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递上新的碗筷，沈明庭拿眼挂着那一桌子菜。
“一二四八......八，嗯。”沈明庭点了点头。
膳房的丫鬟见沈明庭心情不错，战战兢兢的殷殷笑道：“老太妃心念着王妃娘娘的病情，这些菜式都是老太妃精心挑拣，特意嘱咐我们膳房做的。平日里，老太妃和王爷平也只吃六道菜，可见老太妃是把王妃娘娘是当成自个儿女儿在疼的。”
李京九但笑不语，顺便给小鹅做了脸色，不让她回嘴。
“母亲有心了。”沈明庭说完，齐了齐筷子：“你们回去吧，不用这么多人伺候。”
“是......”
明明膳房里的丫鬟也没说几句话，可她们一走，一屋子的人都觉得耳根清净了。
沈明庭提起筷子开始夹菜。
李京九一边看他吃着一边在想，待会儿吃完饭，就要开始疗程了。
治疗精神疾病的一个重要环节就是和病人熟悉，让病人消除隔阂才能在接下来得治疗中让病人倾吐心声。
然而她和沈明庭的关系还疏远得很，得发发力才行。
李京九指着其中一盘菜：“那盘蚕豆不错，很嫩，很鲜。”
沈明庭依言夹了两粒吃下。
他人长得好看，吃起东西来不用刻意收敛，也有种别致的美感。
两粒黄豆就着一口米饭咽下，又去夹炒鳝丝。
“鳝丝估计盐放多了！”
但李京九想起来提醒时，沈明庭已经喂进嘴里嚼了几下。
“是么？”他皱着眉吐出来。
一共八道菜，除了那盘鳝丝以外，沈明庭每盘菜都不多不少的夹了四筷子。
真的一筷子不多，一筷子不少。
而且如果没有她在旁边推荐，他夹菜是按照从左到右，从后到前的顺序依次夹过去的。
吃到最后一筷子菜，也刚好能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米饭给扒完，就好像吃饭也是计算好的一般。
这席饭吃下来，有没有让病人放松下来不好说，但李京九的精神反而有点紧绷。
其实不止是这一次用饭，她已经观察沈明庭已经挺久了。
比如他喜欢穿深色的衣服，喜欢过门槛时先抬左脚，喜欢在倒酒时，酒水从壶嘴里出来，绝不拉断。
他是一个一丝不苟的人。
李京九见过很多一丝不苟的人，但再克制自我追求完美的人，也总有个某个时间点会松泛些。
因为人不是机器，有感情有喜好，就意味有破例的时候。
吃饭和睡觉当是一个人最轻松也最容易破例的时候。
人睡着了，睡姿是怎样的，会说什么梦话，几乎是不能控制的。
至于吃饭，人的胃口有偏好，偏好又会变动。
这两天吃猪蹄子吃腻了，明天便想换点别的来吃，绝不可能连吃饭都排好顺序，
然而沈明庭却能对桌上的饭菜做到雨露均沾，好像这些菜在他嘴里都是同一个味道似的，他只要能吃得饱就行。
“王爷觉得这桌菜做得怎么样？”
沈明庭罢下筷子，“还成吧。”
他吃得很快，用完了两碗米饭，李京九碗里都还剩一半。
秉承着不让病人久等的职业原则，李京九快速消灭了剩下的米粮，撤了盘子，让人收整干净桌子。
“王爷，那我们可以开始了么？”
沈明庭点了点头，望着李京九那严肃认真的样子，突然有点不适应。
“你们都出去吧。”李京九开始清场。
“是。”露枝和小鹅先行离开。
小洪儿却是犹豫，“这治病，还要把人支开来治啊？”
“怎么，你怕我吃了你们家王爷？”
“没有没有......”小洪儿笑了。
他们家王爷威猛无比，他是怕她被吃了......
小洪儿食指戳着自己的鼻尖：“奴才能留下么？奴才在王爷身边伺候惯了，又安静得很，绝不打扰。”
“这要看王爷的意思，王爷高兴你留下，你就留下。不愿意的话，你便去门口等着吧。”
小洪儿笑眯眯的望向沈明庭，“嘿嘿王......”
“出去。”
小洪儿一副不安心的模样。
“王爷让你出去，你就出去。”
小洪儿苦巴巴的关好了房门，整个寒穆楼里终于只剩下他二人。
正午的春光微微洋溢在淡黄的窗纸上，空气里饭菜的余香混合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迷离香味。
“王爷喜欢坐的离人远一点，还是近一点。”
每个人的安全舒适区都不一样，李京九会把选择权都交到病患手上，尽量让病人以最舒适的状态开始治疗。
“隔着老远也可以治病？”
“可以。”
沈明庭便提着凳子退后一步坐下，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的望着她。
李京九早看出他会坐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在赶出小洪儿之前，这场治疗其实就已经无声无息的开始了。
很多精神病人就医时都是有陪伴者的。
从陪伴者身上能看出很多问题来，这些问题会直接影响医疗方案的制定。
所以刚才李京九才将小洪儿的去留权交给了沈明庭来决定。
沈明庭让小洪儿离开，说明他治病完全属于自愿，这是于治病很有利的一点。
但是小洪儿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不让小洪儿陪伴，便可发现沈明庭很介意自己的病被别人所知。
哪怕小洪儿已经早就知晓，但沈明庭的内心依然抗拒。
对亲近之人尚且如此，何况是对她一个外人呢？
李京九知道，这将是一场艰辛的拉锯战。
“首先王爷需要相信我，以后在治疗中进行的一切事情，我都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我相信你。”他淡然的有些敷衍。
李京九倒不细究他的态度，她遇上过的病患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第一次就能配合她的，少之又少。
她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弧度温和，极有亲和力。
“在治病之前，我得问王爷一个问题，王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生了病？”
“......”
沈明庭两片薄唇紧紧闭着，大概得有十秒钟的时间。“什么时候发现和治病有关系么？”
不愧是沈明庭，第一个问题就成功卡住。
这个问题其实非常关键，表面上好像是在问一个时间，但其实上如果病人肯回答这个问题，通常都会告诉大夫，自己是在意识到自己有何异状时，才发现自己生了病。
所以，这个问题的根本是要探查病人究竟是在哪方面和正常人不同，只是换了一个问法，消除病人的戒心。
由浅入深，有小看大，这是精神病治疗过程中的精髓手法。
面对沈明庭不大友好的回应，李京九倒也不气不恼。
在和精神病人还没建立起稳固的信任关系之前，强行追问无疑是最愚蠢的。
李京九泯然一笑，“那王爷想一想，您平时会不会经常提不起精神，觉得怅然若失，心情低落？”
“没有。”
“会否觉得前途灰暗？”
“不会。”
“是否经常自责？”
沈明庭顿了一下。“没有。”
这三个问题，是许多患者在精神方面显现出的最大通病—抑郁！
患精神病的原因有很多种，每种的治疗方案都是天差地别。
有些是家族遗传，有的是突然遭受重大打击或者身体创伤。
但最常见的一种，便是因为长期处于抑郁状态，从而慢慢精神出现问题。
但是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了精神病的产生，精神病人百分之九十以上都会出现情绪低落的现象，就像是一个恶性循环。
而沈明庭全给否了，有可能是在撒谎。
如果他不存在这三个问题，基本上也不大可能是精神病患者。
如果沈明庭不是精神上的疾病，那他发狂的源头就还得重新找起。
李京九断然是不会轻易放弃自己最初的判断的。
虽然精神上的问题很容易因为患者自尊心而被否定，但精神病不仅会作用在精神上，还会作用在身体上。
面对身体上的不适，一般人都会坦率得多。
李京九托着腮继续问：“那王爷会入睡困难么？”
沈明庭环抱双手，他不知道，这个动作代表着心有戒备。
“有。”
“为什么会睡不着？是心情不好么？”
沈明庭张了张口，却突然意识到李京九在给他下套。
他若承认睡眠不好是心情导致的，那刚刚他说自己睡眠大多时候都不好，岂不就间接承认了他大多时候情绪都很低落？
简介承认了心情低落，那岂不是就和他之前的回答背道而驰？
沈明庭阴阴盯着她，朝她勾了勾手指头。
“想知道答案么？过来。”
李京九使了使劲儿，“我没力气，下不了地。”
“那我过来。”沈明庭撑着扶手一*挺，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官府上的蟒龙在随着他步伐的前进在他腰间轻轻扭动，有种神龙见首不见尾得气势，看得人惘惘的。
他俯下*身，低头头捧住她的耳朵，冲她微微一笑，低沉而又磁性的声音就吹入她的耳蜗里。
“本王想你想到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