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科幻小说 > 隋宫烟云 > 第 64 章
    将废太子彻底拔除后,杨广又立刻采纳了杨素的建议,任命禁军宿卫屈突通前去并州向汉王传达皇帝诏令。屈突通之父乃北周刺史,其自幼颇好武略,性格刚直坚毅,仕隋后官任右亲卫大都督。直至开皇末年,一次为维护公义,他不惜以死进谏,遂为杨坚所赏识,擢升为右武侯车骑将军。

    在此秘不发丧之际,杨广亲自面见了屈突通,把玺书交给他的同时,还将半边玉麟符一并交付。屈突通完全不知此时皇帝已经驾崩,对太子的任命也没有任何疑虑。得令后,这人便是日夜兼程,于七月中旬便赶至晋阳。

    作为皇帝使者,屈突通入城后第一时间便来到王府觐见汉王。眼下是正午时分,一轮火日高照在上,没有一丝生气的燥热在无边蔓延着,连呼吸都是热腾腾的。杨谅穿着一件寻常的单薄夏衫,端坐在王府正殿上。其左右站着二臣,分别是并州总管府司马皇甫诞和咨议参军王頍。这二人虽已年过五旬,但还是姿态昂扬,一位沉厚内敛颇具风范,另一位瞧上去瘦弱一些,但眸光却是犀利而精明。

    反倒是四十左右的屈突通因远道而来,早已是面颊通红、满身风尘,鬓中夹杂着根根银丝,看起来是格外刺眼。但他作为天家使者显现着非凡气度,一路昂首阔步来到汉王座前,行礼之后清楚地说明了来意,并呈出玺书。杨谅早前便收到父亲患病的消息,如今听到皇帝要召自己回去,更是下意识紧张起来:“陛下为何突然召我去仁寿宫,难道陛下病重了?”

    屈突通面带愁容,如实禀告:“回汉王,陛下的情况确实不佳,前几日已经和朝臣们一一辞别,或许是想见殿下最后一面吧!”

    杨谅闻言当场露出慌乱的神色,但他的近臣王頍却还保持着沉稳。这老者跪下从屈突通手中接过玺书,恭敬地递给杨谅,而后又转身面对来使,谨慎地道:“汉王乃镇守要地的一方总管,没有皇帝旨意,不可擅自离开藩地,请问屈突将军,除了玺书可有兵符为证?”

    屈突通看着面前这位面相精明的长者,忙取出小心保管的半边玉麟符,主动上前两步,庄肃地将其放到汉王桌面上:“兵符在此!”

    杨谅身边的另一位亲信皇甫诞始终注视着屈突通,等他退下后才拾起兵符检查了一番,郑重地点头对汉王道:“殿下,此兵符为真,与你那半边合上不成问题。”

    然而,杨谅对皇甫诞的话却是充耳不闻,此时他已看完玺书,猛一下将其拍到案上,横眉冷对着殿前之人,反常地质问着:“这诏令当真是陛下所下?”

    自认胸怀坦荡的屈突通没有丝毫异色,凛然答道:“此诏自然是陛下的圣意,难道殿下怀疑我假传圣旨吗?”回话时,自然地仰着头颅,他的须髯与头发一样,黑银二色交织,给这人平添了几分凛凛威严。

    杨谅见眼前之人一身正气的模样,也不与其强辩,一张脸迅速收了怒色,不冷不淡地道了句:“我知道了,既然这样,你就先回去复命吧。我需要两日交托并州事务,一切妥当后自会尽快赶赴仁寿宫。”

    听了这话,屈突通也没有多想,应声后便先行退下。杨谅直直望着那人离去,背脊上早已是冷汗涔涔,瞬间又露出愤怒之色,压低声音对二位近臣说道:“这玺书是假的,根本不是陛下召我回去!”

    二位老者听了皆是大惊,皇甫诞更急切地指着案上的信物道:“可是这兵符确实为真,殿下怎么就能认定玺书是假的,恐怕多虑了吧?”

    杨谅冷哼了一声,斩钉截铁的回答:“陛下圣明,与我早订有密约在先。若圣意以玺书召我,必于‘敕’字之旁别加一点,否则皆为伪造。依目前情况看,陛下恐怕凶多吉少了……”说到这里,他默默地垂下了眼,一手颤抖着暗自握拳,带着恨意吐出一句话:“这玺书定是杨广假传圣旨,想召我回去一网打尽!”

    王頍听罢,双眼迅速一转,急急思索着对策。此人乃南朝梁元帝萧绎手下名将王僧辩之子,其父曾带兵剿杀梁武帝六子萧纶及昭明太子次子萧誉,而后又平定侯景之乱,助萧绎登上帝位,奈何萧绎对宇文泰不敬,其政权被西魏所灭,致使垂髫之年的王頍没入北朝。王頍本人这是于二十二岁时被便周武帝宇文邕引为露门学士,他精通经学,又熟读兵书,自认为有将相之才,但是在隋朝却受到关陇勋贵排挤,仕途颇为不顺,因此心中常怀愤恨,希冀借杨谅施展抱负。

    俄而,那王頍已下定主意,好言嘱咐:“既然这样,此刻殿下万万不能自投罗网!陛下的几个儿子,死的死废的废,如今只剩殿下一人稳居王位,怎能不是太子的眼中钉呢,与其任人鱼肉,不如变被动为主动,先发制人!”

    此言一出,未等汉王回应,皇甫诞倒是激动万分,直接驳道:“恕我不能认同王参军,并州的兵器和物资,哪一样都比不上京师,再者若真如殿下所言,陛下已经龙御归天,那太子便是新君,君臣名分已定,逆顺势殊,叛乱者很难取胜。”

    以上一言一语皆是肺腑之言,恳切之态显而易见。这皇甫诞与王頍年纪相仿,皆五十有余,但皇甫诞是土生土长的北人,其祖父和父亲皆为北朝刺史,他本人也是一路顺遂,入隋后更曾担任过兵部侍郎、刑部侍郎,乃至尚书右丞。直到杨坚为杨谅盛选僚佐,以公正著称的皇甫诞才被任命为并州总管府司马,所以虽同跟在汉王身边为臣,但他并没有王頍的心思和执念。

    然而,杨谅听了那样一番激荡的陈词之后,却是无动于衷。面对汉王的麻木,皇甫诞眼底一凉,竟忍不住热泪盈眶,跟着整个人屈身跪地,唇瓣更是颤抖起来:“殿下,听我一句劝吧,只要你奉诏入朝,恪守臣子节操,定能有松、乔之寿,累代之荣。如果再拖延下去,陷身叛逆,到时候刑书一下,你就是想做布衣百姓也不可得了!我的看法微不足道,却句句出自真心,望殿下务必考虑周全,我愿以死请命!”

    杨谅脸上笼着浓浓的氤氲,显然是一种风暴将至的阴森。王頍更是不为所动,决然地瞪着皇甫诞反驳道:“司马大人此言差矣!汉王不仅是并州总管,他还总领北齐旧境五十二州军事,这意味着太行至东海整个地区在军事上都要听命于殿下。并且殿下防微杜渐已久,早就准备充分,只要一起兵,立刻就能调动三十万大军。而杨广还没有正式登基,其统治不稳,只能仓促应战,我看他一时半会儿也就能动员几万人吧,如此好的时机千万不要错过啊!”

    皇甫诞还想再辩,但杨谅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这位正直壮年的汉王直接拍案而起,不耐烦地打断了眼前如飞虫一般嗡鸣的两个人:“行了,都别说了,我需要静一静,再作考虑!”说完,他躁狂地一把抓起面前的伪诏,使劲砸在地上,而后便是甩手拂袖而去。

    自那日后,杨谅时时如坐针毡,反复犹豫了两天,到第三日早上仍是没有决断。眼下天还未亮,他就起了身,端坐在偏厅里。面前桌案上摆满了各色早餐,但这愁眉不展之人却没有一丝兴致。就在其一手拿着银勺搅着温热的米粥怔怔出神之际,王頍突然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欣喜而神秘地呼喊着:“殿下,城内这两日兴起了一首童谣!”

    杨谅不知所谓,依旧眉头紧锁,恹恹地反问:“什么童谣?”

    王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吩咐左右婢女:“我与殿下有要事相谈,你们都退下吧!”

    一众人等离去后,杨谅更觉得莫名其妙,心烦意乱的叫着:“到底是什么事啊,快说!”

    王頍凑到杨谅身边,俯身低声说道:“殿下,你可听仔细了,那童谣的内容是,‘一张纸,两张纸,客量小儿作天子。’”

    杨谅开始还摸不着头脑,嘴上碎碎念着:“客量小儿作天子?”猛地一下,脸上的愁苦直接绽开,惊讶地感叹起来:“我幼字阿客,量与谅同音,我又是皇家最小的儿子,若按此谶语,我应该作天子啊!”

    王頍眼瞧汉王流露出一丝兴奋,整个人更是激动:“是啊,殿下你是真龙天子,不应该屈居王位!”

    杨谅紧跟着点头,当即却又闪出难色,再次被忧愁覆面:“但是皇甫诞一定不会同意,如果我执意起兵,他甚至可能通风报信……”

    王頍则不以为意,毫不客气的建议道:“殿下你才是并州总管,为何要受一个总管府司马处处掣肘,直接把他关起来就是了!”

    杨谅听后也不多想,直接一拍即合,带着笑意道:“对,把他关起来!景文,你去将兵曹裴文安找来,我们一同商量战略。”

    王頍跟着微笑点头,继而充满领命而去,不多会儿就带回了裴文安。杨谅向这人表明了自己的意图后,对方立刻表示首肯支持,甚至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即便如此,杨谅却仍是心有余悸,眉目闪烁着说:“都来说说自己的看法吧!”

    王頍当仁不让,首先开口冷静分析起来:“殿下,我们蓄力多年,兵马方面十分充足,眼下主要问题是关于将领的任命。如果殿下想直据京都,便应重用关陇之人,他们的家属尽在关西,定能一鼓作气打到大兴,所谓迅雷不及掩耳,但若殿下欲割据旧齐之地,则当宣任东人。”

    杨谅听罢便陷入犹豫,一时间也不知如何选择。裴文安见汉王举棋不定,主动帮衬道:“井陉以西皆在殿下掌控之内,山东士马亦为殿下所有,既然我们兵力充足,不如全部发出,以羸兵扼守山东要害,顺便攻城略地,以精锐主力直入蒲津。”

    杨谅他来不及细究,只是一味点头。裴文安见汉王对自己的话毫无异议,更是情绪激昂,直接行礼请缨:“我愿请为前锋,待渡过黄河,殿下再率大军继后,风行电掣间便能屯于霸上,咸阳以东可指麾而定。到时候京师震扰,官兵来不及聚集,定是上下相疑、群情离骇,殿下再借着军威号令天下,谁敢不从?不出十日,大事可定!”

    杨谅瞬间被眼前之人热血沸腾的话点燃了,胸中跟着鼓噪起一团烈火,不假思索地直呼道:“好好好,就按照这个战略执行!裴文安,我任命你为柱国,携纥单贵、王聃、茹茹天保、侯莫陈惠,率主力大军西征直指京师。”

    面前之人行大礼接受任命,这时杨谅又思索了一下,继而又道:“至于河南地区,则由余公理出太谷趣河阳,綦良出滏口趣黎阳。井陉以东,由刘建出兵,略取燕赵之地。最后,再由乔钟葵出雁门,负责北攻。你们看,这样部署行不行?”

    裴文安仍处于激荡的兴奋之中,抢先回话:“殿下部署得很妥当,只是我们起兵,还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由头,不知殿下如何考虑?”

    “嗯——”杨谅听后眉心一揪,正要思索,王頍抢先插言:“不如就说杨广将陛下囚禁,意图不轨,或者直接说他杀父弑君,我们是为陛下报仇,讨伐逆臣贼子!”

    杨谅听罢是心惊胆战,连忙摆手:“不不不,这不行,虽说陛下已是凶多吉少,但具体情况我们也不了解,目前普天之下根本没有异论,我们说杨广弑君,罪名扣得太大,一旦被揭穿就没有转圜余地了!而且……”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二哥的脸,畏惧的感觉袭上心头,而这胆怯中又夹杂着复杂的感情,他支吾半天始终没有说出口,直接另找了一个由头:“还是说杨素有不臣之心,我们是为了清君侧吧!”

    王頍听得连连摇头,坚决反对:“这杨素跟杨广是一伙的,只要杨广以天子的身份,澄清杨素没有造反,那殿下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这样的谎言更容易被揭穿啊!殿下,我们需要从根本上颠覆杨广继位的合法性才行啊……”

    杨谅被人驳了话,顿时黑了脸,厉声训斥道:“这里你说的算还是我说的算,就按我说的办!”

    王頍见汉王发怒,也值得沉沉叹了口气,无可奈何不敢再吱声。裴文安见状,赶紧开口缓和着气氛:“没有关系,不过是个由头,反正我们兵贵神速,未等部众明白情况,我们便可攻下京师,什么谎言不谎言的,都来不及揭穿!”

    杨谅这才稍微释怀,也不想再多说这事,直直调转语气:“对了,你们去联络下萧摩诃,他入隋后一直不得志,随我来到并州也是整日郁郁思乱,如今终于有施展拳脚的机会,他一定很振奋。萧摩诃可是陈朝第一名将,我得把他调到身边来,随行保护我!”

    王頍当即又是一震,苦口婆心的谏言:“殿下,此次起兵应当多重用北人,尤其是关陇勋贵,萧摩诃是南人,不必如此重用。”

    杨谅的话又被否定,不悦之色再次袭来:“行了吧,王頍,你自己也是出身南朝,好意思说这些吗?我知道陈高祖陈霸先杀了你父亲,又废梁自立,所以你对他的部下皆心怀不满,可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陈朝早就亡了,你二哥参与平陈之战时,还掘开陈霸先的墓,焚骨饮灰,该报的仇也都报了,你就别为了一己之私排斥萧摩诃了。”

    一时间,王頍面上的表情很是复杂,尴尬地极力解释道:“殿下明鉴,我并非为自己私仇,我是当真觉得起兵关键在于用人……”

    杨谅忍着不忿,不耐烦的打断了眼前这个啰嗦的老者:“行了行了,都商量得差不多了,你们赶紧去调动兵马,明日就整装出征。我这一大早上的,连饭都没吃完,快退下吧!”

    王頍见汉王主意已定,也不便再多言,只是携着满腹无奈,默默地和裴文安一同行礼离去了。

    当天傍晚,汉王军令已下,次日裴文安便率领主力军直奔蒲州,待到城下,他又挑选精锐骑兵几百人,蒙上幂篱,谎称汉王女眷,欲西返回京。守城士兵不察有异,放叛军入城,裴文安就这样兵不血刃地拿下了蒲州。然而,正当他准备按照部署由蒲津关渡过黄河之时,杨谅却因后方不稳,临时改变主意,命纥单贵拆断河桥据守蒲州,同时将裴文安召回。

    裴文安大为不悦,再三说明兵机诡速,应出其不意,杨谅仍无动于衷,只是任命了数州刺史,由主动再次转为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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