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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现场回访

    周末,傍晚时分。

    窗外暮色渐浓,办公室里只开着一盏鹅黄的小桌灯,光线幽暗,四处无声。程巍然坐在大班椅上,一只手轻托脸颊,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白色相框,微微抿着嘴唇,目光深切地盯着相框中的照片,看上去似乎有些落寞,还有一些无所适从。

    刚刚他接到女儿楠楠打来的电话,说是爷爷奶奶做了一大桌子好吃的,让他回家一起吃个团圆饭,还说她好长时间没见到爸爸了,特别想念。程巍然又何尝不是呢?他很想回家看看两位老人家,更想抱抱他的宝贝女儿。可是他却选择了逃避,谎称手里还有要紧的工作没做完,实在脱不开身。

    因为女儿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不仅有妻子柳纯的影子,还有她对母爱的渴望。看着女儿出落得越来越甜美可爱,他心里其实难过得要命,真的是心碎得连渣都不剩。他接受不了这么可爱的孩子没有妈妈的陪伴,接受不了孩子不能像别的小朋友那样有个完整的家庭,他不能原谅自己没能保护好妻子和家庭,所以每每面对女儿,他内心的愧疚和自责都压抑得让他透不过气来。

    程巍然对着全家福照片正黯然神伤,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小心翼翼把照片放回到办公桌抽屉里,然后才接起电话:“喂,什么事?”

    “上次我去市二院核实吴胜利口供时给了他妻子一张名片,刚刚她打来电话,说吴胜利在医院里和一个年轻人打架被派出所抓了,想让咱们帮忙说说情,把吴胜利保出来。”电话那头是戚宁的声音。

    “市二院归长春街派出所管辖吧?”程巍然嘟囔一句,随后道,“你在家等着,我一会儿过去接你。”

    “不用,我打车去,你直接开车过去吧。”

    “那也好。”

    20分钟后,程巍然来到长春街派出所,戚宁紧随其后赶到。进到所里面,民警们都在忙着,没人注意到两人。正好一个女民警从身前走过,程巍然勾勾手指喊了一嗓子:“那谁谁,过来一下。”

    女民警扭头瞥了眼程巍然,似乎有些不以为意,等看清来人之后,立马换成一副恭敬的表情,惊讶道:“呀,是程队啊,您怎么来了?”

    “那个,你们抓了个叫吴胜利的吗?跟人打架进来的?”程巍然一嘴官腔。

    “有,有,没多大事,在二楼调解室呢。”女民警愣了下,随即压低声音,“是您熟人啊?”

    “行,我自己过去,你忙你的。”程巍然懒得解释,挥挥手把女民警打发了。

    熟门熟路来到二楼,顺着走廊没走多远,程巍然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看到吴胜利和陈欣乐对坐在长条桌的两端,一个中年模样的民警坐在中间正跟两人说着什么。那民警一开始是满脸不高兴,大概是因为程巍然和戚宁没敲门便闯进来,但随后立马起身笑脸迎接,忙不迭地给程巍然让座:“程队您来了,快坐,快坐。”

    程巍然倒也没客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左右打量两眼,尤其使劲瞪了陈欣乐一眼,皱着眉说:“说说吧,怎么回事?”

    “你问他,是不是太过分了,我女儿没了,老婆又住院,我们家都这么惨了,怎么就不能放过我们?”吴胜利用手指向对面的陈欣乐,一脸激愤地道,“那天上家里采访不成,今天竟然找到医院来骚扰我们。你们这些人只顾着自己出风头,不管别人死活,难道不觉得很无耻吗?!”

    “我怎么无耻了?有多少自媒体都是抱着键盘胡写一通,我愿意去你家采访算是够负责任的了。”陈欣乐梗着脖子,眼珠子瞪得老大,“再说,我去医院就是找你啊,我看病不行啊?”

    “你把我那天跟你说的话当个屁放了呗?”程巍然猛地踹了一下桌子腿,一副敲山震虎的架势,冷着脸道,“你有什么病,说来我听听?”

    “我,我……”陈欣乐果然吓了一跳,摸着脸颊一时语塞,须臾眨巴眨巴眼睛,嘟哝了一句,“不管怎样,他也不能动手打人呢!”

    “打你哪儿了?打伤了?”程巍然没好气地说,“你想怎么着?”

    陈欣乐摸摸后脑门,又揉揉左手臂,一副很疼的样子,然后又小声嘟哝道:“起码,起码,应该道个歉吧?”

    用强压的姿态摆平了陈欣乐,程巍然转头盯向吴胜利,后者却把头扭到一边,避开了他的视线,看起来并不愿意道歉。

    戚宁知道该自己出场了,便走到吴胜利身边,语气温和地说:“打人确实是您不对,既然这个事情我们警方已经受理,那必须得有个处理结果。您若是不愿意调解的话,就得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可是您有没有想过您在医院的爱人怎么办?她才做完手术没多久,身体能经得住您这么折腾吗?我劝您别意气用事,给人家道个歉,把案子撤了,您也好赶紧回去照顾您爱人,她给我打电话时我能够感觉得到她状态特别不好。”

    戚宁搬出陈怡,又说她受了惊吓,吴胜利眼睛里的怒气顿时息了大半,低头犹豫了半晌,然后抬头向陈欣乐支支吾吾地说:“那什么,对不起,我有点冲动,请你原谅。”

    “行了,办手续吧。”未容陈欣乐表态,程巍然扭头冲一直候在身边的中年民警吩咐一句,起身向门外走去。

    程巍然抱着膀子和戚宁站在派出所门口等了几分钟,看到陈欣乐和吴胜利脚前脚后走出来。陈欣乐很识趣,跟两人打声招呼,便坐上一辆出租车先走了,吴胜利则被戚宁扶上程巍然的吉普车。

    一路无话,到了市二院,下了车,吴胜利才轻声道了谢,接着转身快步走进住院部大门。程巍然没急着发动车子,望着他的背影幽幽地说道:“我有种感觉,他可能认出陈欣乐就是把虐狗视频发到网上的始作俑者了。”

    “不是可能,从刚刚在派出所他仇视陈欣乐的眼神里,我看到的绝不仅仅是因为不愿接受采访才发生的争执,他一定已经知道陈欣乐是谁了。”戚宁苦笑一声,“而且我觉得他先前已经认出来了,所以我上次来医院找他谈话时,他才表现出回避的姿态。不过这也好,解开了我心中的疑惑,知道他在隐瞒什么,反而让我觉得他嫌疑没那么大了。”

    “不管怎样,你还是要找机会和他聊聊,好好开导开导他,我担心他还会再找陈欣乐麻烦。”程巍然说。

    “行,我知道了。”戚宁点头道。

    “丁零零……”程巍然正欲发动车子,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掏出手机放到耳边,“嗯嗯”两声之后很快挂掉,紧接着一脸纳闷地说:“是林欢,说是正出发去单业成家,让我过去跟她会合。”

    “那可能是她发现物证方面的新线索了,”戚宁催促道,“咱快点过去吧?”

    “好……好。”程巍然犹豫一下,似乎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默默发动起车子。

    程巍然和戚宁赶到单业成家时,林欢和一名痕检员杨大江已经在里面了,两人点着电灯,又打着手电筒,在血迹周边观察着。

    听到脚步声,蹲在地上的林欢抬起头,看到程巍然和戚宁站在门口,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阴沉下来,也不与二人打招呼,视线又回到血迹上。程巍然看在眼里,不自觉地咧了下嘴角,脸上显出一丝尴尬。

    戚宁当然也察觉到林欢的不快,心里顿时明白刚刚程巍然在发动车子之前为何会有些迟疑,想必他早已想到大晚上的两人一同出现会引起林欢的误会。不过事已至此,戚宁也只好装糊涂,故意做出大大咧咧的样子,凑到林欢跟前道:“欢姐,是不是发现什么新线索了?”

    林欢挪挪身子,并不搭腔。对面的痕检员杨大江发现气氛有些不对,赶紧站起身打圆场:“程队,是这样的,今天下午欢姐找我说她觉得现场血迹形态有问题,我俩便重新复查了案子上的一些物证,感觉确实有疑点,所以过来再做一次现场重建。”

    “疑点出在哪方面?”程巍然问。

    “那天勘查现场时这血迹周边有一些碎玻璃碴,看起来像是有人在搏斗中把原本放在桌上的酒瓶和玻璃杯碰到地上摔碎了,其实不然……”杨大江将拿在手中的几张现场存证照片递给程巍然,话锋一转,指着地上的血迹道,“您看,这地上的血迹大都属于滴落形态,如果碎玻璃碴是在搏斗中形成的,那么附着在玻璃表面上的血迹要么也是滴落状的,要么是溅落状的(血迹滴落到地上迸溅到玻璃表面形成的),但实际上我们采集到的碎玻璃碴表面的血迹大都是片状的,说明那上面的血迹是沾染上的……”

    “你想说酒瓶和玻璃杯都是血迹形成之后才被摔碎的?”未等杨大江说完,程巍然已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有设计感的不只如此,疑点更大的其实是这地上长长的血泊。”林欢终于开腔接下话,“血泊是由大滴大滴的滴落状血迹形成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隔帘下方,中间还能看到几个明显的血脚印,经比对与单业成所穿鞋码吻合。而血脚印的脚尖是朝着隔帘方向的,很像是单业成打开房门后,被来人捅了一刀,然后他本能转身向隔帘方向躲闪,凶手在后面追赶并继续捅杀,最终单业成在隔帘下方倒下。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当时情形是这样的,为什么只有被害人的足迹,而没有凶手的呢?”

    “有没有可能凶手只刺了一刀便刺中单业成要害部位,单业成转身逃了几步,然后支撑不住倒下死亡了呢?”程巍然提示道。

    “是有可能的,但墙上的血迹形态不支持这种论点。”林欢站起身,用手电照向对面的墙壁,“地上的血迹没有任何高速喷溅形态,说明被害者并没有被刺中大动脉,这墙上的血迹便不可能是从人体上飞溅来的。从以往的经验上推断,有可能是凶手挥舞凶器时甩溅到墙面上的,关键你们看这墙上的血迹形态是明显有重合的,说明凶手不止一次挥舞凶器刺向被害者。”

    “那否定了程队的观点,回到追杀捅刺的推理上,为什么没有追杀者的血脚印呢?”戚宁凝了下神,恍然大悟道,“欢姐,你的意思是,这屋子里的血迹是单业成自导自演形成的?”

    “单业成欠了一屁股债还不上,自导自演设计个假死事件,太有可能了。”杨大江接下话道,随即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注射器和一个大瓶装可乐,打开瓶盖把注射器灌满,走到另一面墙壁前喷射起来,“你们看墙上的血色形态是不是和那面墙的很像?”

    “对呀!”戚宁惊叹道,“你们是怎么想到的?”

    “其实抛甩状血迹形态在犯罪现场中很常见,但这面墙上的血迹形态实质上是流柱状的,所以我们怀疑这也是人为设计的。”林欢一边解释,一边冲杨大江点头示意。

    杨大江接收到信息,手脚麻利地从工具箱里又取出一个喷雾器,开始四下喷洒起来。片刻之后,戚宁关掉电灯开关,众人便看到屋内瞬间泛起多道蓝绿色的荧光。

    “光源一会儿会消失的,抓紧时间固定证据。”林欢冲杨大江吩咐一句,看着他从工具箱中拿出一摞数字标记牌依次摆到泛着荧光的方位,随后解释道,“这就是潜血反应,表面上看不出来,但是在鲁米诺试剂的作用下会显示出血迹原本的方位和形态。这意味着有人有选择地清理过地面上的血迹,好让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杀人现场。”

    “也许被擦拭过的血迹并不属于单业成,”戚宁问,“有潜血反应的地方可以提取血迹做检测吗?”

    “当然可以,这也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之一。”林欢瞥了眼戚宁,语气淡淡地说道。

    “欢姐,你快过来看看。”杨大江突然指着木桌表面嚷道。

    听见招呼,几个人一同围过来,便见木桌表面显现出5个点状的荧光,整体看上去呈梅花状。林欢赶紧从工具箱中取出照相机记录下桌上的荧光,然后说道:“这一圈荧光看起来很像是容器底座沾染上血形成的,按我们刚刚的推理,容器应该是单业成用来储存血的。”

    “等等,我知道容器是什么了。”杨大江从工具箱中又把大瓶可乐取出,直接放到桌上显示5个点状荧光的方位,结果完美吻合。

    “很明显了,这个布满血迹的现场是单业成精心布置的,想以此造成他被伤害致死的假象。”程巍然道。

    “若潜血反应处的血迹检测证明是单业成的,那这种推断便完全成立。”林欢说着话扬了扬手,“行了,你们走吧,我们这儿提取血迹检材得一段时间,就不耽误你们了。”说到“不耽误你们了”这几个字,林欢故意加重了语气。

    程巍然听出林欢话里有话,心里一阵烦躁,他其实越来越讨厌林欢总是把他们之间的感情问题搅到工作中,也懒得再解释什么,便扭头向门外走去。见程巍然蓦然离去,戚宁冲林欢和痕检员挥挥手道别,赶紧跟了出去。

    默默上了车,默默发动起车子,一路上车里都安静得要命,憋得戚宁很难受。终于到了自己家楼下,她鼓足勇气试探着问:“你和欢姐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工作关系。”程巍然语气淡淡地说。

    戚宁当然知道林欢深爱着程巍然,也一直义无反顾追求着程巍然,先前因为柳纯的案子悬而未决,程巍然一直拒绝林欢,但现在案子已经破了,程巍然对林欢到底是什么态度戚宁也拿不准,便不自觉地追问道:“不对吧,只是工作关系,她干吗那么敏感?”

    “下车。”程巍然语气依旧淡淡的,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其实戚宁问完也有些懊悔,觉得自己太冒失了,他们关系怎样,跟自己有啥关系,程巍然有啥义务向自己解释?“行、行、行,当我啥也没问哈。”戚宁吐了吐舌头,赶紧拉开车门,下了车。

    站在楼洞口,目送程巍然的车子开出去直到看不见踪影,戚宁才转身走进楼里。一边上楼梯,一边回味刚刚在单业成家的情形。说真的,她不能回避被林欢误会的一刹那,她心里竟有一点点享受的感觉。当然这种感觉肯定不是幸灾乐祸,戚宁知道自己没那么阴暗,那会是什么呢?难道是有一点点希望那种误会实质上并不是误会?想到此,戚宁突然觉得耳根子一阵发烫,便使劲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傻丫头,乱想啥呢?”

    次日一早,林欢将检测报告交到程巍然手里。看她一脸倦色,程巍然知道她准是又熬了一个通宵,想说句关心的话,又怕她多想,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报告显示,单业成家中共有6处方位有潜血反应迹象,经技术提取血迹检测,结果表明血迹均属于单业成的。综合现场重建信息,基本可以确认发生在单业成家的流血事件系其自导自演的鬼把戏。至于目的,比较直观可以想到的,应该是要逃避高利贷的追债。

    那么是不是还要继续耗费力气去把单业成找出来呢?程巍然给出的答案是肯定的——找,必须找!他心里有种直觉,而且越来越强烈,单业成当年一定也搅和到与鞠艳丽有关的那些事件中,即使他和赵元生的死没有干系,或许也能够提供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就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单业成当过黑车司机,又开过网约车,接触的人比较广泛,但工作以外的日常社会交际则比较封闭。因为种种关系,他和家人以及原来单位的一些同事都断绝了联系,平时与左邻右舍也不热络,所以近两年他和什么人来往比较密切,谁也说不清楚。

    筛查单业成用过的手机号码的通话记录,发现9月20日之前有两个手机号码交替出现的频率特别高,每隔两三天就有一次通话。调阅号码的登记信息,显示登记人用的都是外地身份证,而且均系中年妇女。前面单业成同事和他弟弟都提到过,单业成经常和一些舞厅陪酒小姐混在一起,所以从手机号码登记信息上看,那两个与单业成联系较紧密的女人应该都是陪酒小姐。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方宇先给单业成的老同事张华强打了个电话,据张华强回忆说,单业成开黑出租车期间经常在欢欢歌舞厅附近揽活儿。

    欢欢歌舞厅是一家低档舞厅,在春海市也算是“久负盛名”,客源主要是一些本市中老年男性,以及外来务工人员,说白了在里面玩的都是些老流氓、老色鬼,以及外来的血气方刚的单身男青年,陪酒小姐大多是一些外来的三四十岁的中年妇女,小费收得很便宜,所以这地方被本地老百姓戏称为“穷鬼大乐园”。

    舞厅营业面积有四五百平方米,乐队演出台和舞池在正中间,围着舞池有一圈散座台,散座台边上有一个长条形的大吧台。方宇和冯强摸进来的时候上午场刚刚结束,里面的客人比较少,灯光也不算暗,放的音乐是轻柔的,没那么嘈杂。一众陪酒女围坐在吧台边,个个穿着暴露,脸上的粉抹得足有二尺厚,一身的低廉香水味,熏得方宇和冯强直犯迷糊。二人特意选了个大散台坐下,按他们的设想,如果单业成招惹的两个陪酒女都在这家舞厅工作,那就把她们召集到一块集中问话。

    二人刚坐下,便有无数个媚眼抛射过来。服务员上来点单,方宇表示稍等一会儿,接着冲冯强甩头示意了一下。随着冯强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两人的视线在一众陪酒女中间扫来扫去。随即,如二人预想,不远处一个身子靠在吧台上的烫着大波浪鬈发的女人,正把闪着黄光的手机放到耳边。

    冯强冲那女人招招手,后者晃晃手中的手机,冯强点点头确认是自己打的,鬈发女人便挂掉手机,扭着屁股冲二人走过来。“哎呀,两位帅哥认识我啊,以前来玩过?”鬈发女人自来熟地挨着冯强坐下。

    冯强没搭腔,瞅着手机又拨出一个号码,这回是站在吧台边一个穿花裙子的女人接听了电话,冯强照样招招手,把她叫了过来。花裙子女人显然和鬈发女人很熟悉,大大咧咧地坐到方宇身边,浪声浪气地说:“哟,姐,咱俩今儿运气不错,捞着两个小帅哥。”说罢,便伸手挽住方宇的胳膊。

    方宇没好气地一把推开她的手,亮出警官证:“老实坐着,问你俩点事。”

    “哎呀,警察兄弟,俺们可就是陪着客人喝喝酒、跳跳舞……”

    “对对,大兄弟,俺们顶多也就让客人摸两把,别的啥也没干……”

    一看到警官证,两个女人顿时慌乱起来,急赤白脸地解释一通。

    “嚷嚷什么,我们是刑警,没工夫管你们这些破事!”冯强语气严厉地说,“单业成你俩认识吧?”

    “认识。”两个女人像小鸡啄米似的飞快点着头,鬈发女人紧跟着解释道,“他以前在我们这儿开黑出租车,我们都坐过他的车,一来二去就混熟了。”

    “后来他开网约车了,还时常过来玩,出手挺大方,也不折腾人,我们关系处得挺好,经常喊他一块打麻将。”花裙子女人接着解释说,“不过最近一段时间这老小子不知去哪儿了,打手机总是关机。”

    “你俩最后一次跟他联系是什么时候?”方宇问。

    两个女人对了下眼色,卷毛女人先说道:“好像是9月中旬吧,他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对,我最后见他也是那次,没聊几句他就走了。”花裙子女人附和道。

    “他有什么异样,说了什么特别的话吗?”方宇问。

    花裙子女人使劲摇摇头,鬈发女人却有些迟疑。冯强看出问题,盯着她的脸追问道:“怎么,他跟你说过什么?”

    “没……没说啥特别的。”鬈发女人忙不迭地摇摇手,咬了下嘴唇,“不过他说他手机没电了,借我手机打过一个电话。”

    “是吗?把号码调出来。”方宇道。

    听到方宇吩咐,鬈发女人赶紧翻看起通话记录,少顷把手机屏幕对着方宇:“喏,应该就是这个号码。”

    方宇瞅着她的手机屏幕,拿出自己的手机把号码记下,然后说道:“再仔细回忆回忆,他打电话时说了什么?”

    “真没听清都说了些啥……”鬈发女人挠了挠头,用力搜索着记忆,“好像,好像隐约听他说了句证件还是啥的。”

    “行了,没你俩事了,要是想起什么,或者看到单业成,记得给我们打电话。”方宇拿出一张名片递给鬈发女人,挥挥手把两人打发走了。

    “证件?”冯强沉吟一句,蓦然提高声音道,“单业成会不会在和办假证的通电话?他不用自己的手机打电话,肯定是担心咱们顺着手机号码找到假证贩子,戳穿他的伎俩?”

    “太有可能了,他借高利贷时不就办过一个假房产证吗?”方宇附和说,“他要是真想消失得无影无踪,肯定不敢用自己真实的身份证,保不齐就办了个假的。”

    “你把电话拨过去试试?”冯强提议道。

    方宇点了下头,拿起手机,拨了号码。一阵音乐声之后,电话接通了,话筒中传来一个操着浓重外地口音的男子的声音。方宇试探着问能否办个假的身份证,没想到对方很痛快地表示能办,还顺带说了价格。不过说到见面地点,对方警惕起来,沉默了大概半分钟,表示可以在欢欢歌舞厅门口见面,并嘱咐方宇带上一张一英寸照片。方宇一听就乐了,敢情这假证贩子的窝点就在舞厅附近。担心对方起疑心,方宇把见面时间约在40分钟之后。

    到了约定时间,方宇让冯强待在车里,自己在舞厅大门口来回晃悠。不多时,从街对面走过来一个背着帆布单肩包的年轻人,他四下望了望,挪蹭到方宇身边,低声问道:“是你要办证?”

    “对。”方宇点点头,“怎么个办法?”

    “300元钱一个,用你的照片,姓名和身份证号是别人的,你可以当真的用,不会有人察觉。”假证贩子轻声说。

    方宇冲停在街边的车子努努嘴:“行,过来跟我拿钱和照片。”

    方宇说罢,先迈步向汽车走去。假证贩子迟疑了一下,又警惕地四下望望,犹犹豫豫地还是跟着方宇来到车前。方宇打开后座车门,一把将其推进车里,等假证贩子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方宇和冯强夹在中间。他刚想挣扎,一眼看到冯强亮出了警官证,瞬间便蔫了。

    “认识这个人吗?”方宇从手机里调出单业成的照片,举到假证贩子眼前,“他叫单业成,有印象吗?”

    “他在我这儿办过证?”假证贩子下意识地用胳膊夹了夹腋下的单肩包,看似一脸无辜的模样说道,“两位大哥,我刚干,抬抬手把我放了得了。”

    “想什么美事呢?”假证贩子的小动作没逃过方宇的眼睛,他哼笑一声,拽过假证贩子的包,拉开拉锁,看到里面有一摞子证件,他稍微翻了翻,发现什么结婚证、学生证、专业资格证都有,他把一本证件拿在手里,敲了敲假证贩子的脸,“你这叫刚干没几天?糊弄谁呢?给我老实点,到底认不认识单业成?”

    “有点印象,好像在我这儿办过两回证,前段时间才办了个假身份证,那个……那个……”假证贩子支支吾吾斟量了一下,指了指方宇手中的包,“那个包的夹层里有一本黑皮日记本,每笔交易我都有详细记录。”

    “行啊小子,挺讲究!”方宇一边讥诮地说着,一边伸手在包的夹层摸了摸,须臾果然掏出一本黑皮日记本。

    还别说,这假证贩子做事还真仔细,每笔交易都注明日期、收费金额、证件种类和编号,以及交易人的称呼或者联系方式。方宇直接翻到本年9月的交易记录,却并未发现单业成的名字,不过重新逐条核对后,他看到了单业成原先用过的手机号码。交易记录显示:为单业成伪造的身份证姓名叫张明远,身份证号码为410……

    按照春海市公安局的工作划分,伪造、贩卖证件案件归网安支队侦办,所以回到队里,方宇给网安支队打了个电话,让他们过来人把假证贩子带走,随后又去了趟技术处,让鉴定科查一下姓名为张明远、证件号为410……的身份证使用信息。

    如前面假证贩子说的那样,现如今大多数伪造的身份证,登记信息都是真实的,只不过换上了购假者的照片,所以很多时候真身都蒙在鼓里,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信息已经被盗用。就像这个被盗用身份的外省人张明远,身份证使用信息显示其先前从未与春海市有过交集,但却在本年9月23日购买了一张当日14:00由春海始发至延吉的火车票,随后身份证信息显示他于当晚21点左右入住延吉市一家旅馆中。次日,其又用身份证购买了一张当地号码的电信手机卡……方宇怀疑,这一系列身份证使用的持证人有可能是单业成。为进一步确认,他和冯强特意到铁路部门调取了监控,证实当日在窗口购票的确系单业成。

    购买并使用虚假身份证已然违法,加之伪造房产证骗取贷款又涉嫌诈骗,单凭这两条就有足够理由对单业成进行抓捕。方宇和冯强将情况汇报给程巍然,程巍然做出三点指示:一、与延吉警方取得联系,寻求协助;二、申请定位单业成新的手机号码;三、冯强立刻带一名警员赶往延吉,对单业成进行追踪抓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