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太后鼻子里哼了一声:“依哀家看,李鸿章不会如我们所愿去攻打南京的!他一向重情重义,眼看南京城很快就要被打下来,而打下南京城则是建了不世之功,曾国藩对李鸿章有恩,李鸿章在这个时候会去抢曾国藩的功吗?哀家看,还是算了吧。催一催,他真的不出兵就不出兵吧!李鸿章还了曾国藩这个人情后,就可以不唯曾国藩马首是瞻了,到时候,我们稍加笼络,李鸿章必然能为我所用了!”
恭亲王忙说:“太后远见,臣弟不如!只是臣弟尚有顾虑。”
慈禧问道:“恭亲王顾虑何事?”
恭亲王上前一步,小声说道:“太后,那曾国藩为人喜怒不形于色,城府极深,且门生故吏遍及朝野,现又拥数十万精锐之师,不可不防啊!臣弟从各州县呈报上来的奏章看,湘军声名狼藉,所过州县无不烧杀淫掠,闹得民怨沸腾。攻占安庆后,甚至掠卖妇女,幸得李鸿章部将袁世坦冒死解救,那几百名妇女才免于被转卖的厄运!民间以‘曾剃头’来称呼湘军!再说,湘军内部任人唯亲,自抱成一团,外人根本插不进去,如此一来,必成尾大不掉之势,危及朝廷啊!”
慈禧面部肌肉顿时紧绷起来,她说:“哀家何尝没有这样的顾虑!恭亲王的意思无非是长毛一灭,即令曾国藩自解其军。那朝廷是不是会引起人们的议论,说我们‘卸磨杀驴’!”
恭亲王笑笑说:“太后,臣弟已有一计,叫‘卸磨养驴’!”
慈禧问:“何为‘卸磨养驴’?”
弈訢不慌不忙地说:“给曾氏兄弟及湘军将领高官厚禄,让他们遣散军队!湘人贪利,只要能得到大把的银子,谁也不愿再拎着脑袋在枪林弹雨中讨生活!”
慈禧太后说:“湘人贪利,这一点哀家早就听说,但一下子遣散那么多军队,没有五百万两银子恐怕不行吧!哀家到哪里弄这五百万两银子?”
弈訢诡谲地一笑,说:“让他们自行解决!攻下南京后,就应该有办法!”
慈禧太后早就惦记着太平天国的财宝,她惦记着传说中的天国“圣库”一千多万两银子,更惦记着“一棵白菜半个瓜,千万银子难买它”,现在弈訢居然准备放弃这些财宝,这令她很不高兴!
慈禧太后沉着脸说:“恭亲王,长毛的财宝是国家的,怎么能落入他们私囊呢?哀家正等着这一笔财宝呢,哀家早已将它们派上了用场!”
弈訢忙说:“太后,臣弟斗胆进一言。南京城可以拿下,但南京城千万财宝朝廷未必能得到!曾国藩起家之时,军中粮饷基本上靠劫掠公私财物来解决,后来虽有‘厘金’拨付,但湘军恶习已经形成,每下一城,必刮地三尺,搜金求银,攻下南京后,那真如狐狸进了鸡窝、馋猫进了鱼肆,他们能忍得住吗?纵使曾国藩想洁身自好,可他能约束得了二十万人吗?他也不敢约束!曾国藩以前攻下城市后,都要放几天假,实际上是纵容手下胡作非为,听说,这次攻打南京之前,他给湘军诸将许诺,攻下南京城后,放假七日!放假七日,不要说一个南京城,就是三个南京城也毁了啊!等到曾国藩进入南京后,南京城内恐怕没有了一间能住的房子,一两未被抢走的银子!所以,臣弟认为,攻下南京城后,曾国藩最多上缴朝廷几十万两散碎银子!”
慈禧太后勃然大怒:“他敢!哀家看他有几个脑袋!”
弈訢连忙跪地,口称“太后息怒”“太后息怒”!
慈禧太后指着弈訢骂道:“他曾国藩就是被你惯出来的!”
弈訢忙说:“太后息怒,臣弟话还没有说完,容臣弟把话说完!”
慈禧怒色稍解,说:“起来吧,你说!说得不好,哀家连你一并治罪!”
弈訢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又向前走上一步,凑近慈禧太后说:“太后,先帝驾崩至今,您垂帘听政不到三年,天下大势还难以预料,曾国藩拥有二十万精兵,且久战沙场,经验丰富,如果相逼太急,臣恐他狗急跳墙,到那时,局面将很难控制。太后要治曾国藩也不在这一时,能够容忍数年,待他兵散势尽,再治他也不迟啊!何况眼下长毛虽已束手待毙,但捻祸未消,还要靠李鸿章等人为朝廷效力,如果对曾国藩处之过急,会让李鸿章等人胆寒失望的!”
慈禧太后面色和缓了很多,她说:“那依你这样说,长毛的财宝就不问了?”
弈訢说:“太后,臣不是这个意思。长毛的财宝肯定还是要回追到朝廷来的,只不过不在当下,等两三年后,朝廷派一个心腹大臣代替曾国藩两江总督,一定能查出个水落石出!千万两银子财宝也许不能全数追回,但追回个六七成应该没有问题。”
慈禧太后虽然心有不甘,但眼下只能采用这个办法,她咬牙切齿地说:“那便宜了他们!”
弈訢笑着说:“太后,有个账您还得算一算,几百万两银子和天下,哪一个更有价值?太后想想,仅上海一地每年关税银就有好几百万两!”
说完,神秘地笑了一笑,慈禧太后也笑了,她骂道:“难怪先帝在日就夸你鬼点子多,难怪肃顺等六大臣骂你‘鬼子六’,现在看来,哀家也要骂你一声‘鬼子六’了!速让上书房拟旨,命曾国藩克期攻下南京,哀家不想再等了!命令李鸿章速赴南京,协助曾国藩!”
弈訢立马应了一声“喳”,即往上书房传令拟旨!
皇帝圣旨、太后懿旨很快传到常州,李鸿章犯难了,欲助攻南京,则有违自己与曾国荃之间的协议,更主要的是会给外界落下“抢功”的话柄;如果不去南京,则有抗旨不遵之嫌。
他与范瑾瑜商量了老半天,范瑾瑜说:“大人先别急着表态,待曾大帅表明意图后再作打算。”
李鸿章等了一上午,果然,午饭一过,曾国藩亲笔信就到了,李鸿章拆信一看,又犯迷糊了:“为什么老师亲自邀请我助攻南京呢?”
范瑾瑜笑了,他说:“属下等的就是曾大帅的亲笔信!大人写一封回信给曾大帅,就说苏南刚刚平定,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无法奉命相助;同时,给朝廷上一道奏折,就说苏南尚有长毛余部以待搜剿,暂不能奉旨助攻南京,三个月后,待局势完全平定了,即刻遵旨行事!”
李鸿章是何等人物,他能不明白范瑾瑜这一番话的意思吗,当即写了一封信,连同呈送朝廷的奏折,一并呈给曾国藩,曾国藩自然心领神会,曾国荃也感激不已!慈禧太后、恭亲王弈訢早已料到结果如此,既然有了一个台阶,干脆做个顺水人情,成全李鸿章报恩心愿,同时严令曾国藩务必于两个月内攻克南京城!
曾国荃加紧了对龙脖子、地堡城的进攻,南京城内顿时紧张起来。
洪秀全再次强令疏散城内军民人等,然而,没有人愿意出城,原因很多,有的要誓死效忠天王,有的觉得出去了未必有活路,更多的百姓舍不得城内置下的产业,他们相信曾国藩的军队是官军,官军不会伤害平民的。
洪秀全焦急万分,思虑过度,病情转重,以致时时出现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