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小米已将两人引到了堂屋门口。
院子并不大,除了正中堂屋及两个耳房用来住人之外,其他东西两次间都充作库房和杂物房,院子中间开辟了一小块地,种了些姜蒜之类,一个穿着旧蓝布棉袄的妇人正蹲在堂屋门边,守着个小火炉煎药。
“娘!”小米先喊了一声。
那妇人原本正在发呆,听到这声叫喊,慌忙回过头来,看见沈轻岚和绣云,顿时一呆:“阿奇,她们是谁?”
小米还未回答,突然身边的沈轻岚“噗嗤”一笑。
见所有人都莫名其妙看向了自己,沈轻岚连忙摆手:“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些好笑的事情……”
说完还是没忍住,问小米:“你名字叫米奇?”
小米怔了怔:“小的名叫米亦奇,这……可有什么古怪的地方吗?”
沈轻岚强忍着轻咳两声:“我曾经认识一个朋友,名叫米奇,说起来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并没什么古怪的地方。”
小米正要说话,堂屋里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接着一个嘶哑的声音道:“是阿奇那小子在说话?不是叫他守着铺子么,怎的又跑回来偷懒了……”
小米忙提起声音道:“爹,你别胡乱冤枉人,我进来是有大事要告诉你,可不是为了偷懒!”
说着便催促站在一旁的妇人:“娘,你快去烧些热茶来,咱们家今日来了贵人了!”
那妇人对儿子的话倒言听计从,看穿着打扮也知道沈轻岚几个不是常人,忙应了一声下去了,小米便撩开门帘,恭恭敬敬地请沈轻岚和绣云进去。
既然已经来了,沈轻岚也不扭捏,带着绣云便走了进去。
小米将她请到堂屋主位上坐着,又去了内室中跟米掌柜说话,没过半刻钟,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惊呼,接着又是瓷碗砸到地上的清脆响声,只听见小米着急道:“爹,你病成这样子,起来做什么……”
内室的帘子“呼”地一声拉开了,一个人跌跌撞撞冲了出来,后头还跟着小米,沈轻岚忙站起身来,冲那人道:“米掌柜?”
那人看着不过四十左右,身量倒是不低,只是一脸病容,憔悴不堪,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我,我就是米泰清,敢问姑娘是……”
沈轻岚便从袖中拿出那封信来:“这是家母亲笔写的信,米掌柜一看便知。”
小米也赶了出来扶住他爹,米掌柜一边咳嗽着,一边颤抖着手将信拆开看了,黑瘦脸上突然流下泪来:“是大姑娘的笔迹……我总算是等到她的交待了……”
他看了看面前的沈轻岚:“岚姑娘都这么大了,想当初我去沈府回事时,还曾见过姑娘几次,那时候姑娘还在襁褓中呢,没想到一转眼……”
又想起方才自己儿子说的话,连忙就要下跪:“瞧我,一高兴竟忘了姑娘如今已是钺王妃……”
沈轻岚见他颤颤巍巍下一刻便要倒下的样子,哪敢让他下跪,忙看了一眼绣云,绣云立刻便过去扶住了他。
“米掌柜是家母身边得力的人,轻岚怎么敢受您的礼?”沈轻岚叹了口气:“听阿奇说您生了重病,是怎么回事,要紧吗?”
“哪有什么要紧,不过是那小子胡说罢了,”米掌柜被扶着坐到下首的木凳上,狠狠瞪了小米一眼。
小米却不像他父亲那样,当即便委屈地开口:“爹,您就别逞强了,咱们家已经几日没米下锅,眼看着给您买药的钱都没了,您还不肯跟钺王妃娘娘说实话……”
米掌柜气得直咳嗽,举起手便要去打自己儿子,沈轻岚赶紧劝下来,一番交谈,才知道了所有事情。
原来米泰清小时候是个孤儿,无父无母乞讨为生,有年冬天快饿死的时候,被顾家大姑娘顾云溪捡回去当了家仆,看他人虽小却机灵,又教他识字打算盘,带着他出去做生意,前有救命之恩,后有提携之义,米掌柜便将云姨娘当成亲姐姐一般对待,后来云姨娘病逝,给米掌柜的遗信又被华姨娘把持在手里,米掌柜曾登过好几次沈府的门,都被赶了出去,后来顾家败落,也曾想带他一起走,他却坚持拒绝了,只守着这间绸缎铺过活。
说到这里,米掌柜又去了内室,一脸惭愧地从床下拿出一个红木盒子。
“这是十年间的利润银子,和所有收支账本,老米不才,好好一个铺子,竟被打理成这般,实在愧对大姑娘的教导……”
“爹,您怎么能这样说,若不是马老板秦老板对咱们的打压,咱们这铺子也不至于变成这样……”小米话音未落,突然见他爹把盒子打开,里面厚厚一叠银票,有的甚至还泛了黄,顿时便说不出话来了。
“今日岚姑娘既来了,这些东西也该交还给您了。”
米掌柜根本没管儿子惊诧的眼神,只恭敬地将盒子推了过去。
自己日子已经过得山穷水尽,甚至病重至此,连买药的钱都没了,还一直恪守原则,不肯动属于主家的一分钱,这样的人,实在是……
沈轻岚没去动那盒子,只觉得眼眶微微湿润。
“米掌柜,您大可不必如此,须知身体才是革……才是最大的本钱,这些金银不过身外之物,该吃饭治病的时候,还是得用来吃饭治病……”
她挥手止住老米想要反驳的举动:“我自然知道米掌柜忠肝义胆,但如果我这次来得再晚些,您一病去了,我再去哪儿找您这样熟知内情的人?我又怎样才能拿回生母留给我的产业?”
米掌柜顿时语塞:“我,我那时自会交代阿奇他们……”
“若阿奇年轻不知事,干脆拿了这些银子跑掉了,或者自用了呢?”沈轻岚微笑。
从米掌柜把钱偷偷藏起来的举动,便知道他其实并不信任自己的妻儿,毕竟说到底,与云姨娘有那些渊源的,也不过他自己一人而已。
“我不会……”小米正要解释,却看见沈轻岚偷偷向自己眨眨眼,立刻很有眼色地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