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走得并不算太远,离永京不过半月的路程。
主要是沈轻岚的身子实在受不了路途中的颠簸,上路没几日便开始没日没夜地吐,几日后整个人就消瘦得如同风中黄花。
她一度以为这孩子保不住,但神奇的是,最后居然也捱过来了。
在路上第二日,穆鲁便骑着马追上了她们。
雀儿还以为这位便宜哥哥又是来抓自己回去的,但他只是替秋梦寒传了一封信,又沉默地护送在一旁,直到沈轻岚一行找到了落脚处,才又回了永京。
她们决定落脚的地方是一个小县城,也许算不上什么南方,但沈轻岚走时,永京的木樨已经开放,这里的石榴却还未落尽,城内民风淳朴,行人举止友善,几个人一路担惊受怕风尘仆仆,见到这样的小城景致,几乎不约而同从心底生出疲累。
沈轻岚当即便做主留了下来。
秋梦寒信上并没什么责怪之语,只是说她们前脚刚走,秋定北便醒了过来,他记不清沈轻岚救自己的情景,却清晰地记得推自己入水的人是谁,秋梦寒带着弟弟进宫,禀告了皇上和太子,洗清了她的嫌疑,现下宫中正查探真凶云云,叫她们放宽心,并不会有人在后追杀。
信中附了几张药方,让她千万记得好生保重身体。
沈轻岚收下药方,让绣云按时煎了药来吃。
买了一处干净清幽的两进小院,几人便安安心心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
永京城中却暗流涌动波云诡谲。
没过多久便出了事。
先是久病多年的皇后薨逝,庆安帝惊痛之下,也卧病在床,接着姜太后垂帘听政,将朝堂之上忠于皇帝的臣子贬的贬杀的杀,更连下十道懿旨发往北境,召钺王萧轶回京待命,并命太子萧泽前往边关亲征。
懿旨一到东宫,萧泽便杀了传令的宫人,带着东宫侍卫前往庆安帝寝宫勤王,姜太后则当场宣布太子谋逆,命宫中羽林军围杀萧泽,宫中登时一片大乱。
萧泽势单力孤,危难之时,羽林军右中郎将谢靖云突然反水,护着萧泽一路且战且退逃回东宫,两方人马隔着宫门对峙起来。
与此同时,永京城内突然出现大群乔装的北狄人,喊着替庆安帝清除逆贼的口号,一面与其他羽林军一起冲击宫门,一部分则冲入城中各大官员府邸,试图将官员及家眷们控制住。
这时候,已经没有人不知道,宫中有人勾结北狄人,要发动一场政变了。
只是令人不敢相信的是,谋逆的居然是当今皇帝的生母姜太后。
更难以置信的,是姜太后居然与大齐的世仇北狄勾结在一起!
很明显,之前北狄在北地之境的异动,不过是为了迷惑大齐上下,并将大齐有战神之称的钺王萧轶诱离永京,好让这场政变顺利进行而已。
此刻庆安帝困于后宫生死不知,太子萧泽在东宫勉力支撑自身难保,大齐之主易位,看样子已经水到渠成。
然而关键时刻,异变又生。
先是守城士兵来报,城外突然出现兵马,看样子有数万人之多,一路风烟阵阵,朝着护城河而来。
姜太后身着盛装,施施然站在东宫门外,闻言冷笑一声。
“传话给门内,北狄王借与哀家的大军已到,让萧泽速速出来投降,并交出玉玺,他毕竟是哀家疼爱的孙儿,有什么非得跟哀家作对的。”
庆安帝性子温吞懦弱,在位数十年,权势一直把持在姜太后手中,然而萧泽却与他父皇性格迥异,看似温和实际却精明强势,朝堂上下不少人称赞他有明君风范。
眼看权势将要落在这少年手中,姜太后怎么能忍了这口气。
前朝也曾有过女帝,她姜氏为何不能!
萧泽同样冷笑:“皇祖母与虎谋皮,眼看要将大齐几百年江山断送在自己手中,还有心思寻找玉玺?孙儿劝您,早早将父皇放出来,不要做了大齐的罪人!”
两边说不通,眼看又要喊打喊杀起来。
城外大军到了近前,军中旗帜已清晰可辨,哪是什么北狄军队,却是本应远在北地之境的钺王大军!
姜太后一败涂地,在萧轶带兵攻入宫门之时,嘶吼着举剑自刎。
这场宫变举国震惊,但消息传到沈轻岚所住的小城时,已过了好几个月。
靠近南方的小城入了冬,再怎么暖和,也还是飘起了小雪。
雀儿穿着厚厚的棉袄在院子里打闹,绣云在廊前生了炉子,一面取暖一面替沈轻岚肚子里的孩子做小衣服。
沈轻岚自己却举着火钳在炉子上烤土豆吃。
门外传来大力的叩击声时,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雀儿以为是穆鲁——这段时日他时常来往于两地之间,宫变的消息也是他传回来的,只是后来永京城内大肆搜查北狄人,他们一行才不得不离开永京暂避风头。
但大门打开,迎面跨进来的男人一身玄色劲袍,墨发下是张倾城妖孽的脸。
沈轻岚吓得当场就将火钳和火钳上的土豆砸了过去。
“雀儿,关门放狗!”她一面头也不回地往屋里逃,一面吩咐两个傻住的丫头。
萧轶几步飞掠过来,卷起一阵风雪寒气。
雀儿正要过去,却被绣云拽住了。
“还是阿岚好,许久不见,一见面便请本王吃土豆。”
萧轶涎着脸,长腿一跨便挡住了屋门,手撑在门框上笑嘻嘻地说话。
沈轻岚冷着脸推他:“把脚拿开,我要关门了!”
萧轶不为所动地“哦”了一声,把另一只脚也跨了进来,顺手将门关上了。
“萧轶!”沈轻岚气急。
迎面而来的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阿岚,我好想你……”萧轶拥着她,声音温柔得出奇:“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那天晚上看着你在我面前哭,我真恨不得……”
沈轻岚原本还在挣扎,听到这句话,顿时不动了。
萧轶以为她心软,忙稍稍松开一点,低头去看她。
沈轻岚咬着唇,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地一声脆响,屋外偷听的两个丫头都惊住了。
萧轶摸了摸脸上五个指印,正要说话,突然看见沈轻岚脸上的泪。
他目光下移。
少女原本不盈一握的腰身早已不在,宽松的袄子下是个圆滚滚的肚皮。
“给我滚。”
沈轻岚木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