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岚听着贺镜用绝望的语气说出这些话, 在贺菁的搀扶下，他还是失力跪在了地上, 他躬着身子, 缓缓抬起手，手指插入了自己的发丝, 他弯下腰，咬着牙，默声咆哮着, 脖子的青筋因异常的使力而凸起，悔恨至极, 自责无力。
贺菁低头，哆嗦着后退两步，她抱住头，张着嘴哭泣，“哥……她在说什么？”
她从小到大的记忆都不是真的吗？
这些她脑海里跟贺岚在一起的快乐时光都不是她的吗？
那她是谁？
亲昵，欢喜, 斗嘴，明明一切都很真实。
贺镜笑容渐渐敛起，白目望着头抵着地面的贺岚，他在颤抖, 泪珠子混着血砸在了地上, 连哭泣都是隐忍的。
吴尘立于高台, 睥睨这一切, 他沉声道：“贺岚, 你最好给我个解释，降鬼道界自有道义天平，你隐瞒忌日这种特殊日子暂时可以不计较，可夺人寿数这件事的性质，可是已经严重违背我的行事原则了。”
邓意神情淡漠，如果这是真的，那她这次的选择就真的大错特错了。
她不是为了帮助这样的人，而压上了自己和吴尘的性命留在这里的。
贺岚左手缓缓从发丝中抽出，紧握成全，捶在地面，他一节一节挺起腰，像是行将木就的人一般，琥珀色的眼眸终于没有以往的那些精明和算计。
他脸上混着血的泪水逐渐干涸，他抱歉地看眼贺菁，而后与在角落里的贺镜视线相交。
贺岚声音低哑，“是，阿菁，你的确用着别人的寿数活着。”
这句话虽然是看着贺镜说的，可显然不是说给她，而是说给贺菁听的。
贺菁眼底的光被磨灭，她无力垂下抱着头的双手，宛如行尸走肉，嗓音因为痛哭而只能沙沙沉喑发出疑问：“那我是谁……我不是贺菁……不是你妹妹……”
贺岚僵僵抬头去看她，他只是想将这些个秘密一直埋藏下去，不伤害任何人，想让所有人都能圆满，想让他想保护的人一直开开心心的笑而已。
他明明将一切都算得好好的，可却事与愿违，把他爱的人都推入了绝境。
是因为天命窥多自食恶果，还是因为他自始至终的自不量力。
贺岚艰难启唇：“你只是一个孤儿……”
贺菁墨色双眸颤了颤，话到嘴边咽了一遍又一遍，“孤……儿？”
轻轻浅浅的一句话，却跟一把刀似的，同时挖开了贺岚和贺菁的心。
角落里的贺镜听贺岚说着，意外得很平静，没有大笑，没有嘲讽，一双白目紧紧盯着贺岚，似要在他脸上找出悔恨和懊恼，从而填补这八年她内心无尽的黑洞。
“咳咳……”贺岚轻咳两声，血再次睡着嘴角滑落，邓意见状微微皱眉，眼神勾向赤幽，赤幽旋即贴近贺岚一些，连在他身上赤色灯线变得血红了些。
贺岚没敢再看贺菁，而是将目光定格在了贺镜身上，“阿镜……对不起……哥哥知道……无论这句话我说多少次……都不够……可以的话……哥哥也想替你去死……”
贺镜没有反应。
贺岚回忆着他最后见到贺镜的场景，瘦瘦小小的孩子在那么大一个地坑里，全身被鬼火烧着，痛苦的尖叫，喊着“哥哥救我哥哥救我”。
对着现在的贺镜，他语气依旧内疚温和：“你被捉走后，融叔把我藏进了一家孤儿院，也就是那个时候，我认识了阿菁……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贺岚顿了顿，依旧没勇气去看贺菁的眼睛，“她的这一切都是我强加给她的，如果我没带她没来贺家……兴许她现在过得更快乐……也不会遇到今天这样的事情……”
贺菁死咬着嘴唇，贺岚说的这些，她都很陌生，孤儿院……孤儿……
贺岚打量着贺镜的模样，依旧是那年的样子，没有变化，“你被捉走后的第十天，融叔偷偷回来告诉我，你要被火杀了……”
贺镜眉头皱着，白目又闪着厉红。
贺岚身后的伤因为她鬼怨的增强，而再度开始渗血，应该很疼，他却麻木了，继续说：“我准备立刻回去，可我又怕其他的万一，于是就地推算了下……”贺岚闭了闭眼，“可无论怎么推算，你都逃不过一个死字，明明你的寿数没尽，天命就是昭示着你必死……我算了一轮又一轮，就是无解……”
贺岚左手不停地捶地，仿若回到了八年前那个绝望的时候。
“后来我才想明白……在母亲怀着的时候，你食了姊妹……你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是半鬼身……”贺岚眼神分散，想着母亲的绝望，“父亲算了你的命数，他虽对奇门遁甲不精，但用那最拙劣的算法，都算出了你会让贺家族灭，于是铁了心让母亲不要留你……可那时你已经很大了，有胎动了……母亲舍不得……”
听到这儿，贺镜的眉头舒展开。
“母亲是高家人，精通阵法，生你的当天，割腕用热血画下了阵法，压了你的半鬼身，”贺岚眸光又聚集，觑着贺镜，跟坚强的母亲长得那么像，“所以你的半鬼身就只剩那么点了，本来覆盖你半个身体的鬼身，被母亲收成了你左手手背上的胎记，只有那么一点了……”
“生产时耗费太多心力，母亲生命开始衰竭，她一直说，逆天改命就是要付出代价，但她觉得这个代价很值，”贺岚扯了个笑哽咽，“阿镜，母亲很爱你，一直护着你，撑到你八岁，最终离世，临终前，她把你托付给我。”
贺岚含笑感慨：“母亲在世的时候，你一直都很快乐……”可也就瞬间，他单手捂住额头，垂下脑袋，自责万分：“都是我不好，没能护住你……”
贺镜右边眼眶滑落一滴血泪，深埋着的记忆露出了一个角，温柔的母亲抱住她，唤她阿镜……
贺岚大口呼气，让自己稳了稳情绪：“即便算出你逃不出死劫，我还是决定回去找你，只不过……”
贺岚忽地默声。
一旁贺菁慢慢蹲下，抱膝盯着贺岚，像被抛弃的孩子：“只不过是我缠住你，让你带我走……是吗？”
贺岚侧过脸，看向平静得可怕的贺菁，当时他们不过相处了十天，她却很依赖他，求着他带她走的眼神，像极了求着他别离开的贺镜，于是他最终自私地带她走了。
贺岚看着她的目光里有疼惜，他歉疚道：“是我的错……是我要带你走……你本可以等着其他善良的人领养你，过上正常的生活……”
贺菁却缓缓摇头，努力挂了个笑，那时她都不小了吧，如果有人要领养她，早就将她带走了……
被赤幽锁链钉在墙上的贺镜幽幽问：“然后呢？”
贺岚凭着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地上擦过一大片血迹，邓意都不知道他哪里来的精神力，还能站得起来，他一步一步向贺镜走去，“我回去的还是晚了……他们已经执行了火杀……用鬼火烧死你……是他们冷血，从你出生就一直想杀你，说你不详，说你是怪物，”贺岚步履踉跄，他流着泪笑道：“不过别怕……哥哥后来也没让他们好过……他们不是疯了……就是残了……”
贺岚原地停顿了下，大喘一口气，却又咯出了血，他捂了捂嘴，粗糙擦去血迹，再也不是那副优雅的样子，“你虽必死，但尚有一半命数未绝，哥哥想着，在你死前，用你那些寿数去救别人，半鬼身，若一半是夭折胎死，另一半便是绵延长寿。百岁估计是肯定没问题的，想着帮你做些好事，好让你以后过往生的时候，能顺顺利利……”
邓意觑向将脑袋埋进膝间的贺菁，慢慢走了过去，跪在她旁边，抱住了她。
所以贺岚将贺镜另一半的绵延长寿给了贺菁，也把她十几年的快乐记忆全部抽换覆盖给了贺菁。
是贺镜的替代品？
还是只是简单地想要让贺菁快乐无忧？
吴尘眉头紧锁，觑着贺岚缓缓前行的背影：“你怎么办到的？”
“母亲是高家人……我会几个禁术血阵又有何难……我虽没有高家的降器……但心头血还是有的……比所有的毛笔画阵都好用……”他苦笑又坦荡。
贺岚来到贺镜面前，颤抖抬起左手，试着摸摸贺镜的面颊，贺镜先是排斥地躲了躲，随后却不动了，贺岚的手贴上她的脸，她眉头微微一皱，没有再躲开。
贺岚单手抱住她，滚烫的泪水流下：“是哥哥不好……是我没有用……”
当初去留学也是，母亲去世后，他想带着她逃跑，可计划屡次失败，父亲痛心他的天赋，怕贺镜拖累他，给他找了去国外留学的路子。他一开始是拒绝的，但父亲也失了耐心，便威胁他说，如果再想带着贺镜这个丧门星逃跑，他立刻就通知族人执行火杀。
他不知父亲对贺镜是否还有一些亲情血脉的怜爱，可始终记着他曾经想将贺镜杀死在母亲腹中，便不敢赌，只好妥协……
这是他无能懦弱的第一步，也是一切悲剧的开始。
贺岚紧紧拥着贺镜，虚弱喃喃：“你死后……头七哥哥都找不到你……还以为你已经过往生了……”
“可你再次出现了，还变成了怨鬼……我就知道你恨我……恨所有人……不然你早来见我了……”他轻轻拍她的背，温柔至极，庆幸道，“还好……我用排盘算得了你还有机会……你还是可以过往生的……只要熬过八年就可以……”
“这八年……我不让人伤你……你也很乖没怎么伤到人……”
他曾经也想着跟她同归于尽一了百了算了，可他舍不得，哪怕知道拖得越久，往后的路越艰安，他还是没能下手，落到现在这副田地，也是他活该。
他声音愈发轻：“我之前见过你一次，你就立刻红眼了，从怨鬼化为了恶鬼……之后我就不敢再见你，怕你见了我，就从恶鬼化为厉鬼……”
“只要你没变成厉鬼……那就还有余地……“
“还好……你还是白目……也终于等到了能渡你的人……”
“阿镜……”
“对不起……”
贺岚脱力松开贺镜，直直倒在了地上。
贺镜呆呆的，不知不觉血泪布了满脸，她头颅僵硬垂下，盯着地上没了动静的人，轻唤：“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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