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棋默默从地上捡起一片晶莹透亮的雪花，珍而重之将之收入怀中，然后转身走向那座封印着郭枣的冰雕。
郭枣黝黑的脸上，一双眼睛透过冰面看着自己，双眼中写满了恐惧。
李棋往自己的脖子摸了摸，取下那条面具项链，将之凑近了冰面。
整个冰雕微微颤抖着，不断有法力从中溢出，冰雕里的人剧烈挣扎。
惨白的面具缓缓变大，穿过口中的锁链消失不见，黑洞洞的嘴巴越裂越大，一种莫名的吸引力将整个冰雕吸得左摇右晃。
一个圆柱形的虚影从郭枣胸口被拉扯而出，圆柱形慢慢展开，变成一副巨大的画卷。
画卷上画着各种各样的奇珍异兽，纤毫毕现，形神兼备。
噗！画卷被吸入口中，这张惨白的面具发出一声怪异的大笑，然后化作小小的项链，飞回了李棋的脖子上。
【叮！开始吞噬！】
【正在吞噬……当前吞噬的系统为标本系统……】
【吞噬完毕，使者成功升级为三阶使者，模板已升级！】
李棋微微眯眼，场中顿时多出了密密麻麻的怪物群，包括布偶、木尸、蜥妖、龙孽……这些妖怪在短暂的茫然之后，眼中恢复了清明，皆对着李棋深深一拜，然后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无边。
“这样，你就满意了吗？扮演正义的一方，让你很满足吗？”
郭枣浑身湿透，虚弱地仰躺在地上，目光恶毒地看着李棋。多少年的心血，多少次的生死搏杀，多少次被噩梦惊醒，系统里的每一只怪物，都是他的努力所得。
但这一刻，却被这人销毁殆尽。
“我的系统，名为正义。
李棋面无表情，挥动衣袖，化作一道粉色的光消失。
许久，冰块碎裂的声音传来，众人纷纷从冰冻状态中挣脱了出来。
只剩下一片冰天雪地和倒地的郭枣，寂寥万分。
白袍老头抱起郭枣，飞身遁去，咬牙切齿。
“粉红仙子，我郭院城和你不死不休！”
“李大哥，你没事吧？”方知知连忙跑过来，细细打量着李棋。此刻李棋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模样，除了法力有些亏空，基本没什么大碍。
方知知忽然不顾一切抱了上来，双手死死环住李棋的身体，娇躯紧紧贴着，竟开始啜泣了起来。
“怎么哭了？”李棋温柔抚摸着后者柔顺的短发。
“李大哥，答应我，以后不要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好不好？”方知知抬起头，一双眼睛被泪水充盈，宛若一朵被暴雨洗礼的海棠花。
“好。”李棋脖子有些哽咽，只能轻轻点头。他带着方知知快速远离了战场，待得安全之后，才开始接下来的事情。
他一挥手，无数的雪白蘑菇就出现在面前，密密麻麻，一个挤着一个。
“姑姑……”
“姑姑……姑姑……”这些蘑菇目光茫然，身体颤抖，不断相互拥挤着，朝着中心处一点点挪动。
忽然，两朵灵动的蘑菇从蘑菇群中跳了起来。
“大家，大家都在这里！”
“太好啦！”雪姑姑和喵姑姑兴奋得又蹦又跳，在地上打滚。
但它们两个很快就发现了异常，所有的蘑菇都显得恐惧又而茫然，只是本能拥挤着，嘴里只会说“姑姑”两个字。
“山姑姑，你怎么啦？”喵姑姑撞击着另一朵蘑菇，后者显得呆滞空洞。
“树姑姑，快醒醒，快醒醒，我们得救啦！”雪姑姑上前张开小嘴撕咬，直到对方流出鲜血也没有更多的反应。
“呜呜呜……怎么会这样……”
“帮帮我们吧，帮帮我们……”雪姑姑和喵姑姑不停将伞盖撞击在地上，乞求着李棋。
“李大哥……”方知知看着这一幕，心脏仿佛碎裂成好多瓣，疼痛难忍。
“抱歉。”
他刚刚查询了系统，一旦成为标本，那这个过程就是不可逆的。
这片小空地上，只有雪姑姑和喵姑姑的哭泣声，以及无数的“姑姑”声。
许久。
“我们明白了，谢谢你们，给你们添麻烦了。”雪姑姑对着二人鞠躬，原来，它真的比其他蘑菇高。
“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大家的。”喵姑姑也恢复了冷静，浑身散发出更加晶莹的白光。
“姑姑！姑姑！”雪姑姑嘴里呼喊着，一下接着一下跳起，跳入黑暗的森林中。
“姑姑，姑姑……”第二只白蘑菇也跟着跳起，跟着雪姑姑的步伐，一点儿也不差地跟了上去。
“姑姑……”第三只跳了起来，所有的小蘑菇都排成了一个长长的队伍，一朵接着一朵，“姑姑”接着“姑姑”，一下又一下跳入森林中。
蘑菇一点点变少，队伍格外漫长，李棋默默看着。
“谢谢你们，我们什么也没有，这是我们最宝贵的东西了。”喵姑姑跳上方知知的手，鼓起肚皮吹出一个对它来说非常非常大的泡泡，然后将泡泡轻轻放到方知知手中。
“姑姑。”
喵姑姑跳到地上，对着二人深深一鞠躬，随着前一朵蘑菇跳入沉沉的黑暗中。
方知知扑入李棋怀中泣不成声，直到天光快要亮起，二人才悄悄回了营地。
冬日的清晨格外严寒，商队众人不甘不愿从被窝中爬起，集体操练起元通教授的行气招式，之后，商队又一次踏上了朝北的征程。
方老头的气色好了很多，甚至开始下马车和商队众人聊天，但李棋知道，这是这老头子最后的时光，甚至方知知也清楚这一点。
“爷爷，你想吃点儿什么，我给你买！”方知知凑上去，得意地抛着手中的银子，这是今天刚发的工钱。
“有啥好得意的，我也有！”方老头也从袖中取出一锭足银，朝着孙女炫耀。一路上，方知知的马都紧紧跟着马车，众人来到了一座新的城池。
一入城，方知知就拉着方老头消失在人潮涌动中，直到太阳落山才又回到了约好的客栈。
方老头拄着拐杖，脸上带着笑意，而方知知则提着大包小包，身后还背着大木筐。
“爷爷，还差什么？”方知知思索着问道。
“不差了，够了，够了。”方老头不停点头。
“诶，这样会不会有些简单？”方知知嘟起嘴吧，方老头却笑而不语。
不一会儿，商队众人都被请到了方老头的房间。
三张大桌上，摆着一盘盘的水果糕点，还有各色小吃，每张桌子上都有八个酒杯，杯里倒满了清酒。
在中间，还有一张小而精致的圆桌，桌上摆满了果干蜜饯。
“方伯，这是……”
众人都有些犹豫，不知道方老头这是弄哪一出。
“诸位，这一路以来，一直被大家照顾，我们爷孙俩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只能请大家吃一顿酒。”方老头说完，带着方知知对着众人深深鞠躬。
“方伯，不必如此。”众人恍若大悟，也不多客气，各自上座，米一斤也迅速窜上了属于自己的那张小桌子，大快朵颐。
糕点水果都是最便宜的，酒水也是最廉价的，不过各种小吃却是分量很足。方老头和方知知精打细算，二两银子刚好全部花完。
众人都吃得非常尽兴，畅聊着各种趣事，气氛异常热烈。
“诸位，老朽这里有一件小礼物要送给大家。”
方老头容光焕发，声音洪亮，立刻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方知知从随身的包裹中取出一叠宣纸，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开始分发，一人一张。
“米前辈，这是您的。”方知知将宣纸递了上去，米一斤将爪子擦了擦，郑重收下。
“杨公子，这是您的。”杨临台接过，往纸上看了一眼，顿时移不开目光了。宣纸上，画着一辆朴素的马车，窗帘被风吹起，显出里面的一个俏丽公子。
仅仅露出了一个侧脸，就让这公子的身姿神韵完全彰显，令人心醉神迷。
“妙啊！”
“像，太像了！”众人看着纸上的自己，爱不释手。画上的自己多了几分出尘的气韵，让人忍不住陷进去。
“李兄弟，这是你的，拜托了。”方老头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好的宣纸，递给李棋。
李棋郑重接过，宣纸上，一个男子正默默依靠在一块巨石上，看着远方。但这幅画的中心并不是李棋，而是巨石上的一个短发女孩，这女孩正用迷恋的目光看着男子的背影，如痴似醉。
“好。”李棋明白了方老头的意思，将宣纸认真折好，放入怀中，又对着方老头拱手一揖。
“诸位，老头我在这里敬大家一杯。”方老头抬起手中的瓷杯，众人也都抬起酒杯，米一斤也端起了酒瓶。
劣质的酒水一饮而尽。
“我孙女，就拜托诸位了。”
方老头对着众人一拜，轻轻坐下，往自己的杯中倒酒。
清冽的水声嘶嘶响着，酒从杯中溢出，一直流到桌子底下。
“爷爷……”方知知泪流满面，一下摊在地上。
方老头举着酒壶，嘴角带着微笑。
老头的葬礼非常简单，他最后变成了方知知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小瓷瓶，商队也再次踏上了旅程。
方知知变得沉默寡言，每日早晚都会和众人一起修炼，一上路就钻入马车，开始疯狂练习绘画，她接替了方老头的工作，成为了商队的舆图师。
“知知，歇一歇吧。”元通有些看不下去，难得出言劝道。
“师傅，我没事的。”方知知挤出一个笑容，继续一遍遍描摹着方老头的遗迹。
李棋远远看着，深深叹了一口气。
入夜，柴火依稀，所有人都已经入睡，方知知的小帐篷里却还闪着亮光。
呼……李棋一下子出现在方知知面前。
“李大哥，有什么事吗？”方知知手中握着笔，目中闪过一抹惊喜，但又很快恢复成了平静和冷漠。
李棋不由分说，一伸手，将娇躯揽入怀中。
法力催动，二人顿时消失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