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叫你一声表嫂，可看年纪，你应该还没我大，”良久，秋梦寒才轻轻道：“我在京城其实也并没几个朋友，关于婚约的事，既然你执意要等轶表哥回来定夺，那咱们现在，应该还不是敌人，对么？”
“我从未将郡主当成敌人过，”沈轻岚道：“甚至从头到尾，郡主才是最无辜的人，秋小公子也说过，是我抢了你的王妃之位，我又有什么资格视你为敌？”
秋梦寒微笑：“是么？我还以为表嫂今日过来，是专程向我示威的。”
沈轻岚不由有些脸红：“郡主如果是我，难道就不好奇？”
她垂着眸若有所思：“毕竟，你可是他年年下雪时，都要借酒消愁的那个人……我只是，想过来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才会让他痛悔伤怀至今。”
秋梦寒笑了笑：“表嫂倒是坦诚。”
“一看即知的事情，算不上坦诚，”沈轻岚抬起头：“倒是郡主，从一开始，你便口口声声叫我表嫂，不知在你心里，萧轶他，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秋梦寒怔了怔，笑意微敛。
她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他是我的表哥，而你是他的……我叫你一声表嫂，大概也不为过吧？”她神色有些迷茫。
“他不仅是你的表哥，也是你的未婚夫，”沈轻岚反倒提醒她：“若你心中把他当做情郎，这‘表嫂’二字，我想应该是万万叫不出口的。”
但秋梦寒不但叫了，还叫得颇为顺口，听不出一丝酸涩或苦闷。
“是吗……”秋梦寒下意识地偏过了头，若有所思：“我从懂事开始，便知道轶表哥与别个不同，将来会是我的夫婿……流落北狄这些年，我每日想的，除了父母弟弟，也就只有他……无论如何，他都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人之一，这还不够吗？”
沈轻岚没有答言，只站起来慢慢上前两步，伸手拂了拂面前柳树翠绿的枝条。
“这么多年了，”她轻声道：“当年郡主离京时，这柳树怕不过只是棵树苗吧？”
秋梦寒居然一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是啊，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她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人心本就易变，更何况这么多年了，就算我不变，轶表哥他……”
“他若不变，此刻也轮不到我跟郡主说话了。”沈轻岚认真地开口：“不怕郡主笑话，我一开始便提醒过他，我不是什么大度的妻子，也学不来那些大家女子贤良的把戏，他有了我，便不能再有别人，若选择了你，我便与他恩断义绝，他就算只对我有一分情义，往后跟你在一起，心中也势必意难平，郡主留一个对自己不是全心全意的夫君在身边，难道就有意思？不过三个人的痛苦罢了。”
秋梦寒怔怔看着她，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你……还真是不在意女子声名，方才那番话若传出去，可知世人会如何看待你？”
沈轻岚只笑了笑。
声名？她若知道自己婚前声名如何，就不会问出这个问题了。
沈轻岚不说话，秋梦寒便也静静地看着远方风景。
两人沉默了片刻，秋梦寒才幽幽叹了一声：“若换个人，必定会说你这番话交浅言深，幸好我能看出来，你说的话确实句句真心，既然如此，我也不妨跟你开诚布公一些——我这条命，原本就是捡回来的，当年我没死在那场风雪中，没死在北狄，还活着回了大齐，那自然得让自己活得更好一些，才不枉费了这些年的苦难。”
她淡笑着抬头：“你方才那番话，若是当年的我，也必定极力赞同，可经历了这么多，我也早已不是当年的心境，我本就与轶表哥有婚约，又独身一人流落敌境许多年，哪怕自身仍旧清白，世人也难免颇多臆测，更不会有什么世家高门愿意接纳我，哪怕终身不嫁，也免不了各种流言蜚语，我这性子，又绝受不了青灯古佛的生活，算下来，也只有钺王府这一个去处了。”
沈轻岚咬紧了牙不语。
“姨母叫你让出王妃之位的心思，我也明白，”秋梦寒仍是在笑，笑容中却满是苦涩：“她老人家一向偏爱我，知道我从小心高气傲，生怕我以侧妃身份入府，会受委屈，可她却不知道，若还是当初那样心高气傲的性子，在北狄这么多年，我又岂能活下来？”
“秋郡主……”
“不过，还要多谢你的提醒，以我们二人的关系，我叫你‘表嫂’确实不太合适，你年纪比我小，以后我便叫你一声‘妹妹’吧，”秋梦寒一叹，“我也不是厚着脸皮非要插进你们之间，可要想活在这世上，谁能保证自己完全不做出一点妥协？”
她顿了顿：“你放心，姨母那边，过几日我会进宫跟她亲自说明。”
沈轻岚还有些呆滞：“说明……什么？”
“你自己说的，轶表哥又不是什么物件儿，用不着咱们在这里让来让去，”秋梦寒突然促狭一笑：“前尘往事就不必说了，先来后到这样的规矩，我还是明白的。”
回去的马车上，绣云忍不住道：“娘娘，这位秋郡主，看起来倒也并非不通情理，也不知她说要去跟庄太妃进言的事，到底真心还是假意……”
沈轻岚将手臂撑在颊边沉思：“真心如何，假意又如何？”
“若是真心的，自然是好事啊，”绣云不明所以：“只要娘娘仍是正妃，再多几个侧妃又有什么？”
沈轻岚没回答这个问题，反倒转过头一笑：“绣云，我当不当这个正妃很重要么？难不成你是担心，没了钺王府这个靠山，你表哥家便不愿娶你过门了？”
“娘娘！”绣云又羞又气：“人家是专心为娘娘打算，您却反倒来取笑奴婢！”
她脸上绯红，声音却低了下来：“况且奴婢表哥一家，也并不是那样势利的人……”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沈轻岚也垂了眸：“如今我们也不像以前那样，成天为生计发愁，就算离了钺王府，有铺子有银子，不也一样能过得好好的？”
雀儿在一旁连连点头：“二姑娘说得对！”
是这个道理么？
绣云茫然半晌，只觉得之前天都要塌下来的大事，听沈轻岚和雀儿这么一说，似乎……也没那么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