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西垂,千叶酒醒之时,已入了夜。
不得不说,无极老头儿亲手酿制的千古醉果真后劲极大。她与连明二人,一副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架势,喝了个昏天黑地,听琴和依云毕竟是千叶侍女,总不好太过忘形,沾了些许便只在旁边伺候不省人事的千叶了。
千叶捶了捶还有些发疼的鬓角,迷迷糊糊的,总觉得神智十分不清醒,随口唤了一声:“掌灯。”
话音落,稍时房间内升腾起葳蕤的柔光,又被一层薄纱灯罩扣上,隐隐约约地望见灯旁那个娇俏可人的黄衫女此刻正一脸哀容低眉凝望着灯光默不作声。
“……挽箫?”千叶低低地唤了一声,“是你吗?”
女子抽噎一声,转过头来,哀容崩释,晶莹的泪珠自眼眶中滚落,凄凄惨惨,终再也忍不住奔过来,抱着千叶嚎啕大哭。
千叶不明所以,却也深感她的悲伤,不问缘由,只是耐心地拍打着她的后背,口中轻声细语地哄弄着。
待挽箫渐渐安静下来,止住了哭声,千叶帮她脸上的泪珠尽数拭去,才温柔地出口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是你在这儿守夜?”
挽箫还不住抽弄着,语带哭腔:“是我……是我让她们都回去休息的。我想……我想陪着公子……”
千叶立时心下有了计较,叹了口气:“今日的事,他给你答案了?”
挽箫垂着头,还在不住地擦着源源不断流出的泪水,双眼红肿着,抽噎道:“公子料的不错,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他说,那个女子即使嫁了人生了孩子,也还是喜欢她,与旁人无关。他说他不想耽误我,让我令觅良人……嘤嘤嘤……”
说完,又双手捧脸,失声大哭起来。
千叶蹙了蹙眉,心疼挽箫却又无计可施,“前几日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既是良人,又问不能是你的良人吗?今日他仅与你说了这些,就把你打击成这个样子。”
挽箫默默止住了哭泣,脸颊通红,从掌心轻轻抬起头来,望着千叶:“公子,我问他,他喜欢的那个女子,到底是什么样子,我与她又差在哪里?”
“他说,那个女子相貌虽说出众,却也非倾国倾城之貌,还说,甚至在意识到自己在喜欢她之前,都没有过多关注过对方的长相如何,只是觉得那女子行事作风颇为与众不同。爱贪小便宜,爱耍小聪明,甚至有很多时候,都是笨笨的,却格外的热心肠,心直口快,不因他只是一个侍卫而有任何的轻视,重情重义,勇敢无畏,敢爱敢恨,率性洒脱……”
“公子你知道吗?瞿峰那样冷淡的一个人,唯有在提到那个女子的时候,才会破天荒地与说了这么许多。我真是……真的是格外震撼!我怕呀!就如公子所说一般,若是他一辈子都只爱那一人,我又该如何自处?”
千叶手指一下下在膝盖上敲打,若有所思地看了挽箫一眼:“如他所言,他心上的女子,十有八九,已经嫁为人妻,且成家生子,他再如何抹不去放不下,也不是他若能触碰的了。既如此,你又怕什么呢?”
“公子,我……”挽箫眸色黯淡,垂着头,颓然无措。
千叶将她耳边的碎发轻轻挽于耳后,温婉一笑:“你别忘了。你可是千叶公子身边的无尘女,武功高强,又有倾世之貌,天潢贵胄,你也是配的起的,何况不过一小小的御前侍卫!”
此话也没能让挽箫痛快多少,只是抬起眼帘,嘟着粉唇,不认同道:“公子才是倾世之貌,挽箫不过蒲柳之姿。”
千叶宠溺不已地刮了下她小巧的鼻头,“还会拍马自谦了!本公子这叫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温润儒雅,玉树临风。这倾世之貌,与本公子而言可并不相称!”
说着,便挺身齐腰,眉眼流光,挽唇一笑,光风霁月,无半分女子媚态,尽显芝兰玉树风姿,宛若玉质君子,洁如璞玉。
挽箫被千叶偶尔释放自身绝世风采的样子,微微晃了晃神,蓦地,眉眼浮起满含艳羡的倾慕之色,双手抱在胸口,由衷感叹道:“公子,你若是男子,我便是一辈子在你身边为奴为婢,也无怨无悔啊!”
千叶眉眼一挑,佯装不悦:“果然是重色弃主啊!我是男子,你便愿意一辈子为奴为婢守着我,我非男子,你便令投他人而去。唉~果真令人心寒呢!”
挽箫哑然,赶忙解释:“不是不是!我只是感叹公子风姿迷人,绝无背弃公子之意!挽箫是的的确确愿意守着公子一生一世的!……不!下辈子也要誓死追随公子……”
千叶看她慌乱失措的样子便觉好笑,“好了好了,逗你的。就算你愿一辈子陪着我,我还不愿意一辈子带着你呢!麻烦死人!”
千叶整了整衣衫,起身走下床榻,推开窗柩,深吸了一口清凉的夜风,头脑顿时清醒了不少,回神想起今日之事,侧目问道:“白日里,不是萧正带人来闹了吗?如何收场的,结果如何?”
挽箫眨了眨眼睛,摇头:“唔~独月通知我,说只管丢给剑圣处理就好,我们不必露面,所以,事情如何,我也未亲见。只不过后来听山上提起,一开始他们来的时候,个个气势汹汹,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人生吞活剥了似的,后来剑圣与他们对峙,咬死我们没有上山,然后就和他们群辩了起来,具体辩了什么,众说纷纭,我也不太清楚,只知最后,那群人里,年长的都被抬下山去了,萧正脸色青黑的如同锅底一般,灰头土脸地也带着九辰宫弟子退了下去,并保证以后不会贸然上山打扰剑圣清修了。”
千叶听得好笑,“那无极老头儿,怎么样了?”
“他们说,剑圣此事过后,兴致十分高涨,独自一人饮了半坛酒,又耍了两个时辰的剑,才回房休息。”
千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摇头啧啧:“这老头儿……”
她可是深谙无极剑圣的嘴炮功力,平日里,对自己还是客气的,且多时还让着自己,若是对上他不喜欢的人,端着剑圣的架子,一副德高望重的样子,嘴里却可以一个时辰不间断地说出不重样的怼人的话来,让人欲哭无泪。
那年纪大身体不好的,不被气坏才是新奇的。更可恶的是,他这个人深以怼死人为乐趣,旁人越是气得五内俱焚,他才睡得越香甜。
看来,此后无极山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安稳一下了。
想到这里,千叶回头看了看挽箫,“夜深,我也无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可是……”
挽箫还想说什么,千叶立时打断她,“我睡了一天,也不困了,不需要守夜。”
挽箫悻悻地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千叶的房间。
千叶目送挽箫离开,随手关上房间,瞬间之间,忽觉房间内气息变化涌动,连带窗下的烛火也轻微地闪了闪。
眉目一凛,有人!一个转身,眨眼间便已至床榻之畔,下手便直直地向那人咽喉处扣去!
那人反应极快,掌心一转,便将千叶锁喉的功力卸了下去,顺带扣住千叶纤细的手腕,还带有调戏意味地用指腹摩挲了两下。
千叶眉峰一挑,微怒,真是找死!
令一只手已运起七分功力,向那人胸前拍去,功力霸道十足,却在离对方胸口只有两分之时,被一只更大的手掌硬生生地接下了力道,未等千叶反应,已被握住了手掌,大力一翻,便转瞬将千叶整个人牢牢地压在了窗榻上!
千叶气结,左右挣扎无果,对方力气大的惊人,自己在他的控制之下居然使不出半分力气!
正欲开口唤人,却听对方低沉暗哑却魅惑至极的声音,浅浅了叫了一声:“夫人,别来无恙啊~”
千叶稳定心绪,借着微弱的火光,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震惊不已:“靳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