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声止了争吵,转头看向这个瘦瘦小小已经被忽视的年轻大夫,见他一步步从人堆里挤出来,倒不好出言讥诮,但一个个都把脸微微侧到一边,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李京九一心着悬着怀王岳丈的伤情,并未多看这些人一眼,走到床边放下背上的药笈落了座。
她高高捞起两条袖子来,下雨天阴暗的光线淡淡地撒在她两条洁白无暇有纤细无比的手臂上,众人本是别脸不看的,可不留神间一刻将眼神飘过去,就难以再收回来。
那两条玉臂和细腕可真是美不胜收啊,就连阅人无数的怀王也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那真是男人能长得出来的手么?指尖玲珑粉红,即便没留指甲也尖圆得宜,实在像是精心雕刻的白玉摆件,一动一拂之间都有着如水般流动的美感。
李京九全然感知不到周遭目光,只是很专注地将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怀王岳丈的左眼上。
怀王岳丈的眼睛肿得很高,以至于眼皮都不能完整的包覆好眼球,露出一截满是淤血的眼白来。
眼睛是人体内最精密的地方,一定要仔细了再仔细,不放过毫厘才能看得清楚是哪些部位受到损伤。碰巧今儿下雨,古代的建筑透光性又是一大缺憾,房间里昏昏沉沉的,定然是看不了这么仔细。
于是从药笈里装模做样的一掏掏,现摸出了一盏裂隙灯和一个眼底镜。
裂隙灯检查的是眼前节,眼底用裂隙灯就不够了,还得换成眼底镜,两样东西加起来才能看清整只眼睛。
她把裂隙灯往脑门上一扣,摁了开光,强烈光源就从她脑门正中发射出去。
周围人吓了一跳,立马发出“喔”的一声惊呼,随即你看我我看你,无不惊惶。
他们只见着李京九神情专注的伸出两手,用极轻的力道扒开怀王岳丈的眼睛。上上下下观察了许久,又换了眼底镜来看。
那眼底镜也甚是怪异,突然间就射出一道极细的光芒,似寒剑般的刺进怀王岳丈眼中。
吓得怀王妃一跳而起,真看成了什么暗器,跌跌撞撞走近两步,又发现那暗器中有微小的尘埃无律飘动。
是光……
真是奇怪的器件啊,怎么能发出这样细小的一束光呢?
众人因着害怕不敢大声说话,却抵不住的窃窃私语起来,怀王夫妇也紧张万分,暗暗给家丁递了眼色,只要李京九敢对人不利,立马就把李京九制服。
李京九眯紧了双眼将注意力全都放在病人眼球的每一个微小的部位。
角膜挫伤了,产生角膜溃疡,血红中参杂着白色脓点看着瘆人,万幸得是角膜并没有破裂。
虹膜完好,晶状体完好,视网膜完好。
但是角膜挫产生溃疡,不大应该肿得如此严重,毕竟宫里的御医们也不是吃素的,纵然手里没有抗生素,但单单是角膜挫伤配上极好的外伤药物也应该有所遏制。
李京九带着怀疑换了一个前房境来检查,仪器一换,目的就在于要看清睫状体。
结果发现前房角后退,睫状体水肿得不了得不得了,里面大量的积血使得睫状体从鲜红色变成了暗红色。
李京九再来回换着仪器将眼睛仔细再复检了一遍,方才确认最大的症结果然就在睫状体上了。
前房积血就会造成眼睛剧痛,视物模糊。所幸是别的部位都挫伤很轻,主要就是没能对症治疗,把积血给放掉,角膜血染已经到达了如此严重的地步。
再摸上伤者的脉象。
果如之前那大夫曾说伤者脉搏是寸脉独旺,则脉独紧,但这不是什么热毒之脉,而是高血压。李京九当先看到怀王岳丈这大腹便便的体型之后,就怀疑他有高血压。眼睛受伤之后,更容易引发血压升高。
如此李京九心里已经有了治疗方案,只是这眼睛确实耽误得久了,能不能保下来她也没有万全的把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要是怀王妃一开始没那么大的脾性,人被伤着之后就能够接纳她进府治疗,怀王岳丈的眼睛断不会发展到危及生命的地步。
李京九心下思考一番,尽管没有十足的把握,却也不敢照实了说。接下来的诊治只能由她一人动手,中医和西医相去甚远,所谓隔行如隔山,容不得旁人指手画脚。
除非她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能治好怀王岳丈,否则这群师祖们依旧在旁围观,指不定要怎么阻挠她呢。
李京九把仪器全都收回了药笈里,一边理下袖子一边站起身来。
“黎大夫,你有法子救我父亲么?”怀王妃把最后那点期寄投向她。
“能!”
“……”屋子里一片哗然。
李京九抬头道:“令尊的眼伤虽然十分眼重,但我看过了,主要症结在于内部淤血过多。只要处理好了淤血,令尊的眼睛会有复明的希望。”
“什么?!”怀王妃已经没有奢望他的眼睛能复明了,她唯一所盼就是他父亲能活命。“你的意思,我父亲能救回来?”
“王妃娘娘可大胆将令尊的眼伤交给我,倘若我治不好令尊的眼伤,王妃娘娘只管问罪于我就是。”
这话忒有底气了,王妃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突然有人喂她这么一颗定心丸,她自然喜出望外。
但应允的话还没说出口,怀王先却捉住了她的手,同她做了眼色,似乎看出了什么端倪,叫她不要急于轻信。
怀王还没来得及上前质疑,名医里就有人先站了出来。
“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辈有才人出。我们这些老掉牙看来真是不行了,还不及你个二十出头的小辈来得厉害,竟单看了几眼就敢拍着胸脯说你能治。陈某倒是想请教请教,你打算如何治呢?”
她那套西医理论和只会中医的人说起来,那简直就是鸡同鸭讲。
你一解释要扯到各方各面的知识,啰啰嗦嗦要说一上午。说完了人家未必听得懂你说的。
她可以耐着性子解释,可是怀王岳丈的血压已经升得很高了,眼球里的积血还在不断的淤积,时间越长,人就越危险,眼睛复明的可能性就越小。
“都是些自解自见,看家本事。精研医术各有各的秘方绝活,恕晚辈无法相告。”
“你……”
“陈大夫放心,在下既已允诺王爷王妃,就一定能做到。诸位也算是做了见证,倘若将来黎某失信于王爷王妃,愿任凭王爷王妃处置,也绝无二话。”
众人只觉李京九猖狂无匹,目中无人,登时同仇敌忾。然而一言不发的怀王只是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李京九。
“年轻人,你以为你许下允诺就能安然让你治么?这年头的江湖骗子就善于指天立誓,先把钱骗到手再说。你若是有真本事,就该先说出个一二三来,否则谁又敢放心大胆的把性命依托在你手上?”
“我看你方才使的那些东西甚是怪异,别是会点什么障眼法之类,游走行骗的吧?!”
这话算点在了关键上,怀王在怀王妃的手心里掐了一下,怀王妃也立马明白过来。
黎青子使用的器件实在诡异,诊完病后的见解谈得太少,保证倒是做的颇多,确实有点奇怪。
可是还不待她做出判断,李京九朝她打了个拱:“王爷,娘娘,遇着这等误会,在下也不得不郑重澄清一下了。在下绝非i骗子,也不稀罕什么赏金钱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被诸位前辈如此怀疑,黎某便在此声明,此次出诊不收一文诊金。王爷娘娘,时不等人,再犹豫一会儿,黎某也只能望洋兴叹了。还望王爷和娘娘快些决断,是留着让他们继续讨论,还是交与我诊治。倘若娘娘信得过黎某,黎某保证,今日下午,令尊大人一定转醒。”
怀王妃惊诧的朝怀王望去。
分文不取?要真是行骗之人,怎会分文不取呢?那他图什么呢?
怀王一时也是纳罕,这句话太有说服力,一时间也觉着自己是疑心太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既然黎青子保证人能在下午转醒,那不妨死马当做活马医,反正剩下这些人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到底有没有真章,几个时辰过后就能见分晓。
怀王扶着怀王妃道:“好!黎神医既重诺于此,本王就将岳父大人交付于阁下了!还劳黎神医多多费心啊!”
怀王应了准,李京九才偷偷松了口气。
不管成算几分,命运终于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是真的好。
她拱手拜道:“定不负王爷和娘娘所托。”
“等等……”名医们其中有一人站了出来,摁着手道:“王爷您刚刚称他黎……黎神医?难道他是……”
“他就是圣手游医黎青子。”怀王妃道。
李京九见着那个名医神情越来越狐疑,随后转过头来盯着她看了又看。李京九立马意识到坏事儿了。
不待她做出反应,那人就摸着下巴道:“不对啊,黎青子我见过,不长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