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甘心,华姨娘此刻也只能堆起笑脸,将红菊手里的盒子拿过来。
“时间过的真快,眼见着二姑娘也是快要出嫁的人了,”她叹了口气,用感情牌拉开了话题:“……出落得明珠朝露一般,倒跟以前的云姨娘生得越来越相似了……”
沈轻岚但笑不语。
“二姑娘应该也知道,您生母云姨娘虽去得早,但当年在府中,却是跟我最为要好的,”华姨娘见她没什么反应,只得直接进了正题:“后来云姨娘生姑娘时难产,身子一直没养好,缠绵病榻几年还是去了,临走前,倒交了一样东西在我手上,嘱我替二姑娘存着,千万别让主母发现,如今二姑娘出嫁在即,这东西也是时候拿出来了。”
她打开手上的盒子,将面上半张大红洒金的单子拿出来,递给沈轻岚:“这便是云姨娘当初交给我的半张嫁妆单子,上面是十一处田庄店铺,这盒子里的便是地契和房契,如今我都交给二姑娘,也算了全了跟云姨娘这么多年的情谊。”
她将手里的盒子也递过去,只觉得手中心中都空落落的,定了定神,还是继续道:“里面有一张云姨娘手书的信函,说到时候执着这封信函去找里面一个绸缎铺的掌柜,名叫米泰清的,他见了信函,自然就明白该怎么做。”
那封信用火漆封口,看似完好,其实早已被华姨娘用秘法打开看过,信里也没什么特别,不过一些问候之语,又说了将田庄店铺契书过户给拿信去的人。不知道写这封信的时候,云姨娘是不是已经病得太厉害了,因此虽落了款,却忘记写日期,华姨娘正是见了这一点,心里才生出贪念来。
当初云姨娘不信任沈文渊和林氏,生怕自己一去,沈家人便会借着自己名义将田庄店铺抢走,便写了这封信交给华姨娘,嘱咐她等自己死后,一定将信交给自己女儿沈轻岚,让沈轻岚带着信去找米掌柜,信里又留了这样一句话,满以为一切天衣无缝,谁知道自己唯一信赖的好闺蜜会背后插刀?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一直对沈文渊与林氏疑神疑鬼,也正是因为华姨娘日日在耳旁挑拨,最后才作出这样一个错误决定来。
华姨娘将东西交出去,心头恨得滴血。
原本打算得好好的,信上没有日期,她便将事情一直瞒着,中间想尽办法让沈轻岚或死或废,到时候沈玉梨再一出嫁,便将信交给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一大笔财产转移过来,这十年故意省吃俭用做的样子也算没白费,哪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真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沈轻岚接了盒子,将里面东西一样一样翻着看了,依旧放在一旁的炕几上:“辛苦华姨娘了。”
华姨娘见她神情仍是淡淡的,心中突然有些不平起来——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打算勾当自然不提,但她好歹也保管了这东西整整十年,这沈轻岚就这么轻描淡写接了过去,竟连一丝儿好脸也不给?
那自己忍痛将这东西交出来,又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就这么厚着脸皮瞒着呢,反正当年知晓此事的不过两个人,她若执意不承认,将这东西藏好了,沈轻岚再势大,还能杀了她不成?
沈轻岚见华姨娘脸上阴晴不定,知道她心中必定不服,突然一笑:“华姨娘高风亮节,实在令人钦佩,若我以财帛相谢的话,反倒落了俗套了,只是有个问题,总觉得好奇得很。”
华姨娘正胡思乱想,一时也没注意她的神情,随口便道:“二姑娘有什么问题?”
“华姨娘保管这么多财物多年,竟从未想过将之据为己有么?”沈轻岚故意道:“夫人一向节俭,爹爹又不是个细心的,我看三妹妹时常穿着旧衣旧裙,头上身上连个首饰都没有,若华姨娘将这些财物瞒下来,将来交给三妹妹做嫁妆,其实我也是完全不知情的。”
沈玉梨在一旁听着,忍不住低头咬了牙。
姨娘原本不就是这么打算的么,只不过后来天不从人愿罢了,沈轻岚得了便宜,竟还这样嘲讽她们母女!
华姨娘吓得要站起身来,沈轻岚却又轻轻按住了她:“姨娘别急,我不过说着玩笑罢了。”
她叹了口气:“毕竟世上如姨娘这般守心克己的人实在不多,我想着,若是我遇到这种事的话,也难免有这种想法。”
突然话锋一转:“哎呀,竟忘了姨娘肚子里还有个弟弟了,这可就不好办了,三妹妹毕竟是个女儿家,将来嫁出去的话,总有夫家可以依靠,这笔钱财,自然还得为肚子里的孩子筹谋……”
“二姑娘!”华姨娘突然站了起来:“二姑娘这样凭空猜测,实在叫人心寒,恕我不能陪姑娘在这里‘玩笑’下去了!”
说罢,拉着沈玉梨便匆匆出了门。
绣云打了帘子进来,就看见沈轻岚微笑着端了茶杯,放在鼻端轻嗅。
“真香。”
她自言自语。
华姨娘走得急,连斗篷都忘了披上,红菊在后面又喊又叫,总算才追上了她。
“姨娘怎么这样着急,再怎么着,也不能冷到肚子里的小公子啊!”
华姨娘这才停下来,深悔自己太过激动,连忙哆嗦着将斗篷紧紧裹在身上。
沈玉梨在一旁看着她紧张的动作,突然开了口,语气中酸意十足:“姨娘对弟弟可真着紧。”
“住口!”华姨娘勃然大怒。
“你还真被沈轻岚那些话说动了?”她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自己女儿:“她分明是为了挑拨你我,你连这都听不出来吗?难道姨娘平素对你的教导都喂了狗?”
沈玉梨连忙低了头。
“自然不是……”她辩解着,“我知道姨娘对我是最好的……”
但心里有个声音,却又幽幽地冒了出来:“可是……若东西没有交给沈轻岚,若姨娘生下的真是个弟弟,您还会将那些东西交给我吗?”
疑虑的种子,一种下便牢牢生了根。
华姨娘停下脚步,只觉得浑身冰凉彻骨。
“回去吧。”
她声音虚弱无力。
因为她自己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