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俊(十二)
张之俊最近状态不太好。
他一直处于狂热的亢奋,与亢奋回落之后的沮丧颓唐中,两种极端不停地来回切换,如同在风暴中的海面上,不断被抛上浪尖,又摔到谷底。
他总是忍不住给沈冰菱发消息,为了找到由头,简直是成天盯着沈佳俊,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迫不及待地开始记录,措辞。
有时一天就有很多有趣的点,他会多记录一些,然后颇有算计地挑拣保留,只选一个时效性最强的点来发,其余的攒着,留待那些没找到什么点的日子来用。
其实后来,他已经不太会有找不到沟通的点的日子了,只是苦于一天找一次机会跟她联络就已经很出格,他所巴不得的每个点都用上这种好事就不用想了……这有点像上学时被老师要求写日记,最开始绞尽脑汁也找不出一件可写的事,后来习惯了,就会发现可写的往往已不止一件两件事,为了不写成流水账,还得好好取舍编排,以便统一主题呢。
这样非常不职业,他暗自鄙视自己,也不知沈冰菱有没有看出不对劲来。如果是程妤菡妈妈那本就风风火火咋咋呼呼的性子,恐怕问题不大,可沈冰菱本就是法律人,长于逻辑推理分析,而根据之前的沟通情况来看,她还是和当年一样沉稳冷静,颇有不动如山的风范,对于教育她虽是门外汉,却相当有天赋,自有其一番心得,瞒过她怕是不容易。
所以几乎每次给她发完微信,他都后悔不已,很想撤回。
可是其他身份的人发错消息可以撤回,老师却不可以。
就算家长没有看到被撤回的内容,也会追问是撤回了什么。
即便老师真是发错,这种错手本身就已足够不得体。
他大概比任何人,都痛恨微信的这个撤回也会提示的功能。
但纵然如此,下一次,当某个似是而非的机会来临,他也还是要忍不住给她发消息。
发消息之前,亢奋不断高涨,升温;发出之后,迅速回落,尤其在收到她的回复,而且这回复明显是终结会话、并未打算给他继续纠缠的空间时,他的心情就会一头栽下,触底,不反弹。
周而复始的过山车,走在无穷无尽的莫比乌斯环上,没完没了,无法停止。
不过这种不好的状态,与他当初刚刚目睹沈冰菱嫁给程令卓之后的急性抑郁症状不同。
那时他需要,也想要迅速解脱出来,但这一次,更类似于沉迷毒-物,他明知不对,明明痛苦,却又另有巨大到令他成瘾的快乐,哪怕你劝他停止,他也会激烈抵触,挣扎着反抗,根本不可能自己想要摆脱这一切。
每次发消息前的那种亢奋,就是续命的空气。
好在最近工作上也杂事颇多,好歹多占去他一些时间和精力,让他不至于太失控。
开学两个多月,孩子们互相完全熟悉了,就不再像刚开始那样乖巧老实了,调皮捣蛋的情况全都冒了出来。
之前程妤菡被烫手那次,是个开端,当时闯祸的学生是其他班的,他们班是重点班,还没这种问题,但现在也有了。
男生上卫生间玩水搞得一身湿的,女生尿急了几个人挤在一个隔间弄得地上很脏的,排队的时候磕碰到了打起架来的,都有,不过一般批评教育之后再知会一下家长也就行了,不会有什么后续麻烦。
只是最近出了一件事。
班上一个女生被一个男生不小心用门夹伤了手指。
老师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每一个人,这事当时没有老师看到,那个男生当然不会主动说,而女生家长比较严厉,她害怕被家长知道了自己反而挨骂,就要求周围看到的同学也都不要告诉老师。
但孩子小不知道,这个伤要不被家长发现是很不容易的,因为受伤的是指甲,过几天指甲不但会变成触目惊心的全黑,稍后还会因坏死而脱落。
所以几天之后,家长发现之后大怒,再一想,老师都没提,是不是刻意隐瞒?于是就找过来了,态度不太好。
这事让张之俊心理负担特别重,他严重怀疑是自己最近的状态不好导致失职,之后就愈加小心了一些。
其实小朋友在一起有些磕磕碰碰都再正常不过了,过去谁不是这样长大的?只是现在家长太着紧,学校被逼得连低年级学生的下课自由活动时间都取消了,除了上厕所打水,一概不许学生轻易离开教室,午间散步也必须排着队,在老师的带领下统一行动。
老师们并不赞成这样的管理方法,张之俊是从山野乡村开始的教育生涯,又是从国外拿的教育学位,更不赞成,觉得孩子天性被束缚,应有的经历也错过了,但形势比人强,他一个人怎么想也都没用。
所以,这天当他看到一群小朋友在追打笑闹中跑到教室后门,几个在内几个在外,眼瞅着要开始推搡,又有夹手撞头之虞,顿时心里一紧,呼喝着让他们停止。而其中几个平常都很乖巧的优等生让他格外生气,一一点名,尤其是那一个!
“沈佳俊!怎么还有你!”
沈佳俊闻声回头骇笑,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挠挠后脑勺,想走又恋恋不舍,想继续又不敢,于是脸上浮现出一个讨好而尴尬的笑容来。
张之俊霎时间五雷轰顶!
这孩子的这个笑容,这一瞬间的表情,若被他的镜头定格,他一定可以回父母家找到一张自己小时候的照片,那张照片上,童年的他,神态与相貌,都与这个孩子如出一辙!
脑子里突然有一件东西,流星一般飞快地掠过。
这不仅仅是流星,而是陨石,它没有消失在半空里,它击中了他,令他剧震着醒来。
那天晚上那个梦,那天晚上那个梦!
在那个梦里,他给他们的闺女取的名字——
张佳菱。
他的姓,她的名,他们俩,是一段佳话。
当然,这是一个思路,所以那个名字,只是一个示例。
如果他们有孩子,当然不一定要叫张佳菱,尤其如果不是女儿,那么……
当然可以、甚至是应该,叫沈佳俊!
沈冰菱(十四)
第一次去佳俊学校参加活动,沈冰菱刻意打扮了一下。
她知道孩子的心理,都希望自己的家长形象出众而体面,但又不能妖艳——当然,让她打扮得妖艳,她也没这行头。
于是她这天特地穿得不那么职业,而是选了一套深咖啡色卫衣加中长裙的搭配,头发用一只大大的皮粉色蝴蝶结发卡别住,显得温柔又青春。
早上佳俊就很雀跃,他骄傲地说:“小朋友们肯定很羡慕我妈妈是最漂亮的!以前他们总说程妤菡妈妈漂亮,我说我妈妈更漂亮,今天他们就知道啦!”
活动是下午两点开始,沈冰菱吃完饭,再安排了下午的工作,带着充电宝和笔记本电脑就出发了。
今天既然请了假,索性就给佳俊晚托班也取消了,活动结束之后等他一会儿,放学直接带他回家,他应该会很高兴。
好不容易来参加儿子的大活动,沈冰菱颇为重视,把午间堵车的时间也多算了点,留足了余裕,到达学校门口才1:45,尚未开门放行。
不过门外也已聚集了好些等待进场的学生家长,一年级的入团仪式,二年级的入队仪式都在今天,两个年级的家长人数也相当可观了。
沈冰菱虽然每天都来接送孩子,但进校的情况少,对学校场地和管理都不算熟悉,不免有些小学生般的忐忑。好在人群里也一下子找到了几个相熟的面孔,于是松了口气,过去跟她们一起走,就不必担心出错了。
提前几分钟,隔着铁门看到陆续来到操场上的孩子队列排得差不多了,门卫便打开大门,放大家进去。
跟着同班孩子的妈妈,沈冰菱很快就看到佳俊的班了,小朋友们也都望过来,一张张兴奋的小脸,不时交头接耳议论谁谁的父母来了,也有些特别依赖或欢迎家长的孩子,远远地招手大叫,包括佳俊,只见他绽放开一脸阳光灿烂的笑,甜甜地冲她喊:“妈妈!”
沈冰菱也冲他挥挥手,笑着点头。
有一位高挑而清俊的男老师在旁边举着相机拍照,拍孩子,拍老师,也拍家长,看他调整镜头的专业手法,有时应该是拍特写,有时又是在拍大场面。
沈冰菱随着身旁的妈妈们一起望向他,那几位妈妈熟稔地议论着:“今天又是张老师拍照啊!”
“学校活动都是他拍照,他很专业的!”
“看出来了,真是个宝哦!这么帅,学历那么高,还这么会拍照!哪像我家直男啊,你们看着人倒是挺好,给我们拍出的照片气死人!”
“哈哈哈哈所以现在有的小伙子说,不会拍照都找不到老婆了!”
“所以你们谁知道张老师结婚了没?”
“结了啊,看,戒指,左手无名指上的。”
“哇你眼睛好尖啊!”
“哈哈哈不是我眼睛尖,是我女儿回家说过的,张老师应该结婚了,因为无名指上戴着戒指,我们给她讲过每个手指上戴戒指是什么含义,小朋友记得可牢了!”
“哎呀还是女孩早熟啊,我家从来不会留意这种事,我烫个爆炸头回家他们父子都发现不了!”
……
沈冰菱心想:是的,男孩就是这样,佳俊也是,他从没提过这个。虽然他对张老师已经格外喜欢、已经是提得最多的了,可他没有提过的关于张老师的种种,一定还有很多。
就在这时,张老师对这边拍完照,放下相机,仿似刚通过镜头留意到这些熟悉的家长,于是他对她们友好地微笑,点头。
而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凝注在沈冰菱脸上,笑容渐渐淡去。
他没有惊讶,此时的相见,他显然早就做好了准备。
而沈冰菱则在他的目光打入她眼中的那一刹,低下头,下意识地摁亮手机屏幕。
微信里,“辅导员张老师”那最近突然变得频繁、频繁到不合常理的联系,再也无须去质问理由。
喜欢转身的宿命(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