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色彩笼罩了村庄里的房屋,月色朦胧,树影婆娑,风儿轻轻,屋里的人儿静悄悄的安睡着。
春海怀里的稻叶,微蹙眉头,似乎梦里有东西困住了她。
小稻叶哼着歌,悠哉悠哉地走进森林里,丝毫没有注意到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人。
微风拂过,橘红色的灯笼左右摇曳着身体,像是在冲小稻叶点头示意一般。
一棵年迈的的大榕树缓缓地移到小稻叶的左侧,轻叹气道:“你怎么又来了?”
小稻叶挑着眉,顽皮地拽了一下榕树爷爷白花花的胡子。
“你休要胡闹!”榕树厉声道。
小稻叶不以为然,笑盈盈地说:“春海是耷拉着一张脸,常常不高兴。你呢,凶巴巴的,让人好生心寒。”
“你不来森林里就不会心寒了。”
小稻叶冲榕树爷爷做了个鬼脸,说:“我只是打个比喻,我其实一点也不讨厌你,榕树爷爷。”
榕树爷爷看着小稻叶青涩且病恹恹的脸,心底的柔软瞬间绽放了,但他还是故意摆着一张不愉快的脸,对小稻叶冷漠的说:“对我来说,你只是第二位走入森林的人类罢了,相比于第一位我却很讨厌你。”
小稻叶欢快的笑脸瞬间坚硬在脸上,但她很快又笑得特别开心。
“榕树爷爷你也太自私了,第一位大概是你主动邀请进来的吧?”小稻叶打趣道。
榕树爷爷愣了一下,随即说:“怎么?你不服气吗?”
“看来我是猜对了,第一位进入森林的人类果然是你邀请进来的。”小稻叶上前一步,问:“你都可以邀请,为什么这片森林的主人春海不能?”
“因为你走进树林是为了你自己,你接近春海也是满足你自己的遗憾,你当真以为春海什么都不知道吗?他能聆听人类心底的声音。”
小稻叶笑笑,轻声说:“我知道。”
榕树爷爷张开手臂,指着小稻叶,怒斥:“你和春海你们两个在搞什么?一个骗,一个甘愿被骗,全都心知肚明,你们居然还能每天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天天在一起约会。”
小稻叶没有辩解,只是说:“我快死了,最多只剩下一两月的时间了,所以我们彼此很珍惜这段短暂的时光。”
榕树爷爷弯着腰,低头注视着小稻叶,冷漠地说:“不要拿你命不久矣当借口,你已经如愿走进春海的心里了,他又怎么甘愿让你就这样消失在他面前。你太不了解春海了,他的固执与执着对你来说是要命的火焰。”
小稻叶眨眨眼,完全没把榕树爷爷的劝导放在心上,说:“我和春海说过了,我想就这样死去,他会成全我的。”低头凝思了几秒钟,然后抬头说:“我知道春海是什么样的,我知道。”
榕树爷爷站直了身体,留下一句“稻叶,你真残忍!”便离开了。
…………
黑沉沉的夜,透过一扇窗户,听见细密而连续不断的雨水砸在窗沿上、窗玻璃上,像针尖一样划破了夜的寂静。
稻叶睁开眼睛,春海还熟睡着,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很紧,她无法摆脱,就好像这是他身体里的一部分。
她不敢把手抽出来,怕把他弄醒,她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好仔细看看他。但他还是醒了,因为她的手碰到了他的脸颊,大概因为是神所以才会如此敏感吧。
“怎么了?”他微睁开眼,懒懒地问道。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像个讨糖吃的孩子依偎在他温暖的怀中,感受着只属于他的独特气息,然后拼命呼吸到自己体内,以为这样他们两个就可以永远分不开了。
“稻叶,怎么了?”他的语气有点着急,感受到了她的异常,在这个春雨缠绵的深夜。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告诉我。”她说,清醒的声音使这个夜显得更加寂寥。
“你说。”他紧紧地抱住她的身体,感应到了她的坚决。
“我当初为什么要走进森林?”她问。
“你刚才是做梦了吗?”他恍然,才明白她半夜醒来的异常。
“嗯。告诉我实情,我想知道真相。”
他轻叹了一口气,榕树爷爷这不是故意让她知道所有的事情吗。要选梦就选欢喜一点的啊,偏偏选这段会让她惊醒的梦,榕树爷爷这般刻意。
“当时你命不久矣,想不留遗憾的死去,便遇见了我走进了森林,想要品尝恋爱的甜果所以我们在一起了。”
“你故意删减了一些剧情。”她闷闷地说。
他失笑,说:“删减倒不至于,我只是把那些记忆总结了一下,这样你也好理解。”
她又不是傻子,从梦中榕树爷爷的话里猜到了一些,又结合春海现在说的话,她知道了自己当年是有多么的自私,为了在临死前谈一次恋爱故意接近,利用了当时还不懂情感为何物的春海。
“对不起。”她轻声说,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不要说对不起,我们之间一旦产生了对不起以后就会有无数个对不起。以后漫长的日子里我可不想在彼此的抱歉中度过。”他说,声音里的满含深情。
她在他的怀里,一遍又一遍点头。
他们一直沉默着,却谁也没有真正睡着。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狂风拍打着窗棂,一声一声,犹如暗夜里的旋律。
良久,春海轻声说道:“明天一早我就走了,有什么事情让红遥去办,你不要一腔热血的冲到前面。”
“要不让阿浅来卫生院呆几天吧,等你回来之后再让她回森林里。”稻叶说。
“不行!”春海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稻叶感到十分疑惑,如果说阿浅犯了错被禁足在森林里,阿浅也已经受到惩罚了,春海不至于现在还这么大的火气啊。
“阿浅死之前都不能走出森林了吗?”稻叶问。
“一百年,一百年之后我便解除她的封印。”春海说。
“好吧。”
稻叶的心情索然无味,觉得有一股莫名的怅然缠绕着她的思绪,她烦闷的在春海的怀里躁动着,这下彻底点燃了春海心底的欲望。
春海伸出手,扣住她的脑袋,深深吻下去。
先是浅浅的一个吻,随着渴望的延伸,他在她唇齿间辗转、深入、获取。
她被他吻的喘不过气来,只能紧紧地攀附住他的肩,黏在他的身上,他依旧深吻着她,手指开始游移。他们彼此都穿着单薄,所以很快都感觉到彼此身体的变化。
…………
清晨,稻叶醒来的时候,春海已经离去。
她揉了揉朦胧的睡眼,嘴巴大张打着哈欠,浓浓的困意模糊了她的意识,她悄悄动摇着的同时双眼已经紧紧闭上了。但她突然想到不能让红遥自己独守卫生院,便狠下心来走出了被窝。
下楼的时候,陈乔已经吃过早饭了,稻叶却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最近来的很频繁,是在这里又接了新案子吗?”稻叶喝了一口温开水,问道。
“我把律师所搬到镇上了,以后你每天都要看见我了。”陈乔说道。
稻叶有些惊讶,空玻璃杯都还没有放下就走到陈乔的身边,看着陈乔笑容满面的神情,问道:“干嘛放着那么好的地段不用,跑到乡下呢?”
“乡下怎么了,我觉得挺好的。而且我们这里的旅游业这么发达,少不了需要我解决的事情。”
稻叶猛地把玻璃杯放在桌子上,发出强烈的击打声。
“旅游业发不发达和你的律师所有什么关系?你不会是因为……”
陈乔打断稻叶的话,严肃地说:“我想离家里近一点,姐,你不高兴吗?”
稻叶愣了一下,她没有不高兴,只是不想陈乔冲动之下做错了事。但看着陈乔渴望的双眼,她又觉得自己凭什么替陈乔决定对与错呢。
“没有不高兴。”稻叶拿起桌子上的玻璃杯又去倒了一杯水,说:“舅舅他们都知道了吗?”
“因为奶奶这几天都和爸爸住在一起,所以我昨天索性都告诉他们了。”
陈乔的眼睛里都是笑意,他对自己的这个决定确实感到非常满意和知足。
“他们怎么说的?”稻叶漫不经心的问道,然后将早餐端到饭桌上。
陈乔的视线跟随着稻叶的身影,悠悠地说道:“他们没有支持但也没反对,就随我的想法来呗,他们应该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没必要和他们商量。”
“很像外婆和舅舅的作风呢。”稻叶笑道。
“对啊。”
“可是,舅妈呢?她没有说什么吗?”稻叶问,因为她很久没有见过舅妈了,舅舅回来时也从来不带舅妈。
陈乔迟疑了一下,然后才说:“我妈最近在和我爸办离婚。”
“什么?”稻叶无比震惊地叫出了声。
陈乔无奈的笑笑,说:“他们啊,一直都想离婚,只是最近才终于对彼此摊牌。”
“怎么会?”稻叶的声音弱的几乎听不见了,因为太难以置信。
陈乔心里一阵苦涩,抬起头注视着稻叶,轻声说:“没什么好惊讶的,他们两个很平静,就连对彼此说起离婚这件事也像是在问对方今天吃什么饭,一样的平淡。”
稻叶还是无法接受,她眼里的舅舅是她心目中最完美的父亲形象,就连舅妈也对她很好,很宽容。现在听到这么一个结果,心里面有件东西轰然倒塌了,就是这样一种感觉。
“什么时候开始的?”稻叶问。
“大概从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想这样做了吧,我也忘记了具体的时间。因为他们在我面前,在大家面前,都伪装的特别完美。”陈乔说,声音里有一种难得的坦然。
稻叶心想,这股坦然不知道经受了多少的难捱与寂寞。明明陈乔一直以来宽慰了她许多孤单,失落的心情,可她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陈乔。
“为什么一直以来都不告诉我,你应该有很多次机会告诉我的。”
陈乔微微摆手,笑着说:“我爸妈他们不做出决定,知道的人越多越是叨扰,他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嘛,离婚了之后还可以做朋友啊。”
“那药店怎么办?舅舅和舅妈一起经营了几十年的药店怎么办?”
“和以前一样啊,就是不在一起生活了而已,他们虽然是朋友却又拥有属于自己独立的空间,我要是挺支持他们离婚的。”陈乔摊摊手,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却又必须面对的事情。
稻叶麻木的吃着早餐,没有再说什么。虽然心里面还不能真正释怀,但舅舅和舅妈选择了能让彼此自己感到舒适的方式生活。这点,稻叶举双手赞同。
稻叶还没有吃完早饭,陈乔就已经出门了,走的时候有些着急,像是故意等着稻叶起床然后告诉她自己要回来工作一样。
稻叶想到自己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陈乔那个时候还没有回来,所以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稻叶也不知道。稻叶把洗好的碗放在碗架上,看了一眼空荡的房子,然后转身出门。
走到卫生院大门口的时候,正好碰见来为时以安买草药的时以星。
“你哥哥现在怎么样了?”稻叶礼貌性的询问了一下时以安的病情。
“已经没事了,只是偶尔会说一两句胡话。”时以星轻声说道。
稻叶连忙说:“是不是留下了后遗症啊?我要红遥跟你一起回去看一下你哥哥吧。”
时以星拦住稻叶,说道:“他生的是相思病,没有人能治好他,稻叶。”
稻叶愣了一下,有点尴尬,瞬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时以星拉着稻叶的手,宽慰道:“稻叶,你别放在心上,我哥他有时候就会胡言乱语,你不用放在心上。”
稻叶抽回自己的手,说道:“我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再怎么胡言乱语我也听不见看不到。”
“那你想见我哥吗?”
时以星认真的目光,让稻叶觉得这才她今日来这里的主要目的。
“不用了,卫生院很忙的我没有时间和他见面,而且我如今再去见他也不合适。”稻叶婉言拒绝。
时以星没再强求,充满遗憾的说道:“那好吧,这辈子我哥没福气和你在一起。”
稻叶笑笑,没说话。因为她就剩下这一辈子了,以后她将永远失去成为人的资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