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果，这盆还要再捣碎一点。”阿容用石片刮开一个浓疮，令疮口的主人面目扭曲。
“好咧。”
果果瘦小的双手抓着石棒，一下又一下捣着石缸里的药石，细密的汗珠从她的脸上滴入缸中。
“果果，我帮你捣一会儿！”黑萝卜光着小脚跑到果果身边，却不敢抬头看果果，只是死死盯着石缸里的黑色粘稠物。
“不用，照顾你妹妹去。”果果头也不抬，专注着手上的动作。
黑萝卜只能默默走开。
“狩猎队回来啦！”一个清脆的童声在崖壁回荡，所有人都闻声而动。
“今天怎么这么早？”果果停下手中的动作，在偌大的山洞中左右避让，灵巧地窜了出去。
咯噔，手中的石片落下，阿容的脸上划过一抹不易觉察的焦急。昨天的一切历历在目，而今天又回来得这么早……
所有人都来到了洞口，沉默观望着前方的雾气。
呼……
寒风吹过崖壁，也吹过一个个干瘦单薄的身体，众人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果果一双小手在胸前纠结着，开阔的裤腿被冷风吹得呼呼发抖。
雾气破开，一道高大的人影率先走了出来。
“哥！”
果果的脸上瞬间焕发光彩，一双小脚丫狂奔而去。
“是阿玄！”
“阿玄回来了就好啊！”
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绷紧的神色松开，攥紧的拳头也松开。
雾气飞舞，崖壁间的荒草也自由摆动起来。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猎人的身影也跟着阿玄走了出来，人群中又迎来一阵兴奋的喧哗。
“你看，那是什么？”
“他们扛着的是什么？”
“难道是石头，黑乎乎的！”
“笨蛋，是熊，是熊！你看阿玄扛着的是什么？”
“熊……”
人群在一刹那的安静之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呼。
“啊？”
“阿玄猎了一头熊！”
“阿玄好厉害！”
“熊肉酸不酸？”
“这么多，能吃得完吗？”
在几个呼吸之后，狩猎小队就被涌上来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大家一遍遍打量着那一块块黑乎乎的熊肉。
“这牙齿，好大！”
“这么厚的皮，能咬得动吗？”
“哇，这颗心脏还在动耶！”
众人对眼前的新鲜东西表现出了浓浓的好奇，兴奋的空气顿时弥漫开来。而狩猎队的众人仍然把肉块扛在肩头，身形挺直，享受着来自所有人的瞻仰。
“噗！”
“哈哈！”
终于有几位猎人绷不住，率先开口笑了起来。
“哈哈哈……”
所有人都被这股气氛感染，都随之笑了起来，有的甚至开始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一位左腿受伤的汉子将拐杖扔在一旁，不断跳起来往人圈里看，浑然不觉脚上有鲜血流出。
“阿玄，你们怎么做到的？”阿容开口，她将每个猎人都打量了一遍，发现大家都完好无损。
“各位，静一静！”阿玄将巨熊的头颅放在地上，对着周围的人群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场中立刻变得落针可闻。
“这次之所以能获得这么大的收获，全靠这位李棋！”阿玄将藏在人群里李棋拉了出来，后者顿时被所有的目光包围。
“对，全靠李棋！”
“李棋实在是太猛啦！”
周围猎人纷纷出声，看向李棋的目光中带着狂热和敬畏。
“李棋！”
“没想到你这么厉害！”
“李棋你竟然独自打死了一头熊！”
“李棋昨天还帮我挤过黑疮吶！”
“对呀，昨天他也帮我挠背来着！”
围观的众人迅速接受了这个说法，并开始朝着莫名其妙的方向讨论。
“好了，大家快处理猎物吧，今天，每个人都有份！”阿玄神色也放松了下来，随着这话，周围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欢呼。
大家纷纷从猎人手中接过肉块，争抢着往洞口搬运。黑萝卜抱住一只熊爪，身子后倒，用力拉扯着一条比他大上十几倍的熊腿，那条腿竟然真的被他一点点拽动。
“李棋，你怎么做到的，跟果果说说呗？”果果低下身子，蹲到李棋身边，一双大眼中充满了好奇。
“嘿嘿，这样的小熊，我一拳能打十个！”李棋拿着手中的黑剑，一下又一下磨在一块石头上。虽然这黑剑杀熊时用不上，切熊肉肯定能行。
“你就吹吧，讲一下嘛，讲一下。”果果摇晃着李棋的臂膀，让后者无法专心磨剑。
……
众人的动作迅速无比，每个人都带着无比的热情和干劲，动手处理起了巨大块的熊肉。
树枝、石片、铁刀，甚至牙齿，全部用上。
去皮，剔骨，切丝，不论大人小孩都变成了切肉小能手。
“怎么这么臭，哎呀，你把这条肠子都弄破啦！”
“不对，刀口要斜一点，你看，这样是不是简单多了。”
“阿妹，不许偷吃！”黑萝卜一个指叩叩在一个小不点额头，后者依旧不依不饶地啃着熊爪。
当李棋将手中黑剑磨得光亮无比，一旁的果果也心满意足之后，一座高大的鲜红肉山已经堆放在了山洞前的一块平坦巨石上。
那块巨石是用来分配食物的地方，好久没有像今天这样满满当当过了。
鲜红的肉被切成小块，堆成一堆。
雪白的骨头被剃得干干净净，整齐地叠放在一起。
大大小小的黑皮也都码得整整齐齐。
大家围成一圈，看着这堆食物，一个个口干舌燥，不断有吞咽唾沫的声音传来。唯有那个黑黢黢的小不点捧着一颗硕大的熊指甲一通狂啃。
人群缓缓分开，阿玄走了进来，站到了肉山旁边。
他环视一圈，然后开口道：
“李棋。”
李棋走了上来。
“这是你的。”阿玄用双手抓起一大捧熊肉放入李棋手中，李棋郑重接过。
“阿通。”
高个的阿通走了上来，阿玄又抓起一把肉片放入阿通的双手中。
“阿奇。”
瘦瘦的阿奇颤抖着接过食物，轻轻说了声谢谢。
很快，一个个名字被叫到，一个个干瘦的身子走上前，一双双黑瘦的手接过阿玄递来的食物，或是低头，或是口中称谢，或是泪光洒下。
呼呼。
只有呼啸的寒风和阿玄的喊话声在整个崖壁之间回荡，大家为每一个领取食物的同伴让开一条缝隙，等他走出，大家又让开第二条缝隙。
“萝卜花！”
阿玄叫出最后一个名字，大家让出一道缝隙，看到了人群之外正在啃指甲的小不点。
“阿妹，叫你呢！”黑萝卜在人群里急忙出声，小不点却丝毫不觉，抱着指甲啃得欢快，一双小脚一下下扑打着泥水。
“给！”阿玄将一条鲜红的肉块递到小不点面前，小不点鼻头耸动，转了转头，一把扑住阿玄的手，张口就咬……
众人不禁莞尔。
所有的肉块都被分配完，骨头和皮毛都分给了那些有小孩的家庭。
其中，李棋得的肉块最多。当然，阿玄的也不少，那一颗硕大的头颅都是阿玄的，阿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又在李棋的帮助下，这才把这颗头颅运到了崖顶。
然而，因为洞口太小，这颗头颅根本没法搬进去，最后只能摆在洞口的平台上。
大家从崖底抬头，看到一颗硕大的头颅摆放在悬崖上，自豪的同时又不禁担心这东西会不会被风吹下来，那样就太可惜了。
“砸咂……”
“咕噜……”
分配完食物的人群显得格外安静，每个人都寻了一个角落，静静咀嚼着，眼神闪动，一下又一下。
巨熊的每一寸肌肤都被充分品尝，没有人会浪费分毫。
“嗝！”
小不点打了一个饱嗝，在妈妈的怀里沉沉睡去，她的小肚皮鼓鼓的。
“哈，这味道，比蛇肉好吃多啦！”
“你会不会说话，这东西怎么能和蛇肉比呢……额”
“诶，你吃完了没？”
“没呢，留着明天吃。”
“嘿嘿，我也留了好多，可以好久不用挨饿啦！”
饱食过后，大家都纷纷兴奋地讨论起了吃后感，山洞中顿时热闹了起来，好久没这般热闹过了。
忽然，热闹的气氛被一个叫声卡住。
“啊，孩子他爹，你别走啊！不要丢下我们两个啊……”一个妇人的呼号响彻崖壁。那个伤了脖子的年轻人，在坚持了许久之后，最终没了气息。
大家纷纷聚集到洞外，静静看着洞内的一幕。
妇人扑在年轻人的尸体上，一个婴孩在一旁哇哇大哭，没人哄劝。
“让我们送他最后一程吧！”阿玄走上前，静静说道。
两个猎人上前，一前一后抬着年轻人的尸体，将之抬出了洞口。
又有三个猎人走到一处崖壁底部，奋力推开一块巨石，露出一个斜向下的洞口。
那个洞口黑洞洞的，冷冷的风从外灌入，发出莫名的声音，空气好像更冷了。
年轻人的尸体被抬到洞口，一把铁剑放在他的胸口，那是他的武器。
“放心去吧，有我阿玄的一天，就有他们母子的一天。”阿玄静静说着，然后抱起尸体，连同铁剑一起抛进洞口。
“砰，砰！”
在几个呼吸之后，水面被砸开的声音传了上来，崖壁也一时安静了下来。
“哗……”
那三个猎人又将巨石推回原处，那个幽深黑暗的洞口也彻底被封住。
妇人安静目送了年轻人最后一程，然后回到洞里，不停用手指逗弄着襁褓中的婴孩。
婴孩咯咯直笑，妇人却湿了面庞。
入夜。
阿玄靠着洞口。
“今晚我来守。”阿玄说。
“好。”
洞外刮着呼呼的寒风，李棋在盘坐中睁开了眼睛。
一道月光洒向洞口，一个少年蜷缩在洞口，他紧紧抓着脖子上的一个东西，就像抓住了全世界。
下一刻，月光散去，再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