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沐抬头看了看这家小铺,并不大,就一个前厅用来待客,七八张桌子,擦得倒是干净,来的人基本上互相都熟识,在这里,喝的是一个气氛。
他迈步走了进来,而刚一进门,一阵浓厚香醇的酒味就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包围,若是酒量略差的人,就进门这一下,恐怕就先醉了五成。
方沐歪头看了看,这四口酒缸还在。
嗯,老掌柜说过,这是镇店之宝,来的老客也都是冲他们来的,虽然这是老掌柜自酿的酒,但别有一番风味,而且四口酒缸上,还用红纸条贴了四个字。
文、武、穷、富。
南城像是一口大锅,不管那里来的,什么材料都能容得下,放点水一咕嘟,打开盖就是一锅乱炖,什么味道都融为一体。
这间小酒馆就是一个缩影,在这里你能看到锦帽貂裘的老爷跟卖力气糙汉的聊得开心,手握笔杆的书生跟抡刀的大老粗谈论几招武学,开心了没准还能比划几下。
也许这才是小酒馆能存留下来的原因,曾经有富豪提出来,想要出钱在扩充一下店面,但都被老掌柜一再婉拒了。
不知为什么,今天小酒馆有点冷清。
方沐来到柜台前,上面摆着几个精致小碟,里面放着各类小菜,但相同的,量都不大,几片牛肉,十几粒油炸花生。
他随手拿了两叠,找了个地方坐下,同时冲着后面喊了一声。
“二两烧刀子。”
柜台的侧后方有一个小门,通向老掌柜休息的地方,而随着呼声,门脸被一只苍老的手掌掀起,一名花甲老人走了出来,因为多年的辛苦生活,老者的背已经驼了下来。
“不知有客到,怠慢了,丫头,快烫酒来。”老人向前走了一步,撂下帘子,走了过来,虽然上了年纪,但眼睛却是不见丝毫浑浊,而他走过来,看见方沐之后,脸色一变,先是惊讶,然后露出真诚的笑意。
“老掌柜,别来无恙啊。”方沐捏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起身拱手道。
“是是是,别来无恙,老头子我,身体硬朗的很。”老掌柜说着,猛地回头,喊道:“丫头,先别忙活了,出来看看,是谁来了?”
“哦,来了。”清脆的声音响起,然后一个胖乎乎的小丫头从里面走了过来,跟老掌柜同样的脸色变化,但身子灵便,几步跑过来,乳燕投林一样一头扎了过来。
“方沐哥哥!”
方沐看了看已经到了自己腰部的丫头,弯腰将她抱起。
“好像扯了点。”说着还在她肥嘟嘟的脸上掐了一把。
“方沐哥哥讨厌,刚回来就捏人家的脸。”
小丫头小嘴一扁,挣扎着就要离开,不过方沐岂能让她离开,手臂微微用力,抱着小丫头就坐了下来。
此时,老掌柜亲自端着酒盅走了过来,而刚放在桌上,眼睛在方沐身上流转一番,眼神微动,却淡淡道:“二两烧刀子,点的妙,喝点正好,用这酒里的杀气冲冲你身上的血气。”
一句话,让方沐手上倒酒的动作为之一顿。
“哈哈。”老掌柜笑了一声,“酿酒酿了一辈子,见人也见了一辈子,多多少少就琢磨出了点门道来。”
方沐斟满一杯酒,向老掌柜面前推了推。
可老掌柜却没接起来,而是沉声道:“当初,你是替老独臂打酒才知道的这间酒馆,后来你替他来,自己也来,但你们两个却先后离开华阳城,去办各自的事情,而现在,你回来了,老独臂……”
随着话音,方沐脑海中响起了一道同样苍老的身影,一年四季都一件破烂棉袄,腰系麻绳的独臂老者,嗯,腰里还别着把刀,那是一把短刀,连刀把带刀身,不过成年人小臂长短,通体暗黄,却隐隐透亮,分量也足,十七斤八两,至于名字,老独臂死咬着不松嘴,始终不知道,之所以印象清晰,是因为当初原主打过这刀的主意。
当年,原主在公学当中学习,虽然分配了精舍,但偶尔也会离开,十里坡的小院就是那时候买下来的,而老独臂,是住在隔壁的邻居,帮助原主度过了最初的一段时光,交给了他最基本的生活技能,譬如:生活、做饭。
感同身受,方沐心情有些沉重,叹了口气:“他,没回来?”
“人,多半是回不来了,但前些日子,到了一封信,寄到了我这里,等着,我给你取来。”老掌柜说着,转身走向后院。
方沐低头喝了一口酒。
偶然发现了小丫头鼓鼓的脸颊,似乎有点气。
“方沐哥哥忘了走的时候说,回来给我带好吃的了?”
“……”
方沐尴尬的笑了笑。
“这两年多……”
原本想解释一下,但却被小姑娘打断,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说道:“准确的说是六百零八天又三个时辰。”
精细到这种程度吗?
“回头我给你补上。”方沐想了想道。
“说话算数?”
“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姑娘一边说,但最后还是紧紧勾着方沐的手指,认真道:“盖章,不然不算数!”
方沐陪着做完了这一切,正好,老掌柜也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张信封,和一把木头雕刻出来的刀,不大,整体能有手指长短,接在手里看了看,边缘还有细小的毛刺,做工有些粗糙。
“丫头,你方沐哥哥还有事,你去收拾收拾,今天早点歇了。”老掌柜说道,而这早点休息,让小姑娘兴高采烈,蹦蹦跳跳的收拾起来。
方沐打开了信封,字迹并不熟悉,可却透着锋利。
而老掌柜的一句话,让方沐深感意外。
“这老家伙当年也有个名号,刀魁。”
刀魁?刀中魁首?
方沐闻言,抬起头来,认认真真的看向了一直不知名讳的酒管老掌柜。
“我就是给卖酒的,大半生都扔在了华阳城,没时间出去闯荡的。”老掌柜笑道。
嗯……
既然不愿多说,方沐也不再追问,低头认真看了起来。
“这两年老头子我断断续续的还能收到一些你的消息,虽然身体的问题没有解决,但你也没有放弃,这很好,这代表你明白何为武者,锐意进取,不畏艰难,很不错,可武者追求的是什么呢?
强大的武力吗?
一拳能打断一棵树,能一次打到一百人吗?一千人呢?一万人呢?再怎么努力凝聚内力,真能像大海一样浩瀚吗?人力有穷尽,到了极限,武功也就练到头了,那这时候又在追求什么呢?
其实这也是一直困扰我老头子的问题,不过最近我明白了,虽然对我来说有点晚了,但对你来说,我不要求你明白,只要你记住。
寻道!
武道既吾道,是武者自己的道!”
虽然不长的几句话,却让方沐感到了深深的震撼,通过字迹,他似乎看到了那个身体佝偻的老人,在某一时刻忽然挺直了腰杆,焕发生机,腰刀出鞘,与人交相辉映,光芒万丈。
字中有人影,影中存刀意!
视线下移,可信件后面的字迹就变得有些散乱了。
“老头子我走时说是去了一笔旧债,原本心里还有点底气,可这境界上来了,看到的东西也不同了,这底气跟着就散了,不过去还是要去,你小子也不要来寻我,更不要打听,这世界深的很,不知道就不知道,等哪天你有了实力,那些东西就算你不想知道,也会主动上门来寻你。
至于我的刀,你也拿不到了,而且我看你也不是练刀的苗子,李家那小子还差不多,不过宝刀有灵,还是静待有缘人吧。”
接下来还有句话,不过被涂掉了,翻到下一页,就剩下了短短的一行字。
“六月初十,是老头子我的生日,如果哪天你想起来了,倒上三碗酒,冲北给我鞠个躬,就算你小子记着我了。”
老独臂绝笔。
方沐忽然觉得胸口仿佛有一口气堵着出不来。
“人死如灯灭,但这老家伙死了,却还有人惦记,算是不错了,那个小玩意叫刀符,是他亲手雕刻的,算是给你留个念想。”老掌柜缓缓道。
“嗯。”方沐种种点头,将刀符贴身放好,转头道:“六月初十,麻烦老掌柜给我准备两坛烧刀子,我去看看他。”
“好。”
天不管,地不管,酒管!
小酒馆随着夜色,进入了静谧,而方沐几乎在这里枯坐了一夜,知道天亮,才算是缓过来一些。
清晨,他出去转了一圈,买了些早点回来,三个人一起吃了,然后方沐站起身来。
离开的时候,小丫头十分不舍,连连挥手。
“方沐哥哥记得给我带吃的回来啊。”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