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尘见邓意在这幽黄阑珊的烛火下垂眼冥思, 他又回头望了眼那尊慈眉含笑的大佛,这儿是清净无量之地, 蛇窟疮虽是咒术, 却也邪乎至极,夺人命换人命, 是因佛光普渡,渡万世之人,所以容了这对母女吗?
邓意抬眼, 恰巧看见斜眼觑着这殿中大佛的吴尘,明明他没说话,她好像看懂了他在说什么, 她淡淡道:“是因为她们自愿。”
吴尘愣了愣,敛回目光看她, 他弯弯嘴角, 笑说:“阿意, 你在看我啊。”
邓意:“你就在我眼前,我一抬头就能看见你,看着你说话不是正常吗?”
吴尘却笑着摇头:“不是这意思。”
邓意不明所以, 吴尘眸光闪动:“你在看我,在看我想什么, 在猜我的心思。”
“哦……”邓意低低应了下, 她见他若有所思, 自然而然就会去猜他所想, 可是猜就猜了, 她还偏偏把猜出来的结果说出来了,“习惯了。”
吴尘目色一怔,没想到邓意会说出“习惯了”这三个字,“阿意,你知道吗?人啊,最怕习惯了什么,习惯了,不好改。”
邓意品着他这话的深意,没有接话,自己这随口说出的话,到他那儿总会变得暧昧不清。
吴尘见她不语,自顾自勾着嘴角望天,望着天空之那张编织出来的巨网,“夜还很长,今晚可以慢慢解决这事儿。”
邓意:“你想怎么解决?”
吴尘手指在手臂上轻点,邓意扫着他的这个动作,知道他在思考,便等着他接下来的话语。小僧来着殿中默默换了火烛,离开时又不解地看着他们两个,两人杵在门口跟门神似的,也不像是参拜的样子,但想着他们是大师离空的客人,小僧还是对着他们作了个揖才离去。
等殿中又只剩他们二人,吴尘望向西北角的方向,道:“杀了。”
邓意正摸索着手中的红纸伞,没想到吴尘冷不丁地说了这俩字。
吴尘:“杀了那个母亲,这样的话,兴许还能保住女儿的命。”
邓意明白吴尘的杀,是从那肉身中引出鬼魂,束住鬼魂,过个几天,肉身腐烂,这鬼魂就没有寄宿的地方了。
邓意面无表情说:“她们是自愿的,只要这咒不解,女儿如果自愿抵命,即便杀了母亲,也救不了她。”
吴尘直起身,迈了几步,来到她面前,邓意仰视他,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如果是那样,那就是她们的命。”
邓意淡淡道:“不管的话,她们应该也活不了多久了……”
女儿现在已年迈,没多少寿命可以换给母亲。
邓意想从他宽大的手掌里溜走,可是吴尘放在她头,鬼祟长留身边没什么,可对普通人来说,鬼祟短暂的停留,都会让他们折寿。”
邓意偏头看向殿中大佛:“她们知道,所以她们选择了在这里生活,佛光普照之地,她们的鬼气伤不到别人。”
吴尘薄唇微抿,兴许正是因为她们自愿受这咒术,秉性善良,无意伤害他人,来这儿寻求佛祖庇佑,佛才给了她们最后的容身所。
吴尘收回手,邓意得到些空间,忙闪开两步,她叹口气,说:“吴尘,那母亲已经死了,你说,这样的活着,还有意义么……”
“吴尘,她们现在善良,那以后呢,会不会化为厉鬼……”邓意抱臂,她很矛盾,在这种咒术之下,如果之后女儿毙命,她的鬼魂看着自己被黑色如蛆一般的小蛇啃食的时候,真的能一点不生怨恨或是悔恨么。
邓意双臂垂下,握紧红纸伞,冷淡道:“杀了吧……”
吴尘从侧后方看着她的面孔,辨不清她此刻的神情:“阿意,我杀,你渡,可以吗?”
邓意呆呆回头看他,只听他说:“渡吧。”
这满殿的烛光闪耀,吴尘背着光,除了声音中的淡淡笑意,邓意看不清其他,她不太自信:“佛都渡不了……我能渡么……”
吴尘:“佛渡心,你渡魂。”
邓意眉眼沾上笑意:“吴尘,这还是第一次,你让我渡亡魂。”
吴尘走近她,邓意看清他俊朗的脸,语气揶揄:“是吗?第一次吗?别人都说,第一次很难忘记的,阿意,那你可别忘了。”
邓意:“……”
二人又折回了西北角,这回不再偷偷摸摸,正大光明站在屋门前,轻轻敲响那木门。
“谁呀?”里头传来了年轻母亲的声音。
“能帮你们的人。”
里头静了会儿,才听见向门口走来的脚步声,“吱呀——”一声,年亲的母亲将门拉开,神色不佳地看着邓意和吴尘,“是你们。”
她没有邀请他们进去,而后走到门外,把门关上,尽量镇定地觑着邓意和吴尘。
母亲眼底还是表露出一些对吴尘的害怕,兴许同是女性,她对邓意倒是没那么大的敌意,她看着邓意说:“你们有事吗?我和我母亲准备休息了。”
吴尘平静说:“那是你母亲,还是你女儿。”
年轻母亲的眼睛惊恐地瞪大着,兴许是穿帮后再也演不下去了,她于那一瞬的恐慌后,反而沉着了。
母亲冷静道:“你们想做什么?”
邓意:“我们不是坏人,只是想帮你们。”
“帮我们?”母亲看着邓意,并未从语调中听出信任和愉悦,“怎么帮?”
邓意看着里头靠近木门的佝偻剪影,就知道那个年迈的女儿已经站在门边偷听了,“这要取决于你们是否需要我们的帮助。”
母亲一言不发。
吴尘冷冷淡淡道:“你的女儿每一天都在变老,你想想,才几年,她已经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母亲眸光微动。
吴尘不带任何情感继续说:“你现在的身体,不过是你女儿用咒术续上的,你眼里的死气遮盖不了,你是个死人。”
母亲嘴唇微张,似要说什么,门忽然从里头被愤怒地推开。
年迈的女儿满心满眼的怒火,她扶着门框走出来,对着邓意和吴尘怒吼道:“你说谁是死人!你们要是敢轻举妄动,我就打电话报警,说你们杀人!”
吴尘眉头一皱,心情不悦,早猜到不会这么顺利,所以他提前放出了无成的剑障碍,将西北角围了起来,不然大晚上听见杀人报警的,这寺庙里的小僧人该怎么想。
吴尘不屑重复一句:“你母亲早就去世了,你何必自欺欺人。”
女儿咳嗽几声,母亲上前扶住她,心疼地拍拍她的背,女儿手指哆嗦指着吴尘和邓意:“你们休想!休想把我妈妈……咳咳……咳咳咳……”
年老的女儿咳得喘不过气,母亲抱着她在台阶上坐下,恳求着邓意和吴尘:“你们走吧……我们没有害过人……”
邓意低眉觑着相依为命的两个人,直言不讳:“那你们打算一起死吗?”
年轻的母亲看着怀里的女儿,不忍地抱紧她,虽未开口,却能看出她并不想女儿就这么死去。
邓意缓缓向前一步,走到那对母亲面前,她蹲了下来,看着倚在母亲怀里的女儿,问道:“你为什么不想放你的母亲走?”
女儿红着眼睛瞪她,像个老人一样抿着嘴巴,牙齿估计也掉得没剩几颗了,她从嗓子里挤出偏激的声音:“我要她活着!”
邓意一双眼睛盯着这女儿,所以一切的源头,都来自这儿,“你偏执了。”
“人活一辈子,经历生老病死,那把你母亲强留在这儿,反倒是耗尽了她来生的福气,本来她可以投胎进富贵人家,现在只能进入个普普通通的够温饱家庭,本来她可以活到九十岁,可你在这世一直扯着她,不让她走,她只能活到六十岁。”
邓意的这番话显然不能轻而易举说服这个用身体行咒的女儿,女儿突然猛地挣扎向前,像是要掐死邓意一般,伸出了骨瘦如柴,皮肤紧皱的手,就是邓意看过的电影里的老巫婆一样,眼里全是恶毒。
鬼狠毒,只要现了身,在这寺庙怕是不会好受到哪儿去。
而人狠毒,佛祖也管不了,不然早让这女儿一命呜呼了。
善良?
邓意心中冷笑,她刚才是不是过早下定义了。
邓意淡定站起来,后退一步,轻视地看着女儿,母亲将女儿的手摁了下来,在她耳边轻声说:“妈妈不是答应你的嘛,不走,不走,你别乱想,别乱想……”
吴尘怒火中烧,冷笑说:“本少爷好心好意渡你们,当你们纯良,结果纯良个屁,你刚才是想让我当鳏夫嘛?!”
无成的剑鸣骤起,剑障急速从四周收回,最终将那对母女圈了起来。
女儿是普通人,自然看不见吴尘这个剑障,而母亲已死,却看得清晰,母亲见状,护着女儿卑微说:“你们别伤害她,别伤害她,我跟你们道歉,跟你们道歉,求你们把这个东西收起来,收起来吧……”
女儿抓着母亲的手,瞪着吴尘道:“妈,什么东西?!我怎么看不见?!”
母亲摇头不说话,眼睛含泪摸着女儿的脸。
邓意冷情平静道:“你一个刚才嚷嚷着如果我们动你母亲就报警的人,刚才却想杀我。”
女儿捂了捂嗓子,重重道:“我们没有招惹你!我们就想这么过下去!”
邓意扫眼母亲:“你妈妈想吗?你确定她想?”
女儿愣了愣,才说:“怎么会不想!我妈肯定一直想跟我在一起!”
邓意看着那张可怖咆哮的面容,原地静立了会儿,开口道:“吴尘,我们走吧。”
吴尘没想到一向面冷心善的邓意居然率先放了手。
“别人不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又何必自作多情,”邓意不再看那对母亲一眼,转过身:“收了剑障,我们走。”
吴尘冷冷扫过那个女儿,打了个响指,剑障顿消,迈步跟上邓意。
吴尘打量邓意侧脸,悄声道:“真的就这么走了?”
“嗯,我懒,不想管了。”邓意面无表情,甚至对刚才那个场景有些厌烦,偏执的愚孝,不辨是非的溺爱,她们不需要她的救赎,她又何必浪费自己的时间,“哪怕之后身死化鬼,也会有其他降鬼人来解决的。”
只不过那些人不会像他们一样有商有量了。
正当邓意和吴尘要走出院门的时候,年轻的母亲像是发出最后的哀求一般:“等等,你们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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