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岚一怔。
那两人走到跟前,已双双跪了下去:“二姑娘,奴婢绣云、碧云,给您请安。”
沈轻岚借着灯火看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两名少女,正是自己来庄子之前,林氏拨到自己院子里的四个丫鬟中的两个,专为自己缝制嫁衣的,怎么今日竟也来了庄子里?
若她没记错的话,这个绣云,当初还曾偷听到她跟沈静墨的谈话,私下报告给了林氏,导致自己险些被当做杀害珍珠的凶犯!
绣云显然也记得当日那桩官司,只低头跪在地上,见沈轻岚久久没有出声,心中也知道不好,一双手死死绞着腰间带子,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沈轻岚只是发了会儿呆,随即便反应过来。
“先起来吧。”
她顿了顿,见林庄头夫妇也带着几个人匆匆走过来,少不得又将之前迷路的言辞说了一遍,又谢过二人,这才带着雀儿回了东院。
蒋贵家的和绣云碧云两个丫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沈轻岚也急于知晓她们到底有什么话说,蒋贵家的因何态度大变,因此也并没出声阻拦。
果然,一进了正房,雀儿提了桶照例去打热水,蒋贵家的便眉开眼笑走了上来:“恭喜二姑娘!”
沈轻岚也不答言,慢吞吞坐在镜台前,将簪环去了,才道:“喜从何来?”
蒋贵家的见她一脸无谓的样子,胸口便憋了一股气,忍了又忍才没让笑脸崩溃:“前次姑娘不还惦记着想回永京城去么?可巧老爷夫人便派了人来接您,这还不是喜事?到底是一家子骨肉,眼见着天气越发冷了,自然舍不得二姑娘再吃苦,还是得接二姑娘一起回去过年呢!”
原来绣云跟碧云是来接自己的?
见沈轻岚目光转来,两个丫鬟立刻又跪了下去。
沈轻岚扶额。
“我知道了,蒋妈妈去歇着吧。”
蒋贵家的一贯是个人精,知道若真只是京里老爷夫人心软惦记,也不过随意安排辆马车即可,断不会还派两个丫鬟过来伺候,想必是家里有了什么意外,而这意外正是对二姑娘有利的——她留在这里,就是想趁机打探一下,好知道回去后该如何应对,没想到二姑娘竟然提也不提一声就赶人?
当着两个丫鬟的面,蒋贵家的又羞又气,却不得不应了一声,不甘不愿地走了。
沈轻岚这才转回来:“你们先起来吧,不用动不动就跪着。”
她走到床前坐下,将自己跟雀儿一贯坐的两个小杌子留给两个丫鬟:“这里条件简陋,你们随意坐吧。”
碧云答应了一声,绣云却哪里敢坐,只站起来侍立在一旁:“是奴婢们失职,让二姑娘受苦了。”
沈轻岚不以为意:“你们都是夫人的人,都是听命行事的,哪里怪得了你们?”
她说的本是实话,绣云却以为她在嘲讽,顿时吓得又跪下了:“夫人既然已经把我们给了二姑娘,我们便是二姑娘的人,当日,当日……”
她一咬牙,重重地磕下头去:“当日奴婢也是不得已,才说出对二姑娘不利的话,二姑娘要打要骂都可以,千万别把奴婢赶走!”
沈轻岚半晌没有说话。
绣云心跳如擂鼓一般,也不知道二姑娘会怎样处置自己。
来庄子之前,夫人身边的刘妈妈曾见过自己一面,也明说了,派自己去二姑娘身边,便是特意让她出气的,免得她人虽回了京,还对老爷夫人心生怨怼,到时当着别人的面,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她娘老子都在沈府做工,一个不小心便得连累全家,只得咬着牙应下来。
沈轻岚叹了口气,示意一旁的碧云将她扶起来:“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突然叫你们来接我?”
绣云没得到意料之中的惩罚,心中仍旧忐忑:“并没发生什么事,是老爷夫人惦记二姑娘,才叫二姑娘回去过年的。”
沈轻岚板起脸来看着她。
绣云掌不住,只得再次开口:“倒是听说,老爷前日收到了舅老爷送来的年礼,还有一封信,说是听说您要出嫁的事,人已在回永京的路上,希望到时候能见您一面。”
舅老爷?
既然是要特意回来看自己,那想必不会是林氏的娘家人了,沈轻岚心念转动,努力搜寻着记忆中的东西,突然记起来,自己倒真是有一个舅舅的!
自己生母云姨娘母家姓顾,闺名叫顾云溪,乃是出自商贾之家,父母去得早,上头只有个大哥叫顾正明,做丝绸锦缎生意的,在永京城也开过几家不小的店面,因此云姨娘嫁进来时,嫁妆丰厚得连林氏都嫉妒不已,后来云姨娘在自己五岁时一病去了,这顾家舅舅还来看过自己几回,再后来,便听说生意败落,举家去了西域,就再没见过了。
碧云在一旁笑着补充:“舅老爷派人送年礼时我也在,听说整整带了五马车的东西来,合府都惊动了,夫人还打了几个到处嚷嚷的人的嘴,赶紧叫收进库里去了,等老爷下衙回来,两个关在屋里商量了半晌,没多久便打发了人来庄子上接您了。”
原来是这样!
沈轻岚这才放下了心。
难怪都说出嫁女要有个得力的娘家呢,原来有了靠山的感觉确实不一样。
不管怎么说,至少不用担心又有什么算计落到自己头上了。
“不光是这样呢,”绣云怕她多想,连忙又补充:“二姑娘本就是冤屈的,就算没有舅老爷的事,老爷夫人也是打算来接您的。”
“哦?”沈轻岚听出了一点言外之意:“珍珠的事情查出来了?”
这句话她早就想问了,毕竟自己一个从没接触过刑侦的菜鸟,都能凭点蛛丝马迹猜测出真相,若自己走之后,府里当真用了心去查,哪里还有查不出来的?
绣云跟碧云都沉默了一下。
“查出来了。”
绣云低了头,声音细如蚊呐:“是三姑娘房里的桃枝做的,说是之前便与珍珠有过节,那天去您房里替三姑娘带口信,恰巧见到她被绑在床上,没忍住讥讽了几句,珍珠便破口大骂,两个一来二去吵出了火气,桃枝冲昏了头,便趁着珍珠动弹不得下了杀手……”
桃枝?
沈轻岚脑海中浮起沈玉梨身边那个眉眼机灵的小丫头模样。
“她自己招的?凶器是什么?”沈轻岚再次问。
“说是三姑娘玉坠子上的络子,”碧云开了口:“那天恰好三姑娘玉坠子上的络子线断了,她便捡起来随手揣在身上,想着有空的时候拿回去修补一下,谁知便遇见了这事。”
还真是用的络子!
沈轻岚长出了一口气,心中却仍旧疑虑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