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家村果在不远的地方,慢行半个时辰,就进了村口。
这村前后不过几十户人家,且稀稀疏疏,散落园间。
依着先前派去打听的人护卫引路,一队车马就缓缓驶入了其中挨得最紧的几户人家。
“娘娘,地方到了。”
一道雄浑而又沉闷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李京九闻之掀了帘子,是护卫里的那个瞳孔异色的男子。他穿着一身宽大的袍子,夜风一吹,显出他壮硕的背脊,而后便伸手来接她。
李京九手扶上去,把大半重量都压在其上,男人的手依旧纹丝不动着。
她轻轻一跳便跃了下来。
“呼……”
李京九深深的吸了两口气。
天幕已垂,霞光已褪,黑色的云朵开始笼罩住了田间的上空,风一打来,是农作物里的香甜气息。
李京九在车上闷了这么久,终于呼吸到了久违的清新空气,蛙声在草里鸣噪着,李京九不自觉的舒展开了眉头。
异眼男子看着李京九单薄的身板,这略显羸弱的身段衬得她那身浅绿螺花菱裙子更加矜贵,愈发和这周遭的土房和倒挂的钉耙格格不入。
男子低头道:“娘娘,我们来得晚了,田家户里只有些糠米和白馒头。”
“无妨的,只要稍微能填填肚子就成。”说完转头看他:“来时我让钟嬷嬷去采买了些肉干鱼干,你帮着她们拿去灶房里烧了,混在糠米里可以做粥分给大家,到底也有了荤腥味儿。”
男子看她的眼神愈发深邃起来,但也不敢多看,很快又埋下头去。
“是。”
田户知是王爷的亲眷来,热络地将李京九迎了进去,一家老小上到黄发老翁,下至五岁小儿,都在忙着端茶倒水,看他们脸上的笑意,似乎真挚得很。
她坐下来跟着一起絮絮叨叨地聊了一会儿,才知道倘若北境之战倘若彻底战败,从鹿门坳到五家村再无重兵把守,只能等着被天照国的军队屠虐。
原本村里人都做好了丢弃宅田的准备,南下讨口去了,是因着沈明庭出兵北上,这才给了他们新的希望。
尤是,他们把这份感激全都报答在了这队车马身上,把春来要播种的老玉米也拿出来给马匹做了食粮。
李京九看着他们感激涕零地样子,动容之中还隐隐有着点小小的骄傲,具体是什么有这份骄傲之感,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粥来了粥来了!”
众人饿了一天,闻见热气就觉得格外的香,各自捧着大碗等着分粥。
田户从桶里舀出糠米粥来,有些稀,但却是极香的。
“去年收成不好,只能拿些糠米拿来招待大家,还请诸位不要嫌弃啊!”
“田家哪里的话,我们一天没吃饭了,能喝上口热乎的都是指着你们呐!”
这话刺痛了颜鱼儿,她撇过脸去扯了扯嘴皮子,到底没说什么。
但那些先分到粥的却惊呼起来,“哎呀田家,你还说什么糠米粥,这里面分明有肉!”
“咱家里只有糠米,肉不是你们自己带的么?”
“我们自己带的?”护卫们你看我,我看你,“谁带了呀?”
异眼男子靠在门上,见李京九不吱声,便道:“肉干和鱼干是娘娘犒劳大伙的。”
大家略诧异以后,纷纷向李京九道谢,恭维的话自然是免不了的,李京九又是个嘴痞子忒溜的人,一来二去主仆之间倒是其乐融融。以前大家伙都不大瞧得起李京九出身,也瞧不起她勾搭上沈明庭的手段。可是慢慢相处下来,竟也觉得她出身不高反而挺好,至少平易近人,极好相处。至于其他方面的作风,他们全都抛诸脑后,这时候有什么能抵得过这一顿肉香了。
看着李京九和护卫们打成一片,颜鱼儿心里吃酸得紧。原本只是碍着想和李京九和一较高下的缘故,才勉强坐下来和这些粗人一起喝这破粥的,可现在完全没人注意她的存在。
颜鱼儿一气之下,搁下糠粥就回了自己屋子。
众人和李京九说说笑笑,并没有注意的颜鱼儿离开,李京九尽管也在谈笑,可她好像一直分着根神留意着门口的动向,颜鱼儿一走,她便及时的瞥了一眼。
“颜小姐怎么就回屋了?!可是今日太劳累了?”
众人也才回头瞧了一眼,颜鱼儿已经快步跨过了门槛,“啪”的一声将房门给合上了。
看不着人,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搁下的碗上,碗中满满的一碗粥几乎没有动过。
小鹅啧了啧嘴,“人家颜小姐哪知道累呀,赶了大半天的路还雄心勃勃的想在天黑赶到朔阳呢。大概还是咱们准备的肉粥不合颜小姐的胃口吧,毕竟宫里的吃食吃惯了,这些粗茶淡饭哪里能下咽呢。”
“小鹅。”
小鹅扭了扭身子。
众人又再望了颜鱼儿的房间一眼,沉默着没说什么。
李京九重启了话头和继续和大家伙聊了起来,等糠米粥喝完了,也觉有些困乏,撤下碗筷回了自己房中。
方才还笑意融融的一个人,回了房就渐渐麻木下来。
露枝端来热水给她洗漱。
“娘娘,田农舍没法沐浴,只能随意盥洗一下。”
李京九淡淡点了点头,很快就拾掇完了,换上干净的寝衣走到床边。
“娘娘,奴婢看着您心事重重的,是不是还担心着娘家的事儿?”
李京九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的确是挂着李府的事儿,毕竟怀王府如今对李思齐什么态度,她并没有打探清楚。只是将怀王岳丈的眼伤给治好,算是缓了心头大急,要不然刚刚在和护卫们可没法说笑。
“娘娘不必着急,您不是已经派了脚夫留意娘家了么?要是有什么新状况,脚夫一准会送信来的。”
李京九声色平淡,“我知道,只要怀王的眼睛能恢复好,大抵不会再出什么大乱子。我只是有些累了,今日长途跋涉大家都没休息过,你们也快歇着吧,不必守夜了。”
“是。”
丫鬟们退了出去。
李京九往床头一坐。
那其实不是床,而是北边的土炕,拿泥砌的,上头只垫一层薄薄的破补丁褥子,坐上去凹凸不平,咯得屁股生疼。
春末的炕里没有烧柴火,炕一点也不暖,摸着甚至有些凉人。
所幸墙头边上有团搭成春卷状的褥子,看着挺厚实,要不然也不至于裹得这样高。
李京九把所有的希望的寄托在那团被子上,翻上炕去就扒拉着褥子往自己身上一卷。
结果就这一扒竟扒出个人来。
那春卷一样的被芯里竟然藏着个七尺长的大活人。
李京九吓得大叫,可还没来及叫出声就被一双温热的手拉进了被子,嘴巴也从后被捂得严严实实。
“嘘,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别随意乱叫,小心叫人误会。”
李京九听见这熟悉妖媚的声音缭绕耳际,紧张的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随后掰开那人的手,诧异的回头看他。
“王……王爷?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