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木鱼书缃
对于伤心的人来说,北京是个好去处。因为北京那么匆匆忙忙,那么多人来人往,没人会注意到我,更没有太多人顾及到我的眼神呆滞。
我常常在地铁上吊着扶手发呆,时常坐过站,下了车再去对面坐返程,有时候索性一直坐到最后,直到地铁转了一个圈回到我最初的原点。
我跟另外一对夫妻和一个单身女子一起,在三环合租了个三室一厅的房子。那对年轻夫妻一间,我和那个单身的女孩子每人各一间。年轻夫妻是正经八百的通勤一族,合租最开始提出的要求就是,没有不良嗜好。我们都算是符合彼此的要求。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虽然沉默寡言,也早已懂得了相处之道。一个月下来,合租的关系也算融洽。那个单身的年轻女孩子,叫做小卡拉。因为我们两个的熬夜体质,所以渐渐熟络,她常常在半夜看到我门缝里亮着的光,轻轻敲门,过来讨一杯咖啡。
这一天晚上,我依然坐在屏幕前发呆,小卡拉带着朦胧的泪眼推门而入。
“夏心姐……”她的声音把我从发呆里拉回,我看着她那双眼睛,淡淡的说:“又在看韩剧吧?”“……今天不是……”小卡拉带着鼻音,一脸委屈。
“白天受委屈了?”我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小卡拉没说话,只是轻轻抱住我,眼泪哗哗的流下来。我向来不爱打听别人的隐私,便不说话,由着她在我怀里流泪。我们不在同一年龄段,却各自由着各自年龄里的悲伤。
从此以后,每次下了班,小卡拉总爱跑到我的房间里抱怨一下工作,抱怨生活的不公,却接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调侃的说,谁他妈在我面前说这个世界是公平的,我立刻抽他一个大嘴巴。我看着她年轻的模样,看着她皮肤里显出的胶原蛋白,抿着嘴笑。年轻的时候,说话都是那么有底气,为何我从来不曾有过。
北京的生活,我算是渐渐适应了。可是,精神这个东西,一旦被某种伤痛抽空,很难瞬间恢复。我吃的特别少,胃口很差,更是见不得一点荤腥,吃什么都吐,脸色蜡黄。终于有一天,我带着自己心里似有似无的预感,买了验孕棒。看着验孕棒上清晰的两道杠,我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场婚礼,我曾经以为,是我悲惨命运的结束,没料到,这一切,才刚刚开始。面对生命,女人有时候会做出愚蠢的决定。我竟然庆幸,庆幸,我和秦沐还有着这样一丝关联。我决定,留下这个孩子。于是,我开始穿宽大的衣服,晚上下班回来,会给自己炖营养汤,我有时候摸着肚子想,如果是个女孩子,我就有了一个姐妹一样可以陪伴的人,我可以无尽的跟她讲我的私语,如果是个男孩子,那他一定特别像秦沐,是我上辈子的情人,这辈子的心头好。
小卡拉是个聪明的孩子,有一次半夜又来讨咖啡,见我蜡黄的脸色说:“夏心姐姐,你这样熬夜对孩子不好。”
我笑着拍拍她的头说:“我们都很好。”小卡拉看着面色消瘦蜡黄的我,问道:“夏心姐……是有怎样的爱,才会让你有勇气这样生下这个孩子呢?……你们分手了,对吗?”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底,不知道怎么回答。脑海里,突然想起高中那一年,弯弯在宿舍的床头看着言情小说,偶然抬头看着窗外的柳树,愣愣的抛出一句:“如果我这辈子不能嫁给我深爱的人,我无论如何都要给他生一个孩子。”
我当时顺手拿起书在她额间重重拍了一下,狠狠地说:“妹妹,你小说看多了吧。”
弯弯前年已经嫁得如意郎君,只是如今,我已然读懂了她那句话,成了实践者。
我一直是个胆小的人,没有想过为爱情赴汤蹈火,没有过大声告白的青春年华,更不曾想过,在我30岁的时候,竟然勇敢的想要做一个为爱扑火的单亲妈妈。我甚至感谢如今这个开明的社会,只要我肯承受,即便流言蜚语,我依然可以心安的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公司的姐妹开始渐渐注意我凸起的肚子,我并不在意的站在茶水间给自己切水果,她们在我身上秒滑而过的毒蛇眼光,于我,不过是皮相的一点而过。女人执着起来,是很可怕的事情。但是有一点我忽略掉了,在这样一家竞争激烈的新媒体的公司里,我一个根基不稳大龄女子要怀孕生子,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夏心,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人事经理终究还是来找我谈话了。嫣然笑貌,蛇蝎心肠。其实我不愿意如此描述人事这个职业的人,她们在此一职,众多勉为其难,上为司谋取利益,下为基层员工谋取公道,即便做足了一切,终究也是敌不过上慑下怨。
“最近感觉工作怎么样?”她开门见山。
“我已经适应了。”我仰着头回答。是,即便我身体有所不适应,我的每一篇稿子都是保质保量的交,从未拖延。
“……是这样……还在实习期就怀孕……可能……”我冷静的看着她烈焰红唇一张一合,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没有听那些长篇大论,我只是明白中心主旨,我待不下去了。我看着她微笑,在心里暗自庆幸,算着自己账头的钱,只要我稍微省一点,生孩子再过上一年半载,还是熬得过去的。
我昂着头走出了人事经理的办公室,我不晓得怎么就一阵眩晕,然后,就那样在楼梯上重重的摔倒了。在倒下去的瞬间,我脑海是清晰的难过,我对自己说,夏心,秦沐唯一留给你,和你有的关联就这么被你摔没了。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是我不该有那个孩子,我和秦沐本来就该毫无瓜葛,只是我一味一厢情愿,现下,连老天都看不过去了,它不要我无端承受这份无缘之果。可是它不知道,那时候,存在,对我来说才是甜呀。我终于歇斯底里了。
医院竟然那么冰冷。小卡拉再年轻的脸,也没有办法把我拽回现实里,我就那样,颓靡了一个冬季。在我没有工作的这些日子里我才发现,即便再省钱,我目前的存款也不过维持几个月,想到这儿,我又开始庆幸,幸好我的孩子没有出世,不然,要我那什么把她养大,难道要她和我一起在这出租屋里受苦吗?我原来不留长发,是在广州那几年才好不容易留到齐腰。现在,我觉得长发拽的头皮发麻,再也不想要这样的长发了。小卡拉带着我找了一个折扣很低又手艺好的理发师那里,我就望着镜子里的头发一点一点被削短,直到耳迹。一春已去,夏天就这么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