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瓜身上的衣服还有点潮湿,袖口皱巴巴的,像是哭丧着脸,米八猜想着香瓜面具下的表情是不是也在哭丧着脸,所以她才会一直带着鲤鱼面具。
“该回程了。”
香瓜突然说道,依然端坐着身体,说话时连头都没有动一下。
“我知道。”米八说,因为他刚刚送走了朱旧。
“你刚刚送的亡灵是谁?是你在人间的爱人吗?”香瓜问。
米八微微瞥了香瓜一眼,明明是青年女声却莫名有一股说不出的稚嫩语气,想不通。
“这是秘密吗?”香瓜又问,孩子般催促的语气。
“没有。”米八收回了视线,淡漠地说道:“是我妻子的妹妹。”
“哦~”又是意味深长的长音。“那你妻子呢?”
米八的嘴角扬起一丝苦涩的微笑,轻叹了一口气后说道:“早死了,死的彻彻底底,连转世的资格都没有。”
“哦~原来你是这样变成妖怪的啊!”香瓜点点头,若有所思。
“嗯。”米八无比坦然的承认了,他都已经靠着这份悲痛变成了妖怪,他又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呢。
之后,又是漫长一段的沉默。
当黄泉列车还有两站就要行驶在海上的时候,香瓜突然转头看了米八一眼,米八愣怔了几秒钟,鲤鱼面具赫然出现在他眼前,他顿时像见鬼了一样。不明白香瓜到底有什么意图。
“他说过我的歌声连花儿都会为我动容,所以当他听见风儿带来的我的歌声的时候,他就决定和我见面了。”香瓜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极了。
米八听不懂话里的意思,便询问道:“那你和他见过面了吗?”
“见过了,我们一会儿还要见呢。”香瓜说。
“怎么来的时候没见他上车呢?让你独自绕了这么一大圈的来回。”米八说。
香瓜转头,看着米八的脸说道:“来的时候他在车上啊,而且他走的时候还告诉我他和你对视了呢。”
香瓜的话让米八震惊不已,仔细回想着当时香瓜跳海时记忆,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米八猛然发现此刻的香瓜身上的海水味道退去之后,从她身上竟然闻不到一丝一毫的海风气息。
“当时跳海的不是你,对吗?”米八冷声问道。
“嗯。”像是从嗓子眼里发出的声音。
米八的情绪有些激动,不断地发问:“那他跳进海里之后去哪了?你又是怎么上来的?你们到底在玩什么?他是神吗?他怎么可以在海里待那么久?这片途径黄泉之路的海域普通妖怪根本没有办法在海里生存,你不要随便拿个理由就把我糊弄过去了。”
“他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说罢,香瓜跃过米八的身体,“扑通”一声又跳入了海里。
明亮的漩涡在车轨处像是万花筒似的不断的变化着形状,米八缓缓地收回了视线,因为他知道香瓜口中的那个“他”一会儿会附身香瓜然后再次出现在这节车厢里。
果不其然,就在黄泉列车将要离开这片海域的时候,香瓜又出现在了她原本的座位上,随之而来的是那股海风的气息。
米八走过去,坐在“香瓜”的对面,直接问道:“你是谁?”
“我叫海空,那片海域是我的家。”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是声音里的气势瞬间变了,犹如浪花变成了海浪一样。
米八感到不可思议,试探性的询问道:“你是海兽之子,海上幽灵?”
“海上幽灵就是我。”声音坚定决绝。
传说,那片海域里生活着一种生物,它掌控着海的呼吸命门,甚至决定了黄泉列车行驶在海上时众多亡灵的安全。久而久之,海里又多了一种生命,便是它的孩子们,名为海上幽灵。
“那你为什么要附身在妖怪的身上?”米八实在想不通这个问题。
海空沉思了几秒钟,然后才缓缓道来:“前不久,我在海底听见有歌声传来,我被那美妙的歌声吸引住了,便拼命的往上游啊游,直到游出了水面,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黄泉列车。”
黄泉列车每天都要经过那片海域,来来往往,周而复始,黄泉列车只有每次到站时才会停上那么一段时间,而其余的时间一直在路上,海空身为海上幽灵怎么会是第一次见到黄泉列车?米八不禁问道:“第一次?你之前从来没有见过黄泉列车吗?”
“没有。”海空摇摇头,继续说道:“我岁数小,哥哥姐姐怕我贪玩就一直让我待在海底,不愿意我往上游。那天,父亲正好在海底设宴,我才有机会看一看黄泉列车到底长什么样子。”
米八突然想到之前香瓜说过的话,不免发问:“可是,你是被歌声吸引来的。”
“是啊!她当时趴在窗口唱着童谣,我一伸出头就看见了她,我欢喜极了又不知道如何向她表达我对她的喜欢,便用笑声引起她的注意。她果然注意到我了,但是却受到了惊吓停止了歌唱……”
海空的思绪渐渐飘荡回了那天,连呼出的气息都无比幸福,仿佛触碰到了她发烫的脸颊。
…………
香瓜注视着海面跃动着波光中的海空,有点不知所措。海空瞬间看穿了她眼中的犹疑,不舍得由于自己的贸然从而吓坏了这个小女孩,便对着她频繁的做鬼脸,惹得她阵阵发笑。
那时,车厢里只有香瓜一个妖怪,她便邀请海空到车厢里坐坐。空海本来也是第一次见到黄泉列车,没有拒绝香瓜的邀请,顶着好奇心跳上了列车。
她们彼此交换了姓名,海空得知香瓜也是第一次坐黄泉列车,她的父母被水神囚禁了,她想去求见水神,让她可以见父母一面。
海空对香瓜的身世与她从小到大的悲惨经历感到难过,以至于错过了回家的最佳时候,待她们两个反应过来的时候,黄泉列车早已经驶离了海上。这下,海空只能再坐一轮黄泉列车才可以回家。香瓜有些自责,向海空承诺自己会陪他走完这一路,等送海空到家后她再去找水神。
那一路上,每每黄泉列车停靠的几十分钟内,她们两个孩子都会跑下去,在原野上奔跑、用芒草编织成动物的形状、站在灯塔上眺望远处、手牵手赤足踩在沙滩上拾捡贝壳、有一天她们追逐银河的时候突然一个鲤鱼面具随风飘来,正好落在她们的脚边。
旅程到达尾声的时候,海空告诉香瓜,以后只要有黄泉列车经过他都会浮出水面寻找她,让她见过父母之后一定要再来见他一次。
她答应了。但是她并没有见到自己的父母,因为她连水神的面都没有见着。她一介妖怪,尚显稚嫩,没有其他神明的袒护根本无法求见水神,只会被当做无理取闹者用野蛮的方式轰走她。
海空得知后,为了帮她出气,附身于她体内,去了水神的住所。奈何他与水神都是水系,而他一介稚童又岂是神的对手。最后,他不但落败了,水神还当场识破了他的身份。
她们两个为了躲避水神追杀,再一次附身香瓜体内的时候,他将香瓜的身体变幻成大人的体型,但是他能力有限无法将香瓜脸上的稚童之气消去,便带上了鲤鱼面具,上了黄泉列车。
第一次见到米八的时候,海空附身在香瓜的体内跳下了海,与香瓜约好等他回海底拿了母亲临终前送给他的海珠,等黄泉列车再次路过那片海域的时候,由香瓜跳入海里,海空再次附身她体内,她们便一起逃跑。
…………
“水神难道不会猜到你们会搭上黄泉列车,让你父亲庇护你们吗?”米八问。
海空轻快地说:“当然会了,可是如果我不带走母亲送给我的海珠,我怕以后我和香瓜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后悔,我不想自己后悔。”
米八有些担忧,却也明白了这副面具下的神秘,“你们两个孩子能逃到哪里呢?即使你们逃过了水神的追杀,你们以后要怎么生活呢,身边连个大人都没有!你们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想过,但是我和香瓜都觉得挺好的,我们向往以后的生活。”海空说。
米八耸耸肩,虽说她们还是孩子但是比人类的孩子老成多了,只是还有一个问题米八实在想不通,便问道:“你们这般隐藏自己的身份,为什么偏偏告诉我了?即使我目睹你们跳海了我还是无法猜到你们的身份,你又为什么主动告诉我了?”
“因为你是森林之神春海大人手底下的妖怪。”海空说。
“你们不会是想投靠春海吧!”猜到她们的心思后,米八说话的声音都提高了好几分贝。
“听香瓜说春海大人是所有神当中最温柔、最义气、最讲道理、最护……”
“你不要再拍马屁了。”米八连忙打断海空的话,说:“你们激怒了水神,再去找春海不是给他添麻烦吗?”
“可是我们也没有其他办法了,谁让春海大人这么招妖怪们的青睐呢。”
“我不会带你们去见春海的,我好不容易回森林里了,我才不想带两个大麻烦回去呢。”米八的语气斩钉截铁。
然而,米八很快就“啪啪啪”打脸了。他还是带他们回去见了春海,因为他不忍心两个孩子就这样被水神抓走了。海空有他父亲可以撑腰,水神迟早会给他父亲这个面子,而可怜的香瓜就只有等死的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