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隋宫烟云 > 第 47 章
    再次回到寝室,屋里竟燃了一抹淡淡的幽香,许是太过清雅,那气味是若隐若无,更给人平添了几分辽远而宁静的意念。杨坚沉浸其中,悠然自得,扶妻子上床后,便随口问了一句:“这里所用的是何香料,可是夫人吩咐用的?”

    独孤伽罗再三细想,奈何怎么也记不得这香料的名字,最后只哭笑不得的说了句:“香是丽华前一阵子送来的,一直并没太在意。今儿也是赶巧了,做那些点心的时候说到这东西,就叫秦尚宫拿了出来。应是她刚刚才点的,也只点了这一次呢。”

    皇帝一边轻轻为妻子盖好被子,同时点着头轻描淡写的说:“记不得名字倒也无妨,我闻着这香味很是舒畅,似有凝神安眠的功效吧,丽华那孩子真是有心了。”

    独孤皇后立刻笑了起来,几句话说得她早已是睡意不浓,便又示意皇帝扶她起来,懒懒地斜靠在床边。杨坚泛着满眼的温情注视着妻子,之后二人又悠闲自得的聊了两刻钟,讲的多是些家长里短的小事。

    慢慢地,孤独伽罗似乎感到倦意再次袭来,但就在这时,忽然间只听轰隆一声,竟有一道惊雷撼天。紧接着,外间电闪雷鸣肆虐,一场暴雨接踵而至。独孤皇后又被扰了睡意,她倒也不觉得打紧,慢慢地伸手朝门口那边点了点,慵懒地调笑起来:“幸亏我们方才没出去,否则现在就成落汤鸡了!”

    杨坚忍俊不禁,彻底抛弃了帝王的威严,如寻常的老人一般,轻松自在地说了句:“是啊,幸亏没出去!哎,这雨也下了好多天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放晴。”

    独孤皇后似乎没有听进皇帝的这些话,没由来地,她脑海中隐隐约约的闪出一片一片昔时的画面,便温温吞吞的说了起来:“夫君,你记不记得有一年我怀有身孕,快临盆的那几天也是雨下个不停!”

    杨坚微微一愣,带着浅笑思索着道:“我记得好像是生阿五的时候吧……”

    独孤皇后听了却是眉头微皱,眼眸之中直直晕染出一缕凝色,使了一点力气,伸手往杨坚身上推了一下:“夫君,你真是老糊涂了,阿五生在冬天,怎么会多雨呢?”

    但杨坚可不谦虚,当即憋着嘴强辩了一句:“那冬天也有下雨的时候啊!”乍然见爱妻一脸嫌弃和鄙夷的表情,皇帝才忙不迭地改了口,怯怯地赔笑起来:“真的不是阿五啊?我怎么能记错呢。”

    独孤皇后一改常态,和蔼却不失柔情的盈盈一笑,悠悠地开口道:“那也是个夏末秋初的时节……”

    听到这里,杨坚立刻地呼了一声,激动之下一把拉起妻子柔软却已布满丝丝褶皱的手,喜叹道:“我想起来了!”

    皇后灿烂开怀的点了点头,这时两个人异口同声道:“是生丽华的时候……”

    如此一说,杨坚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般,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转眼一下子便是几十年,现在回想,丽华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记得当时你为了她没少遭罪……”

    独孤皇后没有顺着皇帝的话去忆苦思甜,她只是轻轻地摩挲起丈夫的手,语重心长地道了句:“夫君,丽华与你的关系,这几年虽然缓和了许多,但我知道她心里始终有根刺……这孩子一生的遭遇,都是因我们而起,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要优待她,还有娥英、洪儿和静训。”

    杨坚郑重地点点头,眼中的诚意昭然若揭:“夫人,这些话不用你说,我也有数,我之前还在考虑重用洪儿呢!”

    独孤皇后也不多想,又不紧不慢地继续说起:“夫君若是想提拔宗亲,不如也考虑下柳述,他不仅是阿五的依靠,也确实是我们几个女婿中最优秀的。

    只是这时,杨坚却是略有踌躇,带着一点为难之色回道:“我其实一直挺重视柳述,只是他曾经是勇儿的亲卫,之前又替高颎求过情……”

    皇后看出丈夫的为难,但她却是不以为意,平淡地直抒己见道:“朝中替高颎求过情的大有人在,柳述虽说是勇儿的亲卫,但不是其核心党羽,更不是奸佞小人,所以这也不算什么污点。再者,夫君不是想适度制衡杨素嘛,我瞧那苏威明哲保身的毛病又犯了,恐怕起不到什么作用!”

    杨坚颔首,下意识身体微微前倾,与她靠的更近:“夫人的意思我都明白,待我再斟酌一下。”

    独孤皇后听罢只是牵了牵嘴角,没再多说什么。这时,只听房门微动,便见秦尚宫快步走了过来,向皇帝行礼禀告道:“大兴那边送来了几封重要公文,请陛下去御书房处理。”

    杨坚先是简单地应了一声,然后轻言轻语地说着:“夫人,你先休息着,等我回来,我们一起用晚膳。”

    独孤皇后点了点头,言笑晏晏地回道:“夫君你放心去吧,我正好睡一觉。”边说着,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杨坚则是亲力亲为,向小心的扶妻子躺下,而后又向秦尚宫吩咐再三,示意她好好照顾皇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几个时辰后,已是黄昏时分,皇帝处理完公务后便一刻不怠回到寝宫。他的步伐稳健,满面欣衔着然之色,踏入外殿后,看到秦尚宫守在那,便随口询问起:“皇后还在睡吗?”

    秦尚宫微微拂了一礼,安然回道:“应该是的,奴婢一刻钟前进去替皇后添香,见皇后睡得安稳,便也没敢打扰。”

    杨坚点头“嗯”了一声,又使眼色示意秦媱,在她的带领下大步往里屋走去。入了卧房,秦尚宫掀着榻边的帘帐一挑,皇帝便轻轻坐了下去。看着那睡态祥和的妻子,杨坚发自内心的微笑起来,眼角眉梢皆是满溢的柔情,不禁伸手轻轻朝她额心一一抚,低声唤了句:“夫人,你都睡了一下午了,该起床了!”

    只是皇后依旧沉沉地睡着,丝毫反应都没有,杨坚不得不又拉起她的手晃了晃,催促道:“夫人,该起身了,为夫等着和你一起用晚膳呢!”

    这一次,皇后依旧木然无声,这突然令杨坚脸上涌出焦灼之色,紧接着他深深皱起眉头,一边拍着妻子的肩膀,大声连连唤着她的名字,甚至到最后更是伸手抓着她的胳膊,使劲拉了几下,但即便这样,卧榻之人依旧一动不动。

    刹那间,皇帝是又惊又怕,整个人浮着一团氲气,慌张地朝秦媱大喊:“快,快叫御医过来!”

    秦尚宫也已然是满面忧虑,她完全顾不得礼仪,牵着长裙大步就往外跑,慌里慌张地喊着宫人去叫御医。不多会,便有当值的御医匆匆赶来,此刻杨坚早已涕泪纵横,正紧紧的握着皇后的手,坐在床边不停喃语着她的闺名,这小室内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光,直直照亮了他的悲伤。

    经过此生最漫长的等待后,皇帝忽然听见来人进门声,他眼中瞬间闪起微弱的希望之色,抬头直接暴躁地吼了一声:“不必行礼,快过来给皇后医治!”

    御医是一路小跑而至,到跟前后立刻跪在地上替独孤皇后诊脉。医者的手指刚刚触及皇后的手腕,整个身子便是陡然一震,又怯怯地探身上前,小心翼翼地翻了翻皇后的眼皮。这样简单的检查之后,只见那御医起身退后两步,脸上表情更是近乎扭曲,呜呜咽咽地的匍匐大拜,哀哀禀告:“陛下,皇后薨逝了……”

    言如晴天霹雳,令杨坚难以置信,这个老人浑身无法抑制的颤抖起来,他松了皇后的手,大跨一步冲到御医面前,凶恶地抓起他的衣领,愤怒地大吼着:“不可能,朕中午还见过皇后,她精神好得很,一点问题都没有!你再瞧瞧,仔细瞧瞧,皇后一定是睡着了,她面色红润,身体还有温度呢!”

    御医颈边被皇帝扯得生疼,咬牙切齿忍着苦楚,同时带着哭腔哆哆嗦嗦地挤出一句:“陛下,皇后确实不在了,请陛下节哀啊……”

    杨坚一时呆滞,颓然而虚弱地松开了手,整个人瞬间被抽干了精神。下一刻,在场的秦尚宫也软了身子,整个人扑通跪地,她泪流满面,大喊了两声“皇后”之后,就呜咽不止,泣不能言。

    耳畔轰鸣起那妇人的哭声,失神的皇帝这才感受到自己仍然活在人世间,他一脚把跪在脚下不停叩首的御医踹开,反身扑到妻子的遗体旁。杨坚双眼之中染着血一般的猩红,深情地凝视着那张沉寂却又依旧温柔的面庞,不禁伸手轻轻地抚摸着她柔软的面颊,更是难以置信地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夫人,你答应我,要陪我用晚膳的……夫人,我们好不容易解开了所有误会,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人离开,你让我余生怎么过啊……”到此处,年迈的皇帝终于彻底崩溃,趴在妻子的身边嚎啕大哭。

    不知多久,杨坚哭得累了,虚弱之下是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去流泪。他只觉头痛欲裂,眼前景象已是模糊不清。有内侍上前劝慰,却触动皇帝雷霆万分,随便抓着东西又摔又砸,生生将所有人撵了出去。

    秦尚宫见状,悲伤之意更深,也不起身,依旧跪在原地止不住的哭泣。杨坚却是不由地陷入了安静的沉默之中,似乎他正逐渐接受了眼前这个无情的事实。良久后,皇帝仍听这屋里有戚戚的哭声,有气无力地抬起头一望,见秦尚宫还在此间,便只哀婉地对她轻声道了句:“你也出去吧。”

    秦尚宫抽泣着拭泪,望了一眼榻中仿若安眠一般的皇后,胸中痛的似要渗出血来,呜咽着道:“陛下……皇后……皇后还穿……穿着寝衣……奴婢要帮皇后收拾……收拾体面……”

    杨坚沉浸在伤痛中,强忍着满腔的苦泪,他说不出只言片语,只是轻轻朝秦媱点了点头。秦尚宫哭着起身,去准备替皇后梳洗之物,等她回来之时,皇帝仍颓然地地坐在床边。秦媱先是擦干眼泪,又反复净手,才恭恭敬敬地拿起一套皇后素来心爱的衣服,准备替她穿上。

    此情此景,令杨坚不忍直视,他吃力地深吸一口气,偏过头去,但瞬间又难舍难分,再次将目光投到妻子的脸上,对着逝者极尽哀伤地感慨起来:“想那开皇年间,朕每次上下朝,伽罗都会亲自陪同,朕每次谈起政事,伽罗都会给出精辟见解。这盛世天下是伽罗和朕一起开创的,她不仅是朕的爱妻,更是朕的知己,可惜从今以后天下犹在,那形影相伴的光景却是再也见不到了……”

    皇帝虽是喃喃自语,一字一句满是情深义重,恍然之间,秦媱觉得他似乎像是在对自己倾述。此时,她与皇帝无二,同样是失去至亲,一边强忍着泪水,生怕污浊了皇后凤体,一边带着对独孤伽罗的浓浓深情,失魂落魄地说:“陛下只要心中长存皇后,即使□□分离,灵魂也是相依相存的。”

    杨坚清清楚楚听到了秦媱的声音,但他没有回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在拉一次妻子的手,却又倏地收回。下一刻,皇帝紧握住双拳,似是在与自己较劲,口中又念了起来:“伽罗向来以身作则、严于律己,当年有司上奏请皇后册封命妇,她担心会开了后宫干政的口子,特意严词拒绝。不仅如此,伽罗对自家外戚也相当约束,不许他们盘踞权势,犯了错误也绝不姑息。还有,还有那突厥与我们互市时,曾低价售卖一箱明珠,不少人劝伽罗买下,她却说非自己所需,执意将钱财赏给有功将领。”

    这时,杨坚狠狠挥拳连连锤向大腿,更是发疯一般的摇着头,连哭带嚎的哀戚道:“近几年,朕脾气越来越暴躁,许多耿直激烈的谏言都听不进去,也是多亏伽罗在朕与大臣之间反复游说,替朕缓和了氛围。伽罗真的是当之无愧的贤后啊,失去她不仅是朕的损失,也是我大隋的损失啊……”

    皇帝的哭声悲痛欲绝,秦尚宫噙着泪水,终于为独孤伽罗换好衣服,站起身子后,她悲切地来到杨坚面前。终于,两行灼热的泪水才放肆地滚落,忍着煎熬劝了句:“陛下,皇后走得突然,奴婢也悲痛万分。但是陛下贵为一国之君,一定要保重龙体,皇后若是有知,想必也不希望陛下如此忧心!”

    杨坚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知道秦媱已为妻子整理好遗容,接着向她摆了摆手:“秦尚宫,你先退下吧,朕想和伽罗单独待一会儿……”

    秦尚宫止不住的流着泪,想来,这应是帝后二人最后相守的时刻了,她轻轻应了声“是”,然后向皇后的遗体郑重地行了大礼,才默默走出了寝室。

    这一晚,天光一片黯淡,杨坚独自守着妻子的尸身,故人音容笑貌犹在,却早已是天人永隔。也不知过了多久,有宫人来报太子和杨素快马加鞭赶到了仁寿宫,正在外求见,这才打破了皇帝这一场无法解脱的苦梦。

    杨坚面对宫人,强迫自己抽回神思,气若游丝地问了时间,才知道不知不觉间竟已过了数个时辰。他想要起身,无奈浑身虚乏,竟是晃晃悠悠的踉跄起来。内侍见状,急忙冲上去搀扶住圣体,又唤了外面的人进来,这才一左一右寸步不离地驾着虚弱地皇帝出了寝宫。

    守候在前殿的杨广穿着一身麻布素服,远远见到父亲,立刻情不自禁地跪地,悲伤万分地哀泣道:“陛下……儿子已经通知汉王,让他尽快从并州赶回……”

    皇帝淡淡地点了下头,又在侍者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坐到案前。杨广双唇微颤,他的哀恸和痛苦切实地映在脸上,似想要对皇帝说些宽慰的话,却终是说不出一言一语。杨坚见到儿子这样,更是悲从心来,甚至忘记喊他起身,一时间父子俩皆是相对无言,泪染长衫。

    杨素见状,眼中也满含泪水,一边拉太子起身,同时哭泣着道:“殿下,你方才急着赶路,从马背上摔下来伤到了膝盖,可不能再久跪了!”

    杨坚听罢,这才忙着叫儿子起来,他整个人依旧瘫坐在原处,黯然无光。这时,杨素已经扶着杨广站稳,便撇开了太子,向皇帝更近一步,默默流泪,深情启奏:“臣听闻昨夜仁寿宫内雨如金银之花,大宝殿后更有神光照耀,佛祖有云凡上品上生无量寿国之时,天佛定放大光明,以香花妓乐迎之。大行皇后圣德仁慈,实乃菩萨下凡,此番不过是回归佛国天位,陛下无需过分忧伤。”

    这些话听在杨坚耳朵里,终于让他在痛苦中感到了一丝慰藉,皇帝顿时提起了一丝精神,亦悲亦喜地连连感叹起来:“处道,你说的有道理啊!既然如此,必须请高僧大德为皇后举办一场宏大的法会……”

    未等皇帝说完,红着眼的杨广便殷勤地接下了话:“陛下,这个就由儿子负责吧,毕竟我先前延揽过许多高僧,与他们较为熟识。”

    杨坚当即颔首同意,然后又喃喃道:“还要为皇后选一块福地建设山陵,也是刻不容缓啊!处道,此事就交给你吧,务必要上心,至于具体的建造事宜,可以让宇文恺和何稠参典。”

    杨素得令,郑重行礼:“请陛下放心,臣定当亲力亲为,为皇后选一块风水宝地。”到这里,他暗自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态,才话锋一转继续道:“只是,开皇年间订立的礼典在丧礼方面有所欠缺,所以关于皇后丧事,不知该凭何仪注?”

    杨坚已是身心俱疲,只幽幽地说了句:“其实,朕早就想重新修订《开皇礼》了,正好趁此机会,你就和苏威一起,组织手下人全面修订一下吧!”

    杨素听罢,以一种哀伤却又不失恭谨地语态,回道:“是,臣遵命——”

    杨坚不想再多说什么,便示意宫人服他起身,又轻声对太子说了句:“广儿,你随我进内殿,去看看你的母亲。”

    杨广依旧抽泣着,极尽动情地应了声“是”,然后凑上前主动扶住父亲,与这个虚弱的老人一起向里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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