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次子大婚后,晋王妃隔三差五便以各种理由,把帝后赏赐的财物转送给乐平公主。这日,杨丽华闲来无事,便叫了夏蔓过来,陪自己在寝室外殿整理锦缎。
杨丽华挑出了几个花样,然后吩咐夏蔓将其他布匹收起来。夏蔓一边卷着织锦,一边随口道了一句:“这都是上好的布料啊,皇后特意赏给豫章王妃做新衣的,晋王妃怎么全给公主了?这是不是有点不妥啊!”
杨丽华却是笑而不语,面上不现一丝杂念。她伸出手轻抚着一块自己喜欢的花样,垂眸继续欣赏着,良久之后才淡淡地说了一句:“晋王妃是个处事得体的人,她既然给了,我们只管收着就好……”
夏蔓的心思仍略有一丝纠结,就在这时,簪了一株红宝石梅花钗的吴式微从容地进来了。见到式微姑姑,夏蔓略放下手上的活儿准备打招呼,轻轻看了一眼,好像她的发饰竟也是晋王送来的。
吴式微路过夏蔓身边,感觉到这孩子有些神色微怔,于是温和地朝她一笑,继续走到杨丽华身边,低声禀告:“公主,奴婢已经打听清楚了,确实如你所料,帝后身边的许多宫人都收到了晋王或晋王妃的礼物。”
杨丽华勾了勾嘴角,再次展露出一抹饱含深意的笑。夏蔓注意到公主这一丝微妙的表情,顿时有些奇怪的念头涌入脑中,下意识地解释了一句:“宫里人都知道晋王夫妇向来对下人和蔼,借着豫章王大婚,赏他们一些礼物也是正常。”
杨丽华神色默然,对夏蔓说的置若罔闻,倒是吴式微得意的点了点头,毫不避忌的对公主讲起来:“太子最近建了个庶人村,陛下对他的行为越来越不满了!”
听了这句话,在深宫摸爬滚打多年的夏蔓骤然惊醒,公主的心思已经不言而喻,她心中纠结的想法就这样被证实了。一瞬间,分了神的夏蔓手上一松,手中的布匹砰地摔到了地上。
而杨丽华却依旧沉静,慢条斯理地瞥向夏蔓,见她慌忙弯腰捡起了锦缎,这才对这个跟在身边多年的宫女开了玉口:“你如此紧张作甚!夏蔓啊,你来到我身边也这么多年了,我不相信你看不明白这点事情!”
其实,宫中之人的一些议论,夏蔓对此早有想法,现在竟然在乐平公主身上,这最后一的层窗户纸就这样终于捅破了。不知为何,把话说穿夏蔓反而觉得心安理得,长吸了一口气,心情平静地回答道:“那公主,你是想帮晋王殿下……”
杨丽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悠长地说了句:“晋王比太子贤明多了,他更加适合那个位置!”
夏蔓与太子接触不多,但是眼下四方对太子的行事确实都有些微词,但这些权利斗争背后的真相她确实并不清楚。一时之间,夏蔓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能默不作声起来,于是,整个房间的气氛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默。
尴尬的吴式微看着公主与夏蔓二人,正想着如何开口打破僵局,却忽然听到外面响起了“哐——”的一声,在场几个人顺着那巨响齐齐朝门口望去,只见殿门被气冲冲的宇文娥英一脚踹开,她使劲地揪着李敏的耳朵,硬生生将这个身形瘦弱的男子拽了进来。
屋内三人不知发生了何事,不等杨丽华开口询问缘由,宇文娥英一边扯着丈夫往前走,同时嚎啕大叫起来:“我要跟这个王八蛋离婚!”
杨丽华的脸上突然凝重起来,这时宇文娥英甩手松开李敏的耳朵,一脚将他踹得瘫跪在地上。杨丽华陡然一惊,赶紧起来上前去拉住女儿,语气很是严厉:“你们小两口又闹什么矛盾了?上次进宫时不还好好的吗?”
吴式微和夏蔓跟在公主身后也走上前,式微想扶李敏起来,但那衣衫不整、发髻凌乱的李敏却跪在原地不肯起来,他一张脸透着无力的惨白,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好好的谁愿意置这个气!”宇文娥英阴阳怪气的冷哼一声,这个时候见母亲竟然还有一丝责怪自己的意味,不由把怒气牵到了她身上,伸手朝着杨丽华便是一顿无礼的指指点点:“你问问你的好女婿,看他敢不敢把自己做的事告诉你!
似乎是事出有因,杨丽华来不及教训无礼的女儿,立刻疑惑地看向李敏。李敏感觉到公主的目光,当即压低头避开与杨丽华对视,整个人更是瑟瑟发抖,忍不住发出呜呜的惊恐之音。
宇文娥英看到丈夫这般德行,心头再次涌出一股怒火,她怒目圆瞪,双手叉着腰狠狠踹向李敏。杨丽华见状大喊一声就要上前去拉,宇文娥英却是发疯一般与母亲拉扯,脚下继续朝李敏后背踢踏,更是尖利的讥笑起来:“广宗公,已经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还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给谁看啊!所有人都以为你品性纯良,唯我马首是瞻,谁成想你竟背着我养了个骚货,还生了三个女儿!”
听到这句话,杨丽华的手顿时失去了力量,直直松开不再拉扯女儿。她深呼吸几下,强做镇定,这时看女儿仍在对李敏拳脚相向,当即冷若冰霜地怒吼一声:“够了!”
娥英只觉那喊声寒意逼人,从未听母亲的声音这般怒气冲冲,这才不得不咬牙切齿地停下了对李敏的殴打。杨丽华顾不得训斥宇文娥英的无理,他走到李敏面前一把拉起他的衣襟,强迫李敏看着自己的脸,严厉地质问道:“洪儿!娥英说的是不是真的!”
李敏一副悔恨交加的表情,呜嗷一声大哭了起来,杨丽华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带着怨气松了拉着他衣领的手。这时,李敏跪在杨丽华的裙角之下,砰砰砰地一下下泣血叩头:“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公主和夫人原谅我吧……”
杨丽华很是厌恶,快走几步远离李敏,面上更是痛心疾首,情绪之中满满的怨愤:“你自己是什么身份,若不是娶到娥英,你能当上柱国吗?你以前口口声声跟我说喜欢娥英,会一辈子珍惜她,都是假的吗?我对你真是太失望了!”
李敏感到公主喷薄而出的怒意,跪着往前爬去,又来到杨丽华脚边,涕泪纵横的替自己辩解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只是太想要孩子了,娥英不肯给我生,我才出此下策的……”
但这一番解释并没有触动杨丽华的心,为求自保的李敏已然不顾一切,他惊瑟的瞟了一眼不远处盛气凌人的妻子,随即低下头一咬牙,满是报复性地向杨丽华和盘托出了藏在心中多时的秘密:“公主,我真的是有苦衷的。娥英与我圆房时就不是处子之身,现在又在府中养了一堆男宠日日宣淫,我的心中着实也不好受啊!”
李敏可怜的声音字字句句皆是血泪控诉,但听在耳朵里却又无比刺耳。这是公主母女的家事,侯在一旁的夏蔓与吴式微早已是一次次的哗然,却又不敢有丝毫异动。杨丽华听李敏讲了这些事,只觉脑中气血上涌,脚下虚浮的连连后退数步。
吴式微见状赶紧上前去扶稳公主,但杨丽华依旧是大喘着气,一手揉着疼痛的头,另一手指着女儿丝毫说不出只言片语。乐平公主一向身体安康,眼下被女儿气得如此虚弱,目睹这一切的夏蔓,在一旁吓得更是浑身震颤。
宇文娥英丝毫不在乎母亲身体有异,继续无所畏惧的朝着落水狗一眼的李敏笑了起来:“我是公主的女儿,陛下和皇后都把我当作掌上明珠,我养几个面首怎么了?不知道有多少男人愿意跪下来,舔着我的脚趾求我嫁给他呢!你不接受,我正好休了你,再让陛下废了你的爵位和官职,你就等着和那个骚货还有你们的杂种,一起去当乞丐吧!”
话音刚落,杨丽华猛地上前,毫不留情地便是一个巴掌就扇到女儿红润而饱满的脸颊之上。宇文娥英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睛,伸手捂着火辣辣的左脸:“母亲——”
杨丽华见到自己的女儿已然毫无一丝悔意,神色之中甚至全都是怨恨的影子,心里更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自己百般宠溺的女儿今时今日竟是如此嚣张跋扈、满口脏言脏语。气急之下正要伸手再打,下一刻却被夏蔓冲出来拦在宇文娥英身前。
“让开!”杨丽华的声音毫不留情,似是生生要将女儿撕裂一般。
但夏蔓却是不躲不闪,当场直直屈膝跪下,红着眼求情道:“公主,你别打娘子了!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没有管好娘子,公主要打就打奴婢吧!”
如此情景,杨丽华当即明白了其中深意,夏蔓对女儿这些荒唐之事竟是一直知情。趁着自己沉默的片刻,吴式微也好言好语的来到杨丽华身边规劝:“孩子们不过二十余岁,难免年轻气盛。公主万万不要动怒,身体要紧。”
这时,杨丽华更感头痛欲裂身体虚弱,于是对女儿的质问也不得不暂时作罢,她浑身颤抖,怒不可遏的指着面前那对不孝的男女咆哮道:“你们都给我滚出去,我一个都不想见到!现在就滚——”
宇文娥英一刻不怠便是甩袖就走,李敏也赶紧连滚带爬的站起来落荒而逃。夏蔓第一次见到公主这样动怒,而这件事她自己也是难辞其咎,当即心怀愧疚,不忍的看着公主,迟疑在原地不想离去。
杨丽华在吴式微的搀扶下坐到一旁,先前她喊的撕心裂肺,此刻竟是不停咳嗽起来。式微小心的抚着公主孱弱的背,看到夏蔓仍留在屋里,赶紧向她使了个眼色。
见到吴式微这样的指示,夏蔓也只得退下,但她迈出殿门后并没有离去,而是心怀愧疚的跪在门口。这时的她,心中充满了惭愧和悔意,是自己对不起公主一直以来的栽培和信任,她甚至不敢奢望能获得其原谅。
之后一个时辰,夏蔓面前的屋室之内一片悄然,也不知吴式微在如何安抚照顾公主,心中很是忧虑。忽然,那殿门被慢慢打开,夏蔓抬起头赫然瞧见吴式微走了出来,对方满是讶色,惊呼一句:“哎呀,夏蔓,你怎么一直跪在这啊,快起来吧!”
夏蔓自知有错,不敢起身,眼泪于这一瞬间打湿了眼圈:“公主一定伤透心了,都怪我,怪我……”
吴式微温柔地把夏蔓拉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公主休息了一会,情绪已经缓和了许多。眼下,她正在床上躺着呢,这不还让我去叫你。我这一出来,哪知道你一直跪在门口。好了,先别说这些了,你快进去吧!”
这么快就被传召,夏蔓不自觉地有点慌,但还是赶紧随着吴式微进了房间。一路忐忑地来到杨丽华床前,她更是愧疚万分,为难地开口道:“公,公主……事到如今,奴婢难辞其咎,请公主责罚!”
杨丽华整个人冷若冰霜,身子斜靠在床上也不看夏蔓,直直地盯着前方,无情的质问道:“夏蔓,你确实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夏蔓立即下跪请罪,流着眼泪悔过道:“奴婢不是有意欺瞒公主,只是娥英千叮万嘱不让说,奴婢也是左右为难,心里不好受啊!公主,你责罚奴婢吧,让奴婢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杨丽华满怀痛苦地冷笑一声,缓慢地摇了摇头:“我现在责罚你,照样是于事无补!其实,娥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这个做娘的才应该负最大的责任,你帮她瞒着我,倒也算对她忠诚。”
这一言一语,狠狠地刺痛了夏蔓的心,她的眼泪更是簌簌不止:“公主,你别这么说,你的苦心奴婢都清楚,你也是为了娥英好。”
杨丽华这才把目光投在夏蔓身上,神情更是异常坚定:“对,为了娥英好,这事闹大了也不好看,所以我不会同意她和李敏离婚。李敏那边,我会恩威并施,让他屈就,至于娥英那,就需要你去规劝了,我希望她可以退一步,给李敏生个孩子,若如此其他的就好说了。”
听了这番处置,夏蔓更是佩服杨丽华的周全,当即领命:“公主放心,奴婢一定竭尽全力说服娥英!”
杨丽华这才展露出一丝笑容,虚弱地拉起夏蔓的手,再次与这个宫女推心置腹起来:“孩子啊,娥英真的已经是本性难移了,以后不一定还会惹出什么荒唐事。我的年纪大了,像今天这样一点意外就撑不住了,也不可能跟她一辈子……”
“公主,不要……”夏蔓红着眼换了一声,她不想听杨丽华说这些沉重之事。但是杨丽华却置若罔闻,拉住夏蔓的手甚至更使劲的攥了攥,继续把自己的话讲完:“夏蔓啊,你要知道,我支持晋王呢,也是有自己的私心。好歹一直以来,他都尊重我这个姐姐,也疼爱娥英这个侄女,如果将来登上九五之尊的是他,那娥英后半生就有了保障。夏蔓,这件事,你必须跟我统一立场。”
公主所言饱含深意,夏蔓完全明白这些意思。她来不及细想便点了下头,但又什么都没说出来。杨丽华得到夏蔓的应允,这才彻底安心,也不再做赘述,最后只是让她扶自己躺下休息。
之后,夏蔓离开了杨丽华,但一路仍是忧心忡忡。她暗暗细想,那晋王似乎确实是各方面的条件确实都比太子优越,换他做接班人可能于国于民也是好事。忽然,又想到若这一切成真,只是不知道那杨勇会遭受怎样的命运?还有云昭训和几个皇孙,以后都会如何呢?
一时间,夏蔓有些惊惶,历朝历代争权夺位的故事也听得多了,她不敢再继续多想,只是期盼自己不要卷入那些权力斗争的血雨腥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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