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冰菱（十二）
沈冰菱察觉到沈佳俊的辅导员张老师最近的沟通有些……怎么说呢，奇异吧。
以前他基本上只是每周五下午、以及学校有什么活动拍了照片时，才会来交流，而且前段时间他还有沟通变得少而冷漠的倾向，她当时还琢磨着这小伙子可能是过了最初的工作热情期，开始倦怠而越来越应付差事了呢。
可现在他来沟通的次数突然之间就变多了，往往在她根本没有预期时，就会猝不及防地有消息来。
是佳俊最近表现不大好吗？
张老师的意思似乎如此。
“（照片）上课的时候没看书也没看黑板，在发呆。”
“（照片）下课跟同学用印章在手上印了这么多图案，上课还在看。”
“（照片）他晚上一般几点睡？今天有点犯困啊。”
……
哦对了，他以前开头都会先用“佳俊妈妈你好”来打招呼的，现在也省掉了。
是因为觉得和家长已经足够熟了？还是因为沟通的是□□，有一种隐藏的不悦意味在里面？
在此之前，关于佳俊的都是好消息，所以沈冰菱对这些都只能猜测，无法断定，这事也不大，不便去问其他家长。
但在沈冰菱看来，张老师反馈来的这些问题……
都是让她第一反应很消极很负面，但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别说小朋友注意力集中的时间有限了，就算是大人，谁能保证永远在有效利用每一分每一秒，绝不会走神？她自己也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自认课堂走神的时候可不少，同龄时比佳俊反正是多的，也没影响她成为学霸。当然如果佳俊长期以来常常如此，并且影响了学习成绩，那确实应该提请关注，但这观察连一周都还没有，才出现了一次就来找，是不是有点像网上吐槽的那样，太推卸责任、过于依赖家长了？
小朋友遇到新奇有趣的事物，控制不了好奇心才是正常的，如果才六岁多的佳俊面对印章无动于衷，一上课就能按下开关一样地再不去看，那她才更要担心呢。
至于他晚上睡觉的时间……还好，九点就上床了，一般九点半去看肯定已经睡着了，如果他每天都犯困，那是要好好关注一下，但才偶尔一次，跑来找家长似乎有点小题大做吧。
……
沈冰菱揣度了一下，觉得张老师对佳俊是不是有点……吹毛求疵？
老师如果对每个学生都这样细致入微地盯着，还要即时联络家长，一个优秀的佳俊尚且如此，那还有其他那么多不如佳俊的孩子呢？那这老师的工作量有点难以想象啊。
还是说学校对佳俊更看重了，才格外寄予厚望？
但这不是私立双语学校的教学风格吧，而且才一年级，又不是上高三了要盯着他冲刺北大清华，有必要么……
心里嘀咕归嘀咕，可面子上毕竟不能轻慢了。就算是比这更诡异或棘手的事，沈冰菱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要说处理不了那也太不像话，只是事关孩子，那就没有小事。
于是她还是认真地遣词造句，态度积极地给张老师回复。
“收到！张老师费心了，回家我跟他谈谈。”
“（捂脸）这孩子，上小学了还这么幼稚，家里明明有印章的，还没玩够？”
“谢谢张老师提醒，我让他晚上再提早半小时睡！”
……
这类消息收得多了，沈冰菱都有些神经紧绷，这天佳俊学校秋日远足，她原以为张老师又会来告状，没想到他却只是发了正常的活动照，一句□□都没有，倒引得她受宠若惊一般，不由自主就比平常多捧场了几句。
倒是佳俊一个同学的妈妈，乐呵呵地来找沈冰菱八卦。
呃……是的，孩子的八卦。
“佳俊妈妈，我女儿今天回来，生平第一次跟我说了同学的八卦哎，可把我乐死了！”
沈冰菱一愣，从善如流地追问：“什么八卦？说来同乐一下（勾手）~”
“哈哈哈哈哈我女儿说，程妤菡一定是爱上沈佳俊啦！”
“哈？？？什么情况（笑哭）……”
“她说是这样的，今天去的时候，大巴上程妤菡身边的位置她想坐，结果程妤菡不让她坐，等到沈佳俊上来了，就赶快叫沈佳俊来坐；回来的时候另一个女同学本来跟沈佳俊坐在一起，程妤菡就请求那个女同学让给她，说她想跟沈佳俊一起坐。这两个被让座的女孩后来坐在一起，一合计，就得出了程妤菡爱上沈佳俊的结论啦。”
沈冰菱也看得乐，只是孩子虽然年幼，什么都当不得真，还是要多给女孩些面子，于是她回复：“多好，程妤菡漂亮又聪明，要是他们俩真有个未来，那可是我们佳俊的福气啦！”
对面妈妈却讳莫如深起来：“呃……其实……还是不要吧……”
“咋啦？”她的话里有话也太明显了，沈冰菱根本没法忽视或假作不懂。
“你有程妤菡妈妈的微信吗？……哦哦，现在看她朋友圈也没用，她已经不发那些内容了。我们跟她家程妤菡是同一个幼儿园的，之前她们还上幼儿园的时候，她朋友圈里除了娃，她自己的艳照还要多，有自拍也有别人拍的，后来就是程妤菡上小学前这个暑假，她好像跟程妤菡爸爸分手了，就把以前晒自己的那些朋友圈都删光了。”
“是吗……”沈冰菱有些尴尬。
“嗯，程妤菡妈妈挺漂亮的，但是是网红脸，不知道是不是天然的。”
沈冰菱连忙补上一句：“应该是吧，程妤菡也很漂亮啊。”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某个开关，对方一下子就洋洋洒洒地八卦开了，消息一条一条不停发过来：“是的，不过没见过孩子爸爸，可能像爸爸？反正程妤菡不太像她妈妈。她妈妈也好看，但跟她不大一样。
“你知道吗？她妈妈特别年轻，二十岁就生了她，所以现在都才二十六七呢，看她妈妈每天到处拍网红照，穿得还总是特别性感，应该是没有正经工作的，我们以前也从来没见过她爸爸，后来她跟我们说的也是跟她爸爸‘分手’，不是‘离婚’哦，她还发过跟朋友聊天的截图，说这辈子都不打算结婚——是不打算结婚，不是不打算再婚哦，看起来很不同寻常哎。
“她家情况可能蛮复杂的，有很多秘密的样子……说不定是被孩子爸爸养着的情妇？生了女儿没法扶正，最后就给一笔钱撇清关系了？
“我们幼儿园的好些妈妈脑袋瓜都很灵，特别会推理，大家私下里议论，程妤菡妈妈自己文化程度一般吧——二十岁就生孩子，八成没上过大学对不对？但她对孩子特别鸡血，你看程妤菡很学霸是吧？从小不知道上了多少课！跟你们佳俊还不一样，人家上的都是幼小衔接，不是思维训练就是提前学，她妈妈又网红打卡又鸡娃的，那么有空，哪有时间工作？没时间工作却这么有钱，不是有人养的？而且应该是生了女儿难扶正，所以才更要努力鸡娃，本来希望通过把女儿尽量培养好来弥补吧。
“其实这样的情况蛮多的，我们公司老总就是，好几个情妇，还都是我们公司的同事，每个都给他生了孩子……”
沈冰菱看着这不断涌来的信息，始终默然，无法回复。
其实，他们是不知道了，她家的情况……也不见得比程妤菡家简单啊。
那她就不是好人吗？将来，她的佳俊，就不是好的丈夫人选吗？
现在说这些也是太早了，可社会舆论，就这样活生生地逼到跟前来了不是吗？
她从前并未想太多——或者说，想是想过很多的，但想的事情并不是这些。
决定跟程令卓结婚的时候，她以为孩子有了完整的家庭，可靠的养父，可以正常落户口，跟所有其他孩子一样长大。待他成年，对这个世界的复杂万状有了成熟的认知，也有了足够的心理承受力，再把他身世的真相告诉他，他应该能平心静气地坦然接受，什么都不影响不耽误。她不敢说那是她当时能够做出的最负责任的决定，更负责任的肯定是不要留下这个孩子吧，可她做不到，于是，这就是她能够给自己安排的最好的一条路了。
然而谁能想到程令卓会马上冒出个私生子呢？就连程令卓自己都想不到。于是那个正常的家庭难以为继，就算她与程令卓之间的婚姻关系存续，佳俊也注定没有一个与大多数人一样的家庭了。
她曾经以为这些都是自己的事，也曾经以为到佳俊长大，这个世界一定更加自由开明，包容万象。可事实证明，孩子固然是无辜的，却又怎么可能不被牵连，而如今的世界就比二十年前更能接受这样“异常”的家庭和成长环境吗？
或许作为与己无关的陌生人打打嘴炮还可以，但若真的关乎自己或自己女儿的婚姻与一生一世，那就未必了。
所以……就算不是为了她自己，只为了孩子，是不是也应该……
考虑早点找到孩子的亲生父亲，给他个交代？或至少看看，有没有什么可能性？
可是，七年了……
且不说当年让她不得不与他分手的那个问题，在此时是否仍旧存在、是否这一生都无法过去，只说七年之后的张之俊，他究竟怎样了呢？
他会不会好不容易走出往事，已经重新开始，幸福美满，而她贸然闯入，又与当初的任雯雯有何区别？她固然不像任雯雯那样，需要依靠孩子的生身父亲才能度过难关，可这种出现本身，就可能是给张之俊现在的家庭，尤其是他的妻儿，带来毁灭性伤害的啊……
那么……要不就先暗中找到他，先看看他情况如何再做打算？
但仅仅是这个想法，就已然让沈冰菱有些难以言说的焦虑，霎时间就坐立难安起来。
要找一个人，对于她这样已经具有一定经济能力与社会资源的人来说，也难也不难。
难的是如果她想通过正常的途径来找，应该会很容易惊动到对方，以及那些被拜托的人。
不难的在于，总还有类似于私家侦探这样不那么光明正大的选项，可以使用。
不过在那之前，她首先得调适好自己的心理状态。
她还不确定自己能够心平气和地，去面对任何有关张之俊的消息。
无论他是已经事过境迁云淡风轻，还是依旧苦苦困守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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