇。
其实她知道,假若将这些事告诉张之俊,他一定又会拿跟他父母断绝关系来交换幸福。
然而亲子关系是不可能断绝的,生理上伦理上以及法律上,都不可能。
张之俊的爷爷还在,他就忍心让教养自己长大的老人伤心?哪怕在最初的几年里他真的和父母不相往来,时间长了呢?当他的父母渐渐老去、开始有病有灾、需要独子在跟前尽孝了呢?他和他们之间并没有矛盾,她所带给他的芥蒂终将淡去,他总有一天会觉得过往的那些与自己并无直接关系的一切云淡风轻,然后回到他父母身边去。
但对于她来说,却是相反的情况,就算时间再怎么冲淡一切,她不可能做到给那对公婆端茶倒水关之肺腑地嘘寒问暖,哪怕一起坐下来拉拉家常,都是一件无法做到的别扭事。
当然,他可以独自回去,她不参与,但那难道不是一种或许更为畸曲的关系?她会让他在亲友面前左右为难难以启齿,夫妻之间会永远隔着一大块不能触碰的禁区、一系列无法交流的话题,一大团不便处理的难题,连带着无辜的孩子也会尴尬为难。
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婚姻却终究逃不开两个家庭,她无法爱他的父母,这是宣告他们之间死刑的根本。虽然这世上有很多儿媳都和公婆交恶,但那是结婚前无可预见因而也没法去避免的事,她却不一样,她早已知道,所以她可以,也应该避开。
何况她和张之俊之间,还横着一个迟以恒。
这样的关系,太膈应了,膈应一个她就够了,何必还要把他拉进来?
如今的分手,纵然令他肝肠寸断,可或许还是比让他知道这层关系要好一点吧。
她希望张之俊永远不要知道这件事,就算他连亲子关系都不惜断绝,更不会惮于断绝叔侄关系,哪怕比起亲子关系来,叔侄关系要容易断绝得多。
然而所谓的断绝,就真的能够断绝吗?血缘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哪里是那么容易断得干净的?
血缘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哪里是那么容易断得干净的?
沈冰菱站在婚礼殿堂的入口,下意识地抚过小腹,悚然心惊。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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