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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外捕成功

    延吉市,立新建筑公司员工宿舍201室,晚上8点。

    宿舍的门“砰”地被推开,应声闯进几个面色冷峻的小伙子,宿舍中一老一少两个男人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弹起身子,脸上均写满诧异和惊恐。

    闯入者中走在最前面的小伙子,正是从春海赶来延吉执行抓捕任务的冯强。他抬眼迅速打量宿舍中的两人,旋即走到年老的男人床前,从兜里摸出证件举到他眼前。“我们是警察,你是单业成吧?赶紧地,穿上衣服,跟我们走一趟!”

    假使宁时辉是案发当晚的敲门人,他离开丰源小区的时间点便很重要。如果能证实他是在凌晨三四点钟乘坐出租车离开的,那他极有可能是杀死何玉婷的凶手;如果事实相反,他作案的可能性便不大。经程巍然提示,徐天成意识到这是一个可以一试的调查方向,便把搜查王海洋家的任务交给马成功,自己亲自带着方宇奔赴市内各家出租车公司进行走访,试着寻找案发当晚有可能搭载过宁时辉的出租车司机。

    把人手都散出去了,程巍然自己也没闲着。由于宁时辉的手机搁置在水下时间过长,虽经鉴定科种种尝试修复,最终仅仅只恢复了手机中的部分图片信息。图片总计有800多张,除少量从网络上下载的照片,大多是宁时辉自己用手机拍的照片。痕检员将这些图片转存到U盘中,交到程巍然手上,于是乎他整个上午都把注意力集中在电脑显示屏上,期望能从图片中捕捉一些与案件有关的蛛丝马迹。

    程巍然滑动鼠标逐一翻看着图片,每一张都看得很仔细,尤其是宁时辉自己拍的照片。不出所料,照片中有很多张都是以何玉婷为主角的,当然与王海洋的偷拍不同,照片显然都是正大光明拍的,看得出何玉婷也很配合,摆出各种可爱甚至撩人的姿态。照片中也有很多两人的合照,宁时辉把何玉婷揽在怀中,脸笑得像朵花,幸福感满满,看得出宁时辉对何玉婷是用心了。

    程巍然滑动鼠标的手突然顿住,随之一张照片被定格在电脑显示屏上。照片中的背景似乎是一个工艺品店,主角则是一盆黄灿灿的盆栽,准确点说是用一些小颗粒状玉石之类的东西做成的一盆招财树。而引起程巍然注意的是,那些小颗粒玉石与林欢在何玉婷头发中采集到的那枚橄榄石无论从颜色和形状来看都像极了,并且招财树的圆形底座上正好也凸出了两个圆柱腿——这难道就是凶器?

    随即,程巍然电话叫来林欢。林欢拿着物证照片与电脑中的照片对比过后,斩钉截铁地说道:“基本可以确定这就是砸死何玉婷的凶器。”

    “估计是宁时辉买来送给何玉婷讨她欢心的。”程巍然用手指敲了敲鼻梁,一脸狐疑,“凶器来自宁时辉,所以砸死何玉婷后,他担心联系到自己,便把招财树带离现场,可他最终选择的是了结自己的生命,又怎么会在乎暴露自己就是凶手?”

    “或许他最初作案后还是有求生欲望的,只是到了湖边冷静下来之后,开始觉得心灰意冷,才萌生了自杀的念头。”戚宁说。

    “这种逻辑也能说得通。”程巍然抿了下嘴,“通知技术处派人去西山湖试着打捞招财树。”

    下午3点,单业成被冯强等警员搭乘高铁从延吉市押解回春海市,戚宁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支队旁观审讯。

    据单业成交代,他听信别人的怂恿,以为炒股能赚大钱,所以伪造房产证向放高利贷的借到20万块钱,连同自己的积蓄,一并投入股市。没承想仅仅四五个月后,这笔钱便差不多赔光了。眼瞅着回本无望,借的高利贷不仅本钱还不上,连付利息也是捉襟见肘,再加上担心假房产证的事早晚会露馅,便心一横,打算把股票账户中剩余的钱取出来一逃了之。恰在那时,他偶然在网络上看到一部国外电视剧,剧中便有“储血制造假死亡现场”的情节,于是灵机一动,学着电视剧里面的情节,每天用注射器在自己手臂上抽一管子血倒入大饮料瓶中存到冰箱里。20天之后,他将存了大半瓶的鲜血洒到自己家中,随后逃之夭夭。他希望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了。

    以上事实,警方基本上都已推导出来,只不过需要单业成的口供来加以证实,而警方真正感兴趣的是单业成与鞠艳丽的交集。此刻,坐在审讯桌后面的程巍然稍微清了清嗓子,引入正题道:“还记得你的前女友鞠艳丽吧?”

    “艳丽,她有消息了?”单业成一改刚刚的萎靡不振,挺直身子问。

    “你最后一次跟她联系是什么时候?”看单业成的神情,显然并不知道鞠艳丽早已难产而死,程巍然想了想,还是把实情告诉了他,“鞠艳丽已经去世了,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死的。”

    “什么,难产死了?”单业成猛地瞪大眼睛,泪水在眼窝中打转,“怪不得当年她一走便再没了音信。怪我,我应该留住她,或许她就不会……”单业成哽咽地说不下去了,看得出鞠艳丽在他心里占据着很重要的地位。

    “当年你就知道鞠艳丽怀孕了?”程巍然追问道,“你还见过她?”

    “说来话长。”单业成用双手使劲搓了搓脸,拭干泪水道,“我想你们应该知道艳丽是我的初恋,分手后好多年没什么联系。那天她突然跑到我家来,见面的第一句话是她想在我家住几天。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又说了第二句话,她怀孕了。说实话,我当时有点发蒙,便让她先进屋再说。进屋后她告诉我她和赵元生离婚了,前段时间又跟陈宇订婚了,然后出于嫉妒赵元生把陈宇杀了。她现在肚子里怀着陈宇的孩子,赵元生正畏罪潜逃中,她担心赵元生会对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下黑手,所以求我收留她几天。就这么着,她在我家住了一个多月,后来突然有一天没来由地就说要走,说是要到外地一个亲戚家把孩子生下来,我极力挽留也没留住,从此便再没联系过。”

    “具体时间能想起来吗?”程巍然问。

    “应该是2001年春节前,走的时候是2月底。”单业成眯着眼睛想了想说。

    “你跟陈宇做过同事我们都知道,那个赵元生你也认识吗?”程巍然试着把问题重心转移到赵元生身上。

    “他和艳丽结婚宴请的时候我去了,只能说知道这么个人,并不是很熟悉。”单业成道。

    “你从未在私下里见过他?”程巍然盯着单业成问。

    “没有啊,不会是这么多年你们还没抓到他吧?”单业成摇了下头,皱着眉头反问道。

    “你这几个月没看新闻?”程巍然问。

    “没怎么看,整天活得焦头烂额,哪有心思看新闻?”单业成看起来一脸坦然,似乎不知道赵元生的尸体已经被发现。

    “当年鞠艳丽住在你家的那一段时间里,她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或者有没有和什么人联系过?”见在赵元生身上问不出什么来,程巍然又把话题拉回鞠艳丽身上。

    “反正我在家的时候没见她和别人联系过,连电话也没打过一个。”单业成迟疑了一下,用力抿了抿嘴唇,“不过我觉得她当时除了陈宇,身边应该还有一个男人。”

    “是谁?”程巍然追问道。

    “是谁还真不知道,我也没见过,我只是怀疑。”单业成摇摇头,紧跟着解释道,“那时我还在做出租车晚班司机,下午三四点钟出车,凌晨四五点钟收车,每天早上回家都习惯喝两杯再睡觉。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出车前我新买了一瓶白酒放在吃饭的桌子上,等早上收车回来时酒却不见了,我问艳丽看到没,她说被她不小心碰到地上摔碎了。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下午再出车时,顺道把家里的垃圾带了出去,扔垃圾时我看到那个酒瓶完好无损地躺在垃圾桶里。她怀孕了不能喝酒,而且我那酒50多度,女人喝不了,一定是男的来过我家喝的。”

    “你怎么知道那就是你买的那瓶酒?”程巍然问。

    “装酒瓶的垃圾袋里有一些生活垃圾,我能认出都是我家里的。”单业成稍顿一下,又补充道,“还有自打艳丽住到我家里,她时不时会把BB机拿出来看几眼,然后就一脸心神不宁的样子,我猜可能是有人呼她,她把BB机调成静音了。不知道是我家当时没装电话,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反正她一直没回过。有一天我实在憋不住,试探着问她是不是赵元生给她留言威胁她,她说不是,但没否认有人在呼她。”

    从审讯室出来,程巍然来到隔壁观察室,想听听戚宁的观感。“怎么样,你觉得这老小子说的话靠谱不?”

    “前半部分的问话,他戴着手铐的双手一直是交叉紧握着的,表示他有一定的自我防御心理,但没有逃离感,说明他很清楚自己犯了什么事,你说的他都认。而提到赵元生和鞠艳丽的话题时,他相对放松多了,身体也不像先前那么僵,手上的动作也多了起来,一会儿挠挠脸,一会儿两只手来回揉搓,这其实是一种通过触摸皮肤寻求安慰的动作,我觉得是回忆起他与初恋情人鞠艳丽的过往让他心里有些难过和不舒服。总之我的意见是他应该和赵元生的死没什么关系。”戚宁说道。

    “那照这老小子的意思,鞠艳丽住在他家里的时候还与另外一个男人有联系,你怎么看?”程巍然问。

    “这确实让我很意外,鞠艳丽在那个当口敢把一个男人约到单业成家里,想必两人关系绝不一般。”戚宁语气略带疑惑地说,“可是在咱们先前围绕鞠艳丽的调查中,根本没发现有这么个男人存在啊?”

    “这个男人自己喝了一瓶烈酒,应该是个粗犷的人,那赵元生就是个酒鬼加赌鬼,有没有可能是他的社会关系中某个与鞠艳丽关系紧密的人?”程巍然说。

    “你这么说我倒想起一个人,赵元生有个哥哥,我找他了解过情况,提起鞠艳丽时他倒是蛮替鞠艳丽说话的,感觉上他这个大伯哥跟弟媳关系处得还不错。”戚宁踌躇一下说。

    “你说的是赵元仁吧?行,你找机会再去和这个大伯哥聊聊看。”程巍然顿了下,转话题说,“王海洋家今天上午搜完了,除了电脑里有些色情电影和图片,没发现与案子有关的物证。估计这孩子就是在网上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多了,有些走火入魔而已。”

    “咳,网络世界门槛太低了,很多网站都疏于监管或以流量优先为基准,所以那些罔顾道德和事实真相哗众取宠的新闻,各种拜金炫富的导向性文章,还有各种迎合阴暗心理的毒鸡汤,乃至各种带有暗示性和挑逗性的画面,一股脑儿地都出现在网络上,对心智和三观不够成熟的孩子来说,影响真是太坏了。”戚宁叹着气说道,“别说孩子了,像宁时辉那种30多岁的成年人,不也一样没经住诱惑吗?”

    “说白了就是各种资本在忙着讲故事、刷流量、争取用户群,然后再到金融市场去套现,谁会在乎给社会带来什么负面影响,甚至都巴不得他们的东西能成为精神鸦片呢!”程巍然摇摇头,一脸无奈道,“不说这个了,你找吴胜利谈过话了吗?”

    “别提了,他爱人已经出院了,我去过他家两次,他都避而不见,连门都不给我开。”戚宁紧着鼻子说。

    “还是应该找机会开导开导他,别让他在陈欣乐身上做傻事。”程巍然说。

    “哎,我听说你们在西山湖找到了宁时辉的尸体,具体是怎么个情况?”戚宁问。

    “基本认定为自杀。”程巍然说着话,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举到戚宁眼前,“你看这张照片,是我们在宁时辉手机里发现的,砸死何玉婷的凶器应该就是照片中用橄榄石做成的招财树盆栽。”

    “实物找到了吗?”戚宁追问道。

    “还没,鉴定科正在组织人手尝试打捞。”程巍然解释道,“推测是宁时辉买了这么个工艺品送给何玉婷的,就像先前你在现场说的那样,这盆招财树可能放在三斗柜上,被顺手抄起砸到何玉婷的后脑上。”

    “这玩意儿贵吗?”戚宁端详着手机中的照片问。

    “我上网查了下,电商平台上卖四五千,不过宁时辉应该是在工艺品店里买的,价格肯定得翻个两三番,而且以宁时辉对待何玉婷的烧包样,估计不过万他会觉得拿不出手。”程巍然说。

    “那这玩意儿在何玉婷家也算个值钱的物件,为什么她母亲和弟弟先前的笔录中都没提起过?”戚宁有些愣神地说,像在发问,又像在自言自语。

    “或许他们没注意到有这么个物件。”程巍然道。

    “以何玉婷这种女孩的性格,有粉丝送了她这么个宝贝,她一定会发微信炫耀的,她母亲和弟弟即使在她家没看到,在朋友圈总应该能看到吧?”戚宁想了一下,建议道,“我觉得你们应该拿着照片试探一下那母子俩的反应。”

    “这个……先别急,如果那母子俩真有问题,这么贸然让他们辨认凶器岂不是打草惊蛇?”程巍然毕竟办案经验丰富,斟酌一番说道,“对于何玉婷母亲肖静这个人咱们了解得不够多,还是把她的背景信息完全搞清楚再说。我这边缺人手,你们心理服务中心要是不忙的话,你帮帮忙怎么样?”

    “行吧……这活儿我也接了。”戚宁表面上略显迟疑,其实内心还是蛮跃跃欲试的。

    戚宁从支队出来回到市局心理服务中心,把手头上剩下的一点工作做完,差不多就到了下班时间。她从手机里调出赵元仁的联系电话打过去,约好40分钟之后在赵元仁家见。

    如约见到了赵元仁,他很配合戚宁的问话,不过他非常干脆地否认曾与鞠艳丽在单业成家见过面,表示他先前一直在日本出劳务,直到2001年年底才回到春海市。并且他虽然知道弟弟在外面酗酒、赌博,以及回家跟媳妇吵架,但并不清楚他们夫妻俩具体的社会交往。

    在赵元仁家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戚宁在街边溜达一会儿,脑袋里梳理着案件的细枝末节。也不知溜达了多久,发觉肚子开始“咕咕”叫,戚宁便驻足向四周望了望,见不远处临街有一家馄饨店,便进去点了份香菇馅的。正是饭点,店里客人挺多的,过了20多分钟馄饨才上桌,可戚宁还没吃几口,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接听之后,听到电话另一端是程巍然沉沉的声音:“陈欣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