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临近冬季,温度也变得严寒起来。
今年与往年不同,李棋一家人不用再白日拼命劳作,夜里三人挤在一张火炕上。
前几日,李画儿拿着银子去给一家人置办了棉衣棉裤,还有绒底棉鞋。虽然这三身儿保暖衣物确实不便宜,但现在的李画儿也有些看开了,不再像以前那般抠抠索索。
一来,家里那几十个金元宝真的是一笔巨富,莫说一时半会儿,就是一家三口啥事儿也不干,也能正常花销到七老八十。二来,每个月杨家都会差人送来二三十两的银子,已经连着送了两个月,估计以后也还会有,说是那雾阵令牌带来的走商利润。
光是这一笔,就够李画儿掰着指头算上好久了。
当然,一家人也都继续干着各自的营生,姥爷种菜,李棋卖菜,李画儿每天去樊胜楼洗衣。这些真是图个趣味,因为一家人也找不到其他的事儿,总不能闲着,虽然坐吃山也空不了。
让一个与农事打交道的家庭突然闲下来享受,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
而对于李棋来说,这样的生活是他最满意的。不仅更好地隐藏了修士的身份,省去各种不必要的麻烦,同时,这种平淡的生活也令他在一个个世界任务之间得以喘息,心灵得到休息。
这天,李棋推着板车从晓市回来,由于近来日头变短,李棋的卖菜时间也急剧缩短,卖的也只有菠菜和白萝卜这两样,其他的,这季节姥爷也种不出来。
他的板车上,放着一个姥爷编制的竹筐,里面是一只砍成小块儿的猪腿,以及一只模样扭曲的白萝卜。今晚做白萝卜炖猪脚,滚烫的浓汤配合这天气,倒也不错。这猪脚倒是一般,但这白萝卜是真的好,买菜的大都会挑那些品相好的,殊不知,这卖相槽糕细萝卜反而滋味最好。
他刚到自家院门口,姥爷便迎了上来。
“阿棋,画儿还没有回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姥爷这一句,就让李棋细致烹饪的心思消散无影。
“是不是被杨小姐留下来吃饭了?”李棋猜测道。
李画儿一大早就和杨小姐出城采果子去了。
这季节,恰好是胭脂果成熟的时候,城中很多的女眷丫鬟们,甚至欢所艺妓,都会在这个时候亲自上山采摘。
这是此地的风俗,传言亲自摘满一十三颗胭脂果,便能寻得相伴一世三生的因缘。因此很多农人都会在这个季节上山采摘胭脂果,送到庆阳城售卖。且农人们摘来的果子也都会带着枝叶,怀春小姐们买回去后,将枝条插在自家院子里,再装模作样地摘下十三颗果子,便为心安地相信一世因缘已稳。
而像杨小萌和李画儿这等活蹦乱跳的少女,自然是亲自上阵,既求了因缘又充分体验郊游的乐趣。
对于这等行为,李棋也没多想,只要李画儿玩得开心尽兴就好。毕竟城中很多大户人家的小姐都会亲自前往,这是很常见的事。另外,为了维护相关的治安工作,城主大人每年都会派出精锐巡守去往胭脂林的路段。毕竟,城主大人的大部分灰色收入都来自于这些豪绅大户的赞助,总不能只拿钱不办事。
并且,杨府的最强者元通也是同行的,虽然这位在练气士看来很弱,但对付一般的流氓混混可是来多少踩多少,不带喘气的那种。
而现在,临近傍晚,李画儿却迟迟没有回来。
“姥爷,您别急,我去杨府看看。”李棋稍微愣神之后,立即稳住情绪,朝着杨府奔去。然而,没走几步,他就遇到了杨临台的车架。
李棋与车架交错而过,又立马折返回来,拦在车架面前。
“吁……”
车夫急忙兜马停车,正要呵斥,杨临台却从马车里探出头来。
杨临台眉头拧着,满脸阴云,一对眼睛里也有些血丝。
看着这幅模样,李棋心中一紧,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半刻之后,李棋坐在了马车里。杨临府和杨临台两兄弟分坐另外两边。
而马车之后,跟着另外四五辆马车,以及上百人的马匹队伍。这些都面色肃穆,手持兵刃。
今日从城里前往胭脂林的小姐女眷们,都没回来。
……
李画儿昨日便和樊胜楼管事儿的告了假,言说要去摘取那胭脂果。管事儿的也没有为难,毕竟这是城中的习俗,而且这樊胜楼管事作为城中第一大酒楼的实际操办者,也是个消息灵通的主儿,他知道这李画儿似与杨家有些牵扯,平常也不会对李画儿有过多的要求,工钱也是丝毫不拖欠的。
李画儿临走之时又和年婶儿说了下,年婶也是十分理解,因缘的事儿可耽误不得。当然,年婶作为一个有家室的妇人,却是没有这方面的需求。
李画儿和杨小萌也是兴致颇高,天光刚起,便结伴朝着胭脂林赶去。元执事是看着杨小萌长大的,自然不放心杨小萌独自外出,于是由他驾着马车,而车里除了两个沉迷五子棋的姑娘之外,就剩下一随身丫鬟,青兰。
二女战到正酣处,马车却忽然停下来,元执事探头进来道:
“小姐,胭脂林到了。”
“啊,这么快?”杨小萌惊叫道,一旁的李画儿也有些不可置信。而当二人走下马车时,被眼前的美景深深震撼住了。
只见,朝阳初生,一缕阳光落在山脚的一片树林之中。
初冬的荒山,黝黑光秃。
但,那山谷却仿佛兜住了最后一缕秋意,饱满的红色显眼无比,迸发出无数的生机与活力,就像一片朝霞不经意落在人间。
“最是阳城好时节,胭脂千枝复万枝……”杨小萌呆呆看着这般美景,口中不住喃喃。她今天也穿着脂红衣裙,就好像她也是胭脂林的一部分,却被风吹散到了此处。
“真美!”李画儿由衷赞叹,她淡绿着装,腰上一个绿色荷包,和一旁的青兰一同站在杨小萌身边,就像一小姐两丫鬟出游。
三人将马车停在坡上,绕着一条山路蜿蜒而下,很快就来到了谷底的胭脂林。元执事则是远远跟在三人身后,既不会打搅了三位的兴致,又能保证其安全。常年服务杨老爷和杨公子,元执事对于这方面的造诣甚至超过了其武学修为。
而与此同时,其他很多人家的小姐丫鬟,乃至谋生的农人们也都来到了此处,山谷内外逐渐遍布人影,热闹的气氛也一点点酝酿,很快就压过了那累累的胭脂果。
“哇,这也太多了吧。”
“不止一十三个,一千三百,不,一万三千个也没有问题啊。”
杨小萌和李画儿一入林子就大呼小叫起来,仿佛两个七八岁的孩童,天真烂漫。一颗颗低矮的胭脂树遍布眼界,一串串低垂的树枝上挂满了红艳艳的胭脂果。每一颗果子都有拇指大小,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让人食指大动。
树树情果弯腰请,弯弯蛾眉多采撷。
咔擦,李画儿垫脚摘下一颗硕大的胭脂果,又用袖子擦了擦,放入口中。
“嗯,真甜!”李画儿边嚼边赞叹,伸着大拇指,一脸的甜蜜满足。
“怎么可能?”杨小萌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李画儿的表情,她也摘下一颗,大大咬了一口。
“滋……”
酸,那是真的酸,不当人的那种。
杨小萌被酸掉了牙齿,甚至皮都被抖掉了三层。她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李画儿,发现后者正蹲在那里干呕,完全不复之前那甜蜜的模样。
“好啊,李画儿,你竟敢诓骗本小姐!”杨小萌呼和着,和李画儿在胭脂林中打闹了起来。青兰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来。
三人打打闹闹,时间不觉而逝。元执事则是坐在林边,远远看着三人,其手中还抓着一大把的胭脂果,一口一咔擦,面不改色。
林中的花花绿绿的女子越来越多,林外等待的家眷也越来越多。
山谷内外,仿佛一幅浓墨重彩的涂鸦画卷,热闹又充满意趣。
呼……
就在这时,山谷内突兀的卷起一股大风,风声大作,树枝摇晃,红艳艳的胭脂果簌簌落下。
且,风势越来越大,果子也越落越密集。
一时之间,山谷被血色笼罩。
“发生了什么?”
“啊,好疼!”
林中女眷发出一阵阵惊呼之声,山谷外的家属们也纷纷看去,元通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常,纵身跳入山谷之中。
哗啦啦……
胭脂果还在哗哗落下,仿佛一场红色的冰雹,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娘亲!”
“我的脸啊!”
这胭脂果的掉落的威力并不很大,但如此庞大的数量面前,很多女子被击打得蹲在地上抱头惨叫。
“小姐,快走!”元通运转法力,健步赶到三女跟前,同时抽出腰上佩刀,啪啪拍落正在打向三女的胭脂果。
三女弯腰抱头,飞速朝着谷外奔跑。
胭脂林距离谷外也就二十多丈,元通两个眨眼就能走出。
但,这回,四人是怎么也不能从林中出来。
她们强自忍受着身上的疼痛,朝着一个方向奔跑,谷外近在眼前,却始终差着那么一点点,怎么也跑不到尽头。
“人呢?”
“阿棉,你在哪里?”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谷外等待的人群纷纷冲进山谷,然而,山谷空空荡荡,荒凉无比。
一阵狂风席卷,一切消失无踪。
胭脂林、胭脂果,还有那无数的女子,都去了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