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妃眼睛一横，鬼魅似的朝他飞来一个眼神，直不楞登的盯着他。
“夜里了也不点灯，我还以为是贼。你几个黑灯瞎火的在这儿做什么？”
她声音本就又粗又老，这会儿没了精神气儿，吐出来的话气若游丝的，叫人脊背爬虫一般。
小洪儿僵硬的含了含身子，轻声细语的道：“回太妃娘娘的话，这颗樱桃树长势不好，小的们给它松松土，埋别院去。”
“大晚上的做这程子！”钟嬷嬷也睨了他一眼，浑然高了他一等。
小洪儿蔑了一眼钟嬷嬷趾高气扬的样子，心下不满，却又不好在老太妃面前发作，肚中却已暗诽开来。
这老窝雕，什么时候轮着她来教训了？起先被李京九收拾得不敢出院门，现在腰板刚好就又开始狐假虎威！
看来老太妃来者不善，康嬷嬷是料定了李京九要被休，往后家里以老太妃最尊，所以这才敢这么嚣张。
小洪儿晒着张僵硬的笑脸没有理会康嬷嬷。
老太妃看在眼里，只觉这家里的人一个个都变了，以前李京九不在时还一个个对她点头哈腰的，李京九一来，连个下人都不拿她当回事。
只可惜说也没有用，就像沈明庭，越说他越和你反着干，最后连听你说话的时间都不给你，一句“扶老太妃回去休息”就算把她打发了。
主子尚且如此，跟在身边的下人自然会见风使舵。
老太妃心中一阵寒凉，从鼻子里慢慢哼出一声，问：王爷呢？王爷是不是回来了？”
“是，王爷在里面。”
老太妃蹙眉瞥了一眼乌漆麻黑的房间，一群人英勇就义似的冲了寒穆楼。
沈明庭喝着酒，眼瞅着一群人乌泱泱的挤进来。
他照旧喝他的，直到老太妃摸黑走到他跟前，叫人找来火折子点了灯。
随着“咝”的一声，赤黄的火光慢慢燃动在灯芯儿上，盘大的一盏铜牛灯很快就照亮了半边屋子。
柔和的灯光投在沈明庭的侧脸上，叫他这个深藏在夜色里的人倍感不适，直觉得眼睛被火灼了一下。
他嫌恶地撇过头，整个人都面朝着月色。
老太妃看着他拿着个宽大的后背对着自己，本就阴阴郁郁的人一下子悲从中来，从眉梢到嘴角，无一地方不抽动。
她想东想西，兀自感怀一番，酝酿得满眼泪光，上前一步哀哀切切地喊了一声：“儿啊......”
沈明庭顿了一下，只是一下而已，继续喝着闷酒一言不发。
老太妃登时悲观了起来，不住的用袖子拭泪。
“娘知道，你与娘素有隔阂，自打李氏入了门，你就一心一意扎在她那头，她和你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也罢，你和她好好过罢，我不碍着你们了。”
说完就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的走。
沈明庭心情烦躁的抓着酒坛子猛灌了几口。
又演这一套！
走？
这时候走？
走去哪儿？
也不看看外头多少人盯着端王府。
她一离开这府邸就免不得哭哭啼啼，就算不被宫里派来监视的人发现，路人都能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到时候再哭诉两句，他端王府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沈明庭把酒坛子摁在桌上，侧头叫了一声：“母亲！”
老太妃忙不迭转过身，“怎么？你不是就巴望着我走么？”
“.........”沈明庭双眼紧闭了一下。
“你不就巴望着甩掉我这个包袱，和李氏过你们小俩口的蜜日子么……”
“母亲！你能不能别总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
老太妃愣了一下：“什么叫没有意义？这些没有意义，那你要我说什么？什么都不说，闭上嘴最好么？”
一股酒气冲到喉咙里，呛得耳根子都辣辣的，沈明庭硬是生生的忍了下去。
转头，用十分冷静且理智的口吻问她：“母亲已经决议要离府了么？”
沈明庭是想诈她，看她决心如何。
老太妃却很快眼眶又红了一圈，像是对沈明庭失望之极了一般。“娘决定了，娘这就搬出府去……这次来不过是和你说一声的......”
说完转头就要走。
沈明庭始料不及，咬牙恨道：“那如何你才不走？如何你才不生气了呢？”
老太妃又顿住脚步转过身来。
沈明庭是一本正经的问她，她眼里又燃起了希望。
难为情了好一阵，说了句：“你知道的！”
“非要休了她不可么？”
“什么叫非要休了她不可？你整日在外面对你娘不管不问的，全然不知道李氏是如何给娘气受的！就今儿，就今儿早上我想告诉你们，让你们好好过，我搬出去住。那时候我不知道你已经出府了，派康嬷嬷来传你们去东院。结果她借口说要去书房知会你一声，和你一同过去，把我晾在东院像个傻子似的等啊等，一直叫我空等到现在！”
说到这里她情绪愈发不平，“你说说，她这么子糊弄我，戏玩我，是真心把我当娘么？她既不认我这个娘，我也就不认她这个媳妇！我还是昨儿那句话，要娘还是要媳妇，你仔细着选一个！”
男人都不爱插手女人之间的事，沈明庭更是如此。
老太妃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逼他，是个正常人也受不了，更何况是个精神病。
沈明庭觉得左脑仁里有一根筋猛地绷了起来，两头分系在了快马的尾巴上，一匹向东不要命的跑，一匹向西不要命的奔，他疼得汗水迅速的从发迹里冒上来，只是尚且没有汇成股留下来罢了，可那也是早晚的事儿。
他疼得没有办法，只好又喝一大口酒，借此麻木着那钻心的痛苦。
“母亲，这或许是误会，小九她不是这样的人。起先她身下见血，急等着大夫救治，却因着母亲犯病的缘故，主动把大夫给让了出来。她敬你还来不及，怎会故意来气您呢？八成是真依了母亲的令，到处找我去了。”
老太妃没想到沈明庭会拿以前的事儿来搪塞她，提起此事就来气！这就是李氏的高明之处了，每次在沈明庭面前都装的一副敬老怜贫的样子，背过了身，什么阴招损招都敢往人身上使。怪叫人发现不了，还得念她的好。
可惜他儿子聪明一世，却是英雄难逃美人关，遇着李氏这个狐狸精就迷瞪了眼了！
老太妃气得身子发软，慌忙拽住元芝的胳膊肘。“你……你就这么信她？我巴心巴肝说了这么多，敢情在你心里一点效用都没有！好，你就和你的小九过去吧，我眼不见心不烦，我走，我走！”
小洪儿见沈明庭不住的喝酒，知道他头疼已经发作，忙拦着老太妃：“太妃娘娘您别激动，王爷这么说也只是想把事情的原委给弄清楚，并非是不信老太妃。”
沈明庭的耐性已然到了极限，紧着牙关，从齿缝里艰难的下令道。
“去，把王妃给本王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