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醇厚的声音在李棋耳边响起。
“虽然我不想告诉你真相，但我不得不说实话，我就是你，我无法骗自己。”
那个火红的身影一点点变得凝实，一头乌黑的长发，雪白的肌肤，温柔而又慈祥的面容，身上穿着白色的纱裙，赤着双足站在李棋面前。
一双眼睛毫不避讳地看着李棋，表达着无尽时间里的所有倾诉。
火红的颜色一点点褪去，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出现在李棋面前，清新而又适度的风拂过面庞，仿佛最温柔的告白。
鸟语花香，山水相间，而他正躺在一片柔软而又翠绿的草地上，头顶的阳光柔柔地照了下来，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粉。
一圈又一圈的七彩光晕在视野中出现又消失，是幻象又如此真实。
啾啾啾！
几只高脚的水鸟在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中矗立歌唱，不成曲调却令人惬意非常。
更远处是一片片水亮亮的农田，以及层层叠叠的篱笆和屋舍，屋舍之外，成群的牛羊在一道又一道的绿色波纹中显出身形。
所有一切都活泼生动，美好得让人挑不出瑕疵的世界。
“可是，我不记得了。”李棋看着面前这个温柔的女人，不忍心说谎。
“你知道吗？不记得是最好的，只有这样，你才可以更安心地享受这个世界。你只需要记住一点，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你而存在的。”
这个白色纱裙的女子温柔地笑着，在阳光下绽放出最圣洁的光彩。
“对了，我的伙伴黑仙之前和我一起，你看到了吗？”李棋问道。
“你说的是这个吗？”这女子指了指旁边的一棵大青树，那里顿时多了一株黝黑的仙人掌，黑仙正沉沉睡着，嘴角带着笑容。
“我怎么是这个样子？”李棋看着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可思议，发现现在的自己并不是亡灵，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青年，而且正在呼吸。
“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样子，你就是什么样子！”白裙女子轻轻弯下腰身，朝着李棋伸手。李棋愣了愣，随即握住那只柔软的手，心中充满了平静，平静到不想说话，只想享受这个片刻的宁静，直到永久。
二人肩并肩行走，踩在松软的草地上，觉得时间就这样过下去就好了。
“那如果我觉得我是绝世高手，天下第一，那会如何？”李棋一时兴起，打破了沉默。
女子停了下来，一双深邃而又活着的眼睛和李棋对视，许久之后，她才轻轻开口道：“相信我，你并不想要那种东西。在那个地方待久了，你就会看到真相。”
“什么真相？”李棋问道。
女子却轻轻垂下了眼睑，不再言说，一股浓浓的悲伤弥漫开来，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变得透明，一层火红的颜色一点点显露了出来。
“不必悲伤，还有我。”李棋却不想这个幻境这么早就结束，因为这团火焰散发出来的孤独感深深感染了他，让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你又是谁呢？”女子眼中带着几分落寞，看了过来，令李棋心神摇晃。
那种孤独感，那种绝对独立的感觉，可以击穿任何东西，就连时间和空间也能为之动摇。
“我是天外来客，这个世界并不只有你一个。”李棋认真说道。
“你来自哪个天外？是修罗界吗？”说着，女子一挥手，眼前的世界顿时变化了。
一处阴云密布，硝烟四起的战场出现在二人眼前。在这片战场上，无数的高大生灵在奋力厮杀，以命相搏，每一个生灵都长着鳞片和角，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他们奋不顾身，将对方视作仇敌，愤怒和仇恨充斥着每一处。
在战场的边缘，其他各种各样的生灵不断加入，源源不绝，又都将生命填入这片战场。
而李棋却从每一个生灵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人，所有这些生灵的眼睛都一模一样，都和这个白裙女子一模一样。
“还是来自天界？”
女子再挥手，世界再次变化。
这是一片极乐之地。
七彩的云朵上，一座座仙人岛屿屹立着，充满了缥缈的气息。
而岛上仙鹤飞舞，仙子抚琴，老翁对弈，还有数不尽的莲花次第绽放，多彩多姿。更有永远倒不完的酒葫芦，醉生梦死，永享极乐。
每一个仙人都带着极其开放的眼光审视着一切，任何事物都可以被允许。
安宁与祥和是这里的基调。
这里的生物各不相同，却有着一双相同的眼睛。
“亦或是凡间？”
二人又出现在一处闹市，摊贩叫卖，商旅来往，繁华热闹，每一个凡人都沉浸在各自的营生中无法自拔，或哭或笑，或喜或悲，人生百态。
之后，女子又带着李棋穿梭了无数的世界，每一个世界各不相同，甚至有的世界根本就是妖怪当道，和人类一点关系也没有。
但所有的世界里，所有的生灵都有一双相同的眼睛，而且每个世界背后，都是一片火红，那种红色就要抑制不住自己，毁灭世界。
“都不是，我不来自这些世界！”李棋被一种悲伤包围，看似热闹非凡，无穷无尽的世界，其实只是眼前这朵火焰跟自己玩的一个角色扮演游戏。
世界无穷无尽，其中的生灵看似无穷无尽，个个不同。
但。
自始至总，只有它一个。
只是为了排解无尽的孤独。
“我知道，你来自哪里其实不重要，我们知道，我们会一直陪着彼此，无论是以什么方式。”女子带着李棋再次出现在黑仙旁边，她的眼神中又有了莫名的神采，充满了希望。
而李棋知道，这女子根本没有相信自己。自始至终，这女子都觉得她在自言自语，她从未将李棋看作一个有别于她的个体。
当然，这似乎也不是坏事，但也不是好事。
也许还有其他人进入过这个火焰世界，但都被这朵火焰当成了它扮演的某个角色。
它不敢寄希望说这个世界还有其他人，若那不是真的，或许会造成更大的失望吧。
“确实，如果真的来自不同的地方，那真是太好了！”李棋忽然高声道。
他理解了它的孤独，即便所有的角色都是虚假的，即便所有的世界和戏剧都是虚假的，它也不敢停下来，停下里就得面对无穷的、只有一个的黑暗。
只因为它是一团火，只有火，才能知道黑暗。
“你懂了，你真的懂了！”女子高兴地跳了起来，充满了活泼，就像一个得了糖果的小孩。
李棋静静看着她，看到了一个苍老而又孤独的灵魂在女子的身体挣扎，为小小的幸福竭力欢呼，仿佛在博取全世界的关注。
“你要走了吗？”女子有些惊慌地看了过来。
“是的，我该离开，回到我的世界了。”李棋平静道。
“留下来好不好？”女子眼中泛出泪光，似乎她也开始相信，李棋真的是来自不同世界的不同个体。
世界不再只有一个它。
“你忘了吗，我从未离开，只要你看到的，听到的，就是我。”李棋温柔地回应道。
“说得也是呢，谢谢你。”女子忽然笑了起来，笑得非常好看。
“愿你平安。”李棋看着女子的双眼，轻轻说了一声，又放出觉光包裹住黑仙，一步步朝着远处走去。
“虚妄。”
李棋心中升起一个念头，不再相信这个世界的真实性。就在下一刻，赤红的颜色从世界之外显露了出来，所有的一切都变成回火焰。
李棋的身体也恢复成了亡灵形态，穿越一层层火焰，带着黑仙朝外飞去。
一道火红的身影孤独地正站在火焰的中心，对着李棋的背影挥手。
……
李棋带着黑仙一点点下降，最终落到了地上，在一番寻找之后，他看到了一张正在熔岩里游泳的黑色皮毛。
“大人，你终于回来了？”猫小心噗一下从岩浆中弹出。
“我去了多久了？”李棋一上来便问道。
“大概，三天，大人你再不回来我就放弃了。”猫小信庆幸道。
“还好，快走吧！”李棋用觉光带着黑仙，飞速朝前赶去。
“大人，你们遭遇了什么？”猫小信边飞边问道，小眼中充满了好奇。
“遇到了一个可怜的人。”李棋回应道。
“啊，人类，怎么可能？是幻象吧！”猫小信惊叫道。
“不重要，赶路吧。”李棋沉默了下来，那种庞大的孤独感几乎让他自闭，他现在看猫小信时，甚至觉得这东西就是自己的分身，只是自己假装不知道而已。
“你真了不起。”李棋低身喃喃着。他发觉这团火焰似乎是被困在了此处，或者是被它自己给困住，总之它在一次次将自己的身体对折的同时，也不再相信这世界有除它之外的任何东西，即便真的有外来的身份来帮助它，它也不再能分清自己与他人。
只有忘记自己时，才能忘记那种孤独。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李棋甚至不敢往这方面多想。
所有的一切，不论是现实世界，任务世界，又或者是亡灵维度，确实真的是这团火焰的一部分。
“如果是这样……”
浓浓的幻灭感再次袭来，李棋猛甩脑袋，将这个可怕的想法抛之脑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