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羊胡子老道侧身开出一条门缝让他们进来, 门后是供奉着上清灵宝天尊的神殿,比起山门外的荒凉可怖, 这里修葺得十分豪华, 红烛覆着金粉,灼热的火光也将傅元博僵硬的表情暖得融化了几分。
穿过上清神殿即是一片落满雪的乌色长阶, 只有一排整齐的脚印自山巅而下,台阶旁也体贴的建了一座不大不小的马厩供客人拴马。
山羊胡子取过自己的灯笼,含混不清道, “诸位走的是山后小路,天气寒凉,就随贫道去厢房休息吧, 马厩就在这座灵宝殿后, 有草料,信士可自行拴马, 如若明早雪停, 贫道自会喊诸位起身。”
李迥点头应了一声,奉上一只钱袋道, “这是一点香火钱, 还请道长收下。”
山羊胡子扫了李迥一眼, 他没有拒绝, 却也看不出半点对那袋子钱财的热忱,只是随意地接过往神像旁的功德箱内丢去, 然后举着灯笼径自踏雪引路。
台阶比不上华山那般冗长, 唐恣就着四处飘散的风雪打量这座道观, 迷迷蒙蒙中,似乎有一道颀长身影出现在山阶口,像是一道飘忽的影子又像是一只游魂,在黑暗中看着他们一群人缓缓上来。
在发现唐恣投过来的目光时,那道身影似乎一惊,飞快地闪身缩回暗中。
“道长,这里只有你一人么?”唐恣见那道影子已经消失不见,边踩着雪边试探引路的老道,“这样大的雪,台阶又陡峭,道长年事已高怎么也不带个搭把手的?”
山羊胡子埋着头赶路,看不清表情,“山中只有贫道和两个小辈,今天是雪暗天的日子,常言夜晚会有非人之物出没,贫道便让他们早早睡下了。”
傅元博脚下一深一浅,原本已经平复的情绪又被勾起,他惊恐道,“不会吧...这山上真有鬼啊?”
“非人之物也可以是豺狼虎豹。”唐恣听着这番怪力乱神之语,朝老道笑道,“就算是有鬼,这里是道观,有神明庇佑,想必他们也不敢擅闯。”
山羊胡子没有吱声,走到最上面一阶时,唐恣往四处看了看,那道暗中的身影果然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几盏燃着线香的铜环香炉,香气甚烈。
这里和山后的荒凉大不相同,并非荒山野寺的模样,反而香火鼎盛,也因这几座大香炉气暖,附近的青砖地面上雪化的比别处块,没有留下半点脚印的痕迹。
正对台阶的是一座高大的神殿,殿门紧阖,两侧葳蕤在风雪中耷拉着脑袋,借着炉火烛光,能看见檐下悬挂着一只同样阴气森森的匾额,上书三字玄冥殿。
唐恣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近来有西平公主出家的玄都观,远有千里之外的华山镇岳,供奉于主殿的要么是玉皇三清,要么是西岳大帝,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到哪一尊可以拥有主殿的神仙名为“玄冥”。
身侧的人也在看那只牌匾,姬云崖冻得泛白的脸上并没有疑惑的表情,长睫下的乌黑瞳仁是一派淡定自若的模样,他只伫立在殿口片刻,又默默地跟上了山羊胡子的步伐。
走在最前的山羊胡子发觉他的怔愣,回首道,“玄冥殿晨起卯时开殿,信士若是想参拜,还请明日再来。”
姬云崖不卑不亢一躬身,抿唇道,“多谢道长告知。”
山羊胡子似乎深深地打量了他一眼,指着玄冥殿后道,“厢房就在此处。”
一排整齐的厢房就在主殿后,多是二人一间的小屋,侧面即是乌青的围墙隔开道观与后山,门前种着高大的松树,松针上覆了一层薄雪。
山羊胡子老道开门时,还不忘再次出声提醒道,“寒舍简陋,夜深山中会有非人之物出没,还请诸位不要出房门,贫道就住在四位信士旁边那只厢房。”
李迥与寻常王爷不同,从小过惯了杀伐征战的苦日子,两间厢房都收拾得干净整洁,他并不觉得简陋,颔首道,“借宿于此,自当遵守规矩。”
山羊胡子抬起老树皮一样的眼皮看了李迥一眼,又一稽首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傅元博在寒风中打着颤,低声道,“老朽怎么觉得这山羊胡子才是非人之物呢?身上一点人气儿都没有。”
李迥看了一会儿这座处处透着阴寒的道观,俊逸的眉眼在廊下不消片刻就挂满了寒霜,他低声回道,“傅翁,这话还是说不得,就算非人,人家也是留我们过夜的恩人。”
韩王殿下是笑着说的,皇室子弟出生便带在身上的高华气度和举手投足间的凛然从容叫傅医令安心不少,搓着手钻回了自己的厢房。
等人回了厢房,李迥才对站在另一边的唐恣嘱咐道,“我们只住一宿,切记,就算有什么怪异之处,也不要主动惹事。”
唐恣眨巴眨巴眼,笑道,“我的七叔是何等睿智的人,我怎么敢不听话呢?”
李迥不受他的奉承,摇头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收好你的横刀。”
一间房一把刀,外加一个会用刀的人,这座道观实在是需要安排妥当。
唐恣抱紧自己的怀里的唐刀,有些无奈地问姬云崖,“傅老都是去过西北战场,见过无数尸体伤病的人了,怎么跟你一样,还这么胆小?”
“尸体有什么好怕的。”姬云崖道,“可怕的是藏在暗处随时伤你,而你又抓不到的东西...我已经见过太多怕鬼怪却不怕尸体的人了。”
“若是我遇到鬼神精怪,一定不会害怕。”唐恣露出一丝笑容,心里盘算着主意,“我肯定跟他打个商量,然后带他去西市变戏法,赚来的银子对半分,晚上再带着鬼兄去平康坊或者舆舍喝酒看胡姬跳舞,你说天下间这么繁华,害人有什么意思,不如与众同乐......”
姬云崖将还在做着发财美梦的人拉进屋内,阖门拍落身上的雪道,“这座道观,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厢房内并无通往后窗的轩窗,只有朝向玄冥殿后墙的前窗,窗下则是一张三人大小的宽榻,桌椅席帘一应具全,唐恣将窗户向外推开一条缝,惨淡的月色照着飞扬的白雪,更显得眼前那座高大宫殿妖气浓重。
“阴森恐怖么?”唐恣看着屋内算得上是豪华的陈设,率先将刀塞到枕头下面,若有所思道,“这可不像是什么荒山野岭该有的道观,比起玄都广凤也不差吧,只是我很好奇,刚才路过的主殿,玄冥...究竟是个什么神?”
姬云崖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在塌上散开自己的小包裹,从其中取出一本书来,“玉皇三清,吕祖天尊,人们只知道道观多供奉他们,却不知还有雷公电母,风伯雨师这一说,风伯者,飞廉也,人面鹿身,手持风囊,而雨师则为求雨之神,手持青龙,灌溉人间,名为玄冥。”
唐恣道,“可我从前只听说设坛作法,以风伯萁星与雨师毕星为侧坛,以众星为中祀,单独给雨师立一座道观倒是少见,玄冥这个名字......恐怕更没几个人知晓了。”
“屈原的天问曾言‘蓱号起雨’,王逸称萍翳乃雨师名,春秋左氏传说,共工之子,为玄冥师,也有人传李靖即为雨师,这尊神仙名号众多,未曾听说玄冥二字也在情理之中。”
姬云崖将那本书翻至一页,“至于为什么这里供奉,你看西州府志就知道了。”
唐恣接过那本他翻了一路的蓝皮小册,笑道,“原来你一路都在看这个。”
“有趣的事多的很。”姬云崖皱眉看一眼风雪,抬手将打开一条缝的窗户阖上,凝重道,“玄冥观倒是说不上古怪,只是这一路上来我就觉得很不舒服,具体是为何又说不上来,不止是林中那些鬼鬼祟祟的东西。”
唐恣在烛火下翻着那本西州府志,提及玄冥观的地方仅有寥寥数语,但十分明晰,十年前这里曾有一场大旱,西州的寒不比南下的湿寒,而是冻土干裂,寸草不生,刺史胡谢请旨修了这座玄冥观,说来也巧,祭祀五日后,天降甘霖旧了一城人的性命。
府志上写道,而后十年间,诚心所向,再也没有天灾降临。
“不仅是你。”唐恣合上手里的书册,“这地方的不对劲实在是太多,首先我就从未听过德高望重的道者会把妖怪挂在嘴上的,其次你说那些圆滚滚的鬼祟东西是什么尚未可知,还有......玄冥观既然这么富有,为什么观内只有寥寥三个道士?”
攀上台阶时香炉旁那个亦真亦幻的影子又是谁?
姬云崖抚上窗口下的床榻,低声道,“另外,这间厢房也不对劲,这样大的房间只能住两个人,床榻连在一起还可解释,但我从未见过哪座道观会在厢房内放上女子妆奁的,除非常有女子在这里落脚。”
唐恣顺着他的眼神看向角落的木桌上,那里果然放着一只嵌有铜镜的黑色妆奁,他踱过去拉开奁下的抽屉,里面装的并非女子穿着打扮之物,而是一小盒散着清凉气味的药膏,淡色的膏体上有指腹划过的痕迹。
“荷包草,薄荷,犁头。”唐恣闻了闻,皱眉道,“这是消肿所用的草药,也许是这里山道险峻,怕有人摔伤?”
姬云崖摇摇头,显然对这个说辞有所怀疑,但天地霜寒,火盆烘暖的屋子里呆上片刻,人容易犯困脑子也跟着不活络起来,隔间胆小的傅医令似乎留了一盏灯火,似乎已经早早入眠。
姬云崖疲惫道,“还是按照殿下交代的,不管这里多不对劲,也就住上一夜,不要惹是生非了,留些心思去昌城里用罢。”
“是啊,但愿别真的有什么非人之物就好。”唐恣将药膏重新塞回妆奁,忧心忡忡道。
烛火熄灭后,雪夜的月色比平日里更加苍白,窗下的床榻霎时便铺满浅银的黯淡光晕,姬云崖是个浅眠怕亮的人,十分自觉地抱着被子挪到了背光的一侧。
子夜,静谧中似乎只有积雪落下房檐与松枝的声音。
唐恣睡梦正酣间忽觉嘴巴被人捂住,他迷迷瞪瞪地挣扎着半睁开眼便看见旁边的姬云崖已然转醒,瞪着一双晶亮的眼眸,皱着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混沌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出声,就在姬云崖放开他的瞬间,他才发觉原先布满清辉的被褥上已经朦朦胧胧暗了一片,依稀是个庞大的影子。
向来怕鬼的姬大人眼下倒没有半点慌张,只是不动声色地指了指唐恣身后的明窗。
唐恣会意,有些僵硬地轻轻转过脑袋。
纵使炭盆烧的暖和,唐恣也觉得自己起了一冷汗,方才不怕鬼的豪言壮语暂且被抛到了脑后,他是不怕鬼,但眼前离他仅一墙之隔的东西实在是有些离奇。
窗上,白色明纸与落雪的影子勾勒出一个影影绰绰,稀奇古怪的东西,它像是一只半人大小的刺猬,浑身布满炸开的角刺,黑暗中,那个怪物就这样悄无声息站在厢房的窗外,没有动弹,像是在透过一道薄薄的窗纸静静地打量屋中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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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念:纠正一处错误~唐代没有太守这个说法了,是我憨批越来越不严谨(虽然也没想严谨哈哈哈)
风伯雨师在唐代多数是开坛作法,信奉的人还是比较多的,而关于雨师是李靖的说法是来源于一则民间小故事。
大概来讲就是李靖赶路借住山上一个大户人家,大户人家的老母亲请他帮忙行雨救了干旱,后来发现那户人家是龙王一家子幻化的。
hhhhh顺便脆皮鸭看多的舍友问我草药是不是正经草药,那必须的,而且是个关键线索,怕你们想歪我还加了一味薄荷。(自豪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