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战斗越发激烈,雷声滚滚。舱中一片安宁,寂静无声。
两个鬼鬼祟祟的海盗从门口闯了进来。
来的都是许彦卿的熟人,矮个子曾经劝过他别救蓝衣少年,长腿的曾经跟他对阵两次。
他们都是刀山的手下,刀山之死狠狠打击了他们的气焰,令二人在海盗群里抬不起头。
他们来这里绝对不是为了和他说午安的!
许彦卿脑海中的争斗到了关键时刻,此时他五感皆闭,不看不听不闻不问,无知无觉,便是有人一刀砍来,他也不会有任何反抗。
情况无比的凶险!
两个海盗对视狂喜,矮个兴奋的甚至有些扭曲,手抖个不停。
长腿海盗有些迟疑,上次赌斗时许彦卿的狡诈狠辣给他留下了很深印象,以至于见到许彦卿都会胯下一凉。
矮个:“不用担心,他肯定又中邪了。”
长腿:“中邪了。”这个词令令他有些不好的记忆联想。
矮个:“我们杀了他,为刀头报仇。”
长腿:“报仇。”
二人互相鼓舞,大着胆子缓缓靠近。长腿的伤没有好,行动起来有些慢,因此抽出斩马刀高高举起防备。
“等等!”矮个拦住了他。
“做什么?”
“半年了,连海上的鱼都是公的。兄弟实在憋坏了,你看他面红齿白,身材娇嫩,难道就不动心吗?”
越是懦弱的人,越要用凶残的方式证明勇气。
矮个子不是勇士,是勇士就不会在刀山被杀时逃跑。他早被奉命追剿叛逆的太康伯舰队吓破了胆,此刻的疯狂不过是灭亡前最后的歇斯底里。
他动作麻利的脱掉衣服。
长腿没动,他对此没有兴趣,但也不会阻止别人。他提了刀木头桩子似的站立一旁,一半心神放在外面,一半放在受伤的右腿右脚上。
许彦卿一无所觉,头顶白气蒸腾,身上的玉佩冒出阵阵兰花香气。
舱底的木板上满是污水与血迹,幽暗的光线下更加阴冷潮湿了。
此时此刻当真是凶险万分,若是再不醒来,非但性命不保,还要遭受侮辱。
“我的可人儿,吸溜!”海盗丑态毕露,脸上泛起不自然的潮红。
“你他娘的恶心不恶心啊!”门口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
“谁?”
“好你个矮虎,有这样的美事竟然不叫我。”来人七尺身高,一身肌肉刀砍斧削般,颇为精悍。
“站住!”矮个匆忙提了刀,并不因为熟人放松警惕。
来人步步紧逼,满不在乎他手中的钢刀。
“吃独食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停下,再不停下我要动手了。”矮个色厉内苒的叫嚣。
长腿矗立一旁扮作木桩,心神完全关闭沉浸在了右腿上。他受伤了,两个海盗不能指责他。
许彦卿还是一无所觉的坐在地板上。
“嘘!”
舱门外,王超竖起三根手指,示意里面有三个敌人。
赶来的宋伟点点头,顺手抄了一把鱼叉,悄声道:“怎么办?”
两个少年显然不是三个凶悍海盗的对手,然而也没有更多时间让他们去召集人手了。
“许大哥不能有事。”王超瞬间做了决定,“把鱼叉给我。”
“不行,你还要照顾王义。”
宋伟没有同意,提起鱼叉冲进船舱。
海盗根本想不到会有人袭击。尤其是新进去的人。他背对着舱门,注意力全在矮个身上,对背后的危险浑然不觉。
机会!宋伟心中大喜,冲刺的更快了。
正对舱门的矮个骇然大惊,瞳孔张大。
新来的海盗察觉不妥,猛的转身。
来不及了,一支鱼叉凭空陡然出现,迅猛的戳在他的肚子上,直入半个叉头。
海盗不喊不叫,凶悍之气爆发,右手大力抓住鱼叉,左手挥拳便打。这一拳虽然仓促,却势大力沉,眼看就要打在宋伟身上。
机会只有一次,容不得错过。
宋伟蛮性上来,不闪不避,硬顶着拳头猛推鱼叉。
砰!
拳头结结实实落在他的右肩。
噗嗤!
鱼叉戳碎海盗的腰椎,透背而出。
一切都太快了,快到矮个根本来不及反应海盗就倒下了。
宋伟一个趔趄,旁边原本木桩一样的长腿突然发动,挥刀直刺。这一刀就像毒蛇一样阴冷狠辣,直接将他贯胸而过。
宋伟疼的怒吼,两眼瞪的如同铃铛,不退反进鼓起余力抱住长腿。
噗!
一根细细的长仟子从他的肩上诡异的出现,插入长腿海盗的脖子,破开第三节颈椎直射而出。
蹬蹬蹬!
长腿松开刀子,慌张的捂住冒血的脖子倒退。
他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嘴巴被血沫堵满,张了张嘴嗬嗬几声,扑通倒在地上,手脚抽搐了几下死了。
只是一次交手,竟然如此惨烈。场中的五人,三人倒下,两人死去。
王超抱住宋伟,眼泪扑簌簌的掉落。
矮个海盗见到少年凶悍,吓的直接跪倒,头磕的打鼓一样。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宋伟挣扎着摇了摇头,这个人不能留。
王超眼神黯淡,抽刀,砍人,一气呵成,直接杀了要逃跑的矮个子海盗。
“先去看许大哥有没有事。”
他坐倒在地,神情委顿,按住冒血的伤口吩咐。他的时间不多了,这一刀虽然没有伤到心脉,但以船上的医疗水平,肯定救不回来了。
蓝衫少年(苏明)、他、王超兄弟几人都是许家收留的边关将士遗孤,从小就与许彦卿一同成长,一同习文练武,感情非常深厚。
想不到首次离开老家,损失就如此惨重。
王超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
他摇了摇头:“我用不到了,不要浪费。”
此时许彦卿头顶白气蒸腾如云霞,半边脸狰狞若厉鬼,半边脸平和若仙佛。身体一会儿如大葫芦,一会儿化回人形,来回变幻。
两人看的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喘。
咚咚,咚咚!
许彦卿的心脏似一面牛皮战鼓,澎湃的气血瞬时输送至大脑。他的气息越发的缥缈难测了。
“给我开啊!”
一道无比璀璨的光剑划破神秘的精神世界,恍若黄河溃坝,长江决堤,泰山倾倒,浑浊的如鸳鸯奶茶般的热流挣脱束缚横冲直撞直入大脑。
他的鼻子流血了。
眼角也跟着流血了。
头顶的白气束成线直冲舱顶,破开厚厚的柚木,冲入茫茫虚空。
守护在侧的二人越发忐忑,生怕他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玩死了。
“哈哈哈哈!”
白气猛地一收,许彦卿睁开眼。
他的双眸深邃如浩瀚夜空,开合间若星光灿烂。
他的身体似在佛祖的八宝功德池里泡过,宛若美玉琉璃一般纯净,散发着好闻的兰花香气。
“王超,宋伟?”
“许大哥,你怎么样?”许是回光返照,宋伟精神了许多。
“很好,从来没有过的好。”许彦卿绕过王超,扶住蹲在地上的宋伟,“怎么回事?”
“许大哥,阿伟是为了救你!”
“王超闭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宋伟不想让好朋友背负内疚活着。
目光扫过地上三个死去的海盗,许彦卿心中已然明了。他谢过二人,起身要走。“坚持住,我去找药。”
宋伟:“许大哥,我大概是不成了。平江君不安好心,别去。”
“不成……”
“许大哥,你听我说。”
“好。”
“许大哥知道的,我本是燕州乐城人,小时候父亲死在一场平叛战斗中,后来被许学士收留……家中尚余长姐和慈母……本以为这次能跟随大哥一起学到高明的功法……”
“芜州许家,有恩必偿。若有不幸,汝母便是吾母,汝姐便是吾姐,绝不相负!”
“学士父子两代恩情,恕宋伟不能报答了。若有来生,必随衔草结环,跟随公子驰骋疆场建功立业。”
“一世人,两兄弟!”
“公子,许学士是冤枉的!”宋伟的气息很不稳定,大口的吐着血,随时可能死去。
王超泪流满面:“阿伟,别说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阿超,你还记得苏明、你、我、阿义四人上船前说过的话吗?”
“杀妖魔,救百姓,卫公子。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杀妖魔,救百姓,卫公子。义之所在……”宋伟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突然露出满足的笑容,头一歪,胳膊无力滑落在地。
“阿伟!阿伟!”王超扑过来把他抱在怀里。
许彦卿沉默了。
他已经融合了原身的残魂,继承了原身的记忆,原身的感情。
苏明,宋伟都是他儿时的伙伴,二人的离去他不是感同身受,而是切切实实的身受。
痛,痛到麻木。
如果能够重来,他宁可没有跟随平江君出海,宁可从来没有拜师。
“去把大家叫回来,送一送阿伟!”
地上的三个海盗被他拖到舱外抛入大海。太康伯的舰队追的越来越紧,海盗们乱成一片。
留给许彦卿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坚强起来,保护好剩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