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书包网辣文 > 其他小说 > 兴唐夜游 > 第 93 章
    昏暗的纱帘, 跳跃的灯花。

    他跪在先贤祠的蒲团上,安静地等着杨琢亦醒过来, 檐外的冰花一点一点落在尘泥之上, 与晚间堆积的冰雪缠绵交融,最后化成一滩滩乌黑的水迹。

    他无心管今夜之后旁人如何去编排他与杨琢亦, 也无心管余府齐刷刷在外跪了一片的家眷,于他而言,杨璟砚死后, 世间所剩已经不多,唯有长安他的父母与凤翔这方小小院落。

    皇家无兄弟,他从不怪九五至尊的天子, 换做是他, 恐怕也无可奈何。

    电闪雷鸣卷起廊上风帘,有人快步走来, “咚咚”想要踩碎红木地面, 他闭上眼,似乎做好了被打上一掌或是一顿责怪的准备, 然而那道身影只是顿在了祠堂口, 一动不动。

    浓青色薄薄一层的衣裙被雪水洇湿, 五指紧紧扣在门沿上, 杨琢亦还带着一点残妆,丹砂点唇, 眉尾青黛如烟如云, 长发尽数披散在肩侧, 形容如鬼魅。

    她鲜少会露出悲痛的表情,经年冷淡的情态似乎早已经刻在她的脸上,就算笑的时候也只是勉强动一动唇角,此刻她却在哭,在静默无声的流泪。

    氤氲着水雾的双眼不知道是看向那座牌位还是牌位前跪着的少年,那是杨璟砚在世时唯一收下的徒弟,也是他临行前对她最后的交代。

    “你为什么要莽撞行事?”杨琢亦缓步上前,抬手擦了擦眼下,那些泪水将脂粉融化成一道道白色的水渍,她顾不得平日里的持重端方,冷声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了抓住西突厥的把柄虚与委蛇了多久?”

    “师父与那位余先生虚与委蛇不过是为了探听西突厥的消息。”

    他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挺直腰背跪着,皱眉道,“可明明有更好的办法,何苦要你一个女子去糟践自己嫁给那个假冒的余濯?还在新婚之夜喝下掺着毒药的酒罔顾自己的性命?”

    “酒...药,罔顾性命?!”杨琢亦步伐虚浮,双唇颤抖,犹如寒风中一团萧瑟的蒲苇,祠堂很凉,与外面那些雨雪一样,也让她的心凉了半截,她似乎越来越看不懂眼前的人为何会变成这般急躁,不肯静心思考的模样。

    她只能质问道“更好的办法?你有什么办法把他们揪出来?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替兄长报仇?!”

    他亦气急,忍不住起身回道,“抓起来,审问!反正是奸细,大不了上刑!再不济,我唐军何曾惧怕过那些边陲杂草!派出铁骑兵马踏平西疆又有何不可?拿下那群反贼走狗也算是大功一件!”

    檐外雨雪簇簇而落,电闪雷鸣之间,杨琢亦冷淡地抬眼看他,居然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反贼走狗?”她不可置信又恍然间释然道,“是啊...对你李唐而言的确是反贼走狗.....”

    他突然有些后怕,今日的杨琢亦,与以往都不相同,他颤声唤道,“师父.....”

    “你想过西疆那些无辜的人没有?他们安静过着日子,做着生意.....”杨琢亦并不理会他,喃喃像在自言自语,“你一句铁骑兵马踏平西疆,多少人要因此丧命,要因此流离失所,骨肉分离,你想过没有?!”

    他呆立在蒲团前,看着那道身影越过他颤颤巍巍走上前,在阴沉的空气中指着几十座牌位,双眸转瞬间又是一片痛苦的水色,杨琢亦颤抖道,“当年不是不能打...可那么多重镇旧城,边塞唐人胡人数以万计,都仰仗着故道绿洲生存,你师父为什么宁可一死也不愿出兵,你到底仔细想过没有?!”

    屋外落下几道惊雷,像是老天也在质问他。

    “那也不必是你!”他彻底乱了阵脚,伸手想去擦一擦她满脸的眼泪,夜晚冲进余宅时,灯火依稀中杨琢亦的模样与不死绿洲上的杨璟砚并无分别,仿佛只要他犹豫一下,她就会和杨璟砚一般,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嗫嚅道,“那也不必是你......”

    杨琢亦却偏过脸避开了他的手,闷声道,“不必是我还有谁?他们是冲着我来的,买通余家绝非易事,我费劲心机等到这一天,却被你一意孤行,鲁莽行事毁了个干净......”

    他站在祠堂中央,手脚冰凉道,“可你喝下了毒药,我若不救你,你恐怕...”

    “毒药是我自己下的会不会出事,难道我自己不知道吗?!”杨琢亦道,“真正的余濯也是他们的人,他那杯酒里才是真正的毒药,你冲进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觉得带不走我,所以余濯才直接自尽...我在仆固军中多年,身上有太多唐军的情报,我算准了他们不会动我,肯定会想尽办法带我离开,到那时......”

    “到那时?!”他哑然望着杨琢亦,终于忍无可忍逼问道,“到那时你和璟师父一样,在西疆成了一堆沙子,然后要我再去把你的尸体带回来吗?!”

    年岁渐长,他的身量早已超过了杨琢亦,当年孤身一人带他穿过伏击军阵,以身为甲替他挡下飞箭的人容颜未变,却显得瘦小了很多,她在灯影烛光下流泪,影子被斜斜拉长,像一层黑纱覆盖在那些枯朽或崭新的牌位上。

    就算是很多年后,他都没有忘记这一幕,一个从未在人前见过的杨琢亦,一个人人尊一声师长,泠然若仙的杨琢亦,也不过是一个会因为兄长逝世痛哭的姑娘。

    他突然愣住了且开始后悔为何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但这样的自责中又抱了一丝侥幸,僵在半空的手固执地不愿意放下,咬牙道,“你知我是什么脾气,所以这番打算一开始没有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是不是因为...你心底还是有那么一点希望...我来救你的。”

    惶惑心悸之余,他连自己在说什么也变得混沌,指尖触碰到细瘦冰凉的腕子,嘴唇吻过她眼下还未干透的眼泪,咸得发苦,一刹那,祠堂数百座先贤牌位前,尊师,礼节居然都成了泡影。

    他想问清楚,既然与余濯是假,那么...是不是只要他开口求亲,杨琢亦就会点头。

    可杨琢亦却只是惊愕地睁大眼,一时间有如被闷雷砸在头顶,竟忘记了挣脱,须臾之后,她眼中的光亮逐渐散去,愤怒成了一丝可笑,一丝怜悯的可笑。

    眼神是冰冷的,像刀子一样直直戳在他的脸上,嘲讽着不合时宜的举动与少年一颗抱着妄想的心。

    他看到了这样淡漠的眼神,却仍旧不死心道,“我确有私心......你我心知肚明你想混入西突厥是为了什么,你想凭你一人力替璟师父报仇,可这次你去了又如何?西突厥依旧有数不清的细作,该打的仗还是要打,避无可避!你若愿意,只要你现在开口说一句愿意......明日我们就一起回长安,你不必再当什么军师,不必去那些全是血的战场,不必改姓仆固,你依旧是杨氏的贵女,我会亲自去向父王请旨册封王妃,你若不愿被繁文缛节所扰,等我平定一起事宜,就学我兄长,携妻归隐......”

    “跪下!”

    杨琢亦甩开手,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她似乎是吸了一口凉气,闭上了眼,喃喃道,“你师父临行前把你交给我,让我好好教你,不成想我把你教成如今的样子,不遵人伦,不问政事!韩王殿下,你可真是个好徒弟啊。”

    他在先贤祠中呆滞伫立,似乎想不到一番剖白换来这样的回答。

    灯芯“嗤”地一声,眼前那道虚弱却倔强的身影逐渐变成虚无,连同训斥的声音也成了一道雾气,缓缓沁入五脏六腑,一股兰香袭来,浓郁中满是怪异的苦味。

    他睁开眼,柔和的光晕下,傅元博正站在床头与他面面相觑,眉头拧成了川字。

    他恍然大悟,那是在凤翔杨氏的过往,如今他已经是年过而立的韩王殿下,早已不是莽莽撞撞,自视甚高的十七少年。

    “琢姑娘已经走了这么久了,你这又是何苦?”

    瓷勺“哐当”一声落入药碗,傅元博长叹一气,“她非你命定之人,若当年她真的情愿与你归隐,就不会有如今许多事了。”

    李子异缓缓闭上眼,听着檐外落雪的声音,他不敢回答傅元博,自己手上三指伤疤犹在,早已不再适合舞刀弄剑,年岁渐长后,他鲜少再梦到西疆那些年少轻纵的日子,更多的反倒是那日电闪雷鸣,昏暗的先贤祠里杨琢亦带着泪的眼神。

    从那刻起他便明白自己此生都没有办法留得住这一对心有所向的兄妹,两人都是一样的倔,一样的誓不回头。

    故而他守在凤翔四年依旧没能看住她,大历五年,他随仪仗从凤翔回到长安行冠礼,让霍仙鸣务必照看着杨琢亦,谁料她趁见不到他的这次机会一去不复返。

    霍仙鸣满面无辜,只道,“她是顾着你的面子才愿意呆这么久,不然你以为她想走你韩王殿下拦得住?醒醒吧,四年,你也赚够了。”

    他怒气冲冲赶到西疆时,留给他的只有纳德赞送来冷嘲热讽的一封书信。

    “仲诀呢?”

    他突然叹道,“都不太平,今夜凿河的景象,他怕是也看到了。”

    “世子殿下和姬云崖都平安归来。”傅元博道,“世子进来的时候你正在呓语,喊‘师父’喊得停不了,把他吓了好一阵。”

    李子异低笑一声,像在自嘲,“是我病中胡话。”

    “倒也不像是胡话......”傅元博搁下药碗,忽然从袖中取出那朵干枯的兰花,眯眼道,“我记得你从前就算生再大的病也没有梦呓的毛病,那日姬云崖中毒,也曾在这间屋子里,昏迷中嘟囔过几个名字,只不过他说的是胡语...我听得不甚分明。”

    李子异一愣,犹豫道,“军中确有军纪,不允各部梦呓,故而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浓郁到不真实的香气渐散渐漫,蓝紫色的花瓣在烛光下像是蒙了一层细碎的闪光,傅元博缓缓旋着这朵花,嘴角也越抿越紧。

    他突然道,“世子说,姬云崖第一日就与胡玠打了个照面,后又中毒体虚,与殿下这近况一模一样......蜃楼,蜃女,古书所言,其中一切,皆为虚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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