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的疑问在庞师兄颠三倒四的回答中逐渐解开，自己即将要收入座下的小弟子竟然能根据大弟子的几句提醒学会了一点点吐纳之法。庞师兄可能觉得没什么，但对于已经浸淫武道大半辈子的师傅来说，这是多好的思慧，虽比不上青山上的顶尖弟子，但自己能收到这样悟性的小子，是走运了。
庞师兄是师傅收的第一个弟子，庞胖子，是没人要的弟子。师傅当年很早上山，跟着世外人学习武道法门，曾得到世外人亲自的指点。由于对世外人的崇拜，师傅在潜移默化间模仿了世外人不问世事的做法，只想着自己能更快一步，跟上与自己有传道大恩的世外人。
可惜，前三十年的努力不仅没能跟上自己的“恩师”，反而被越甩越远，甚至逐渐看不见“恩师”的身影。这几年，师傅甚至很难和世外人见上一面，总感觉自己与“恩师”差了一层东西，天凡之别的东西。
既然跟不上“恩师”的步伐，也不能占着青山的峰头不做事情，只好象征性的收个弟子。庞师兄这个各个山头都不要的人，就被分来师傅这里。师傅追随更高的武道，给庞师兄教导的不多，也不在意自己这个大弟子的前途，放在厨房里十几年。
庞师兄能被其他山头一起拒绝，算是青山上的头一份，要不是师傅收留，可能要成为青山短短历史上因为没人要而被赶下山的头一位。不怪其他山峰挑三拣四，庞师兄的根骨一般，悟性很差，说话也冲，上了山不知道沉默是金，先把上山的引路人给得罪了，在各个山峰选人的时候，自己又表现的又怂又傻，自然不讨喜。
大家都不要，正好趁着师傅需要收徒教导，尽峰主的责任，这个笨头笨脑的庞师兄被打发过来。
十几年的厨房生活，庞师兄练得还是青山的入门掌法，简单的铁掌，用来切菜削皮足够了，再往下的功法，自己学不会，也没人教。
这十几年里，师傅不定期来厨房看看自己的弟子，一年能见个几回。师傅也曾考校庞师兄的功法，头两次差强人意，后面越练越慢。教的不高兴，学的也没心气，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师傅曾询问庞师兄对功法的疑惑，作为师尊好对症指教。庞师兄直接疑惑师傅为什么这么问，自己练不就行了，够砍瓜切菜不就好了。师傅气的说不出话，憋了半天，对这个弟子也说不出重话，留下“懵懂无知”的评语，拂袖而去。
挂着“懵懂无知”名号的庞师兄在厨房待了十几年，早腻了，也曾想过要个小师弟陪自己解解闷，也曾想过与其他山峰的弟子切磋切磋，也曾想过和偶尔馋嘴来觅食的师妹师姐们发生点什么。然而，一切都是空想，只有青菜萝卜陪着自己度日。
现在来了小师弟，可看师傅的脸色，好像也不是很高兴，不会是师傅不喜欢小师弟吧。不行，我得帮小师弟说几句，师傅千万别把小师弟给赶下山，自己没了人陪。
“师傅，小师弟他……”
“闭嘴！”师傅正在恼怒中，好不容易来个弟子，却差点被自己这个傻大徒弟给打废了。
“我，我……”师兄吓得不敢说，可想到自己需要小师弟，壮起胆气，“你别赶小师弟下山。”
师傅正想发火，听到大弟子的话，觉得奇怪，火气也不好发出来。
“赶小师弟下山？你是怎么想的。”
“有小师弟能陪着我，接我的活，我不想在厨房待下去了。”庞师兄心虚的说道。
“唉~”师傅再次被自己的大弟子噎住，也感觉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憋住，好一阵才说，“孽缘啊，傻，无知。”
师兄知道说的是自己，“懵懂无知”这个名号已经传遍青山，现在只要说到“无知”，肯定说的就是自己。
“闭嘴吧，等你小师弟醒再说。”师傅完全失去说话的欲望。
陈汶醒来，感受自己后背的疼痛，好了太多。三师姐那一掌不仅没伤到自己，似乎还帮着自己缓解了伤势。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后有机会再问问师姐，或者直接向师姐道谢。
下床，推开门，已是黑夜。门外有两个身影，一站一坐，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
能看的出来坐着的是庞师兄，站着的是哪位？
陈汶感觉伤势不碍事，正常的走过去。虽然看不到站着人的表情，可对方看到自己能轻松过来，绷直的身影似乎有了点松垮的感觉，就像心里放下了东西后的松快。
走到跟前，庞师兄低着头不理自己，陈汶在庞师兄这里的得不到暗示，向站着的人投出困惑的目光。
黑天，无月，陈汶站在院中，师兄坐在厨房门槛上，第三人立于门内，一时间寂静无声。
“你叫陈汶？”
“是。”
“跪下。”
陈汶没有迟疑，心里隐约想到什么。
“青山收徒不问出身，只有有缘皆可进入青山练武修道。今日你进入青山，要以自己性命起誓，入我青山，遵我青山之规，你可愿意？”
“弟子愿意。”
“青山之规，一不可随意杀生，二不可强人苟且，三不可贪恋世事。不求眼目之欲，不求肉身之欲，不求己心之骄。你可做到？”
“弟子做到。”
“你既入青山之门，与山下往事皆可断绝，以体悟道心为重，修众妙法门，道法自然，你可做到？”
“弟子……做到。”
“我青山虽建立不久远，也是中土道法分支，不求人间显贵，但问道法长生。今日既入我门，伸出手来。”
陈汶伸出左手，右肩的疼痛影响自己的选择，惯用的右手反而下垂不动。左手中指指尖一痛，一滴鲜血缓缓流出，凌空飞向师傅，到了陈汶和师傅的正中间，慢慢旋转一周，突然崩散，不留一点痕迹，空气中亦无丁点儿血腥味。
“誓成，我可告诉你，今天的誓言并不会真正束缚你，但世间万物皆有定法，有因必有果，你出言起誓，已有因，若违背誓言，必承果之重。”
“是，弟子记得了。”
陈汶的拜师仪式在厨房的门前，一师、一兄、一弟，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