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遥在二楼坐了好一阵,听见的除了家常里短,就是风花雪月。
一盏茶她都已经喝了大半。
“知道吗,最近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这句话传进戚遥耳朵里,她立马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说话的是旁边的一桌茶客,看上去是都是写富贵公子哥,风月地方还没开门,只能先来茶肆消遣消遣。
“知道,我爹今儿上朝上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自打丞相大人病得不理朝政之后,咱们这京城三天两头就出乱子,不是闹密探,就是闹假钱。”公子哥用指尖轻叩桌面,悠悠地说,“这一手遮天也有一手遮天的好处,不管谁当政,只要咱们还有安稳日子过就成。”
戚遥捧着茶杯拧紧了眉。
谁都喜欢过安稳日子,同样是官家公子,她的金主大人出身远比这些人显赫,本该是天底下衣食最无忧的人,如今却不得不和信王明争暗斗,九死一生。
他们说今日的早朝到现在还没散……
戚遥记得她从前在兵部等傅时颐下朝的时候,兵部的官告诉过她,陛下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所以早朝仅是让百官禀报些最要紧的事。一些常事和无关紧要的陛下都交给了信王去打理。
平日里早朝顶多半把个时辰就散了,戚遥瞧了瞧窗外的天色,今日至少得有三个时辰了吧?
戚遥付了茶钱,正打算换个地方,忽然瞧见旁边那座又来了个公子哥。
同桌的人忙问:“打探到了吗,那人犯都咬了谁?”
他们都是官家的公子,自打得知杜少安抓住了要犯,京城里和刑部有过节的官没有一个不自危,生怕刑部公报私仇,借着这桩要案除异己。
那刚来的公子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猛灌了几口茶,压低了声音道:“他们的胆子也忒大了,咬了个大人物。”
“大人物?多大,侍郎还是尚书?”
“太傅大人!”
几人立马噤了声,在这个晟京城的风向捉摸不定的时候,即使他们敢议论些政事,也不敢把平分京城风云的两个大人物摆到明面上来说。
有人在沉默半晌后才暗暗吐道:“胆子这么大,十拿九稳了吧?”
另一个人也缓缓接话:“京城是不是要变天了?”
戚遥听着心里却猛地一沉。
还是她太低估了杜少安的胆子,她以为杜少安顶多会帮刑部脱个罪,找个死不足惜的替罪羊……
结果他们还真死皮赖脸,把祸百姓、乱军心的罪责扣到了傅时颐头上!
戚遥匆匆起身离开了茶肆。
皇城在晟京北边,天子住的地方远离市井喧嚣,从东市去皇宫的路不算近,戚遥从前也跟着傅时颐去过,但是今日这段路她走得格外漫长。
太阳早已偏西,巍峨的皇城近在眼前。
戚遥伫立在皇宫西南门外,离得有些远。
这不是谁都能来的地方,她一个平民也不敢离得太近,站在勉强能望见宫门的地方。
她知道,皇宫西南方的崇武门不是个吉利的地方,这里专供钦犯和罪臣出入。
戚遥只看得见宫门,看不见高墙后面的殿阁,更加看不见陛下上朝的地方。
朝堂争斗,杀机暗藏,这比真刀真枪地过招要凶险多了。
她至今都记得他身负重伤时的样子,要不是他自己承认,她做梦都想不到那是他故意弄的。若非身处绝境,谁对自己下得去那个狠手。
戚遥双手搭在身前,越握越紧。
纵然她知道他聪明绝顶,心里也还是不踏实,她从前为他做事,想帮他是一回事,更多的是盼着拿报酬,盼着自己和哥哥能扬眉吐气。
她向上天祈祷,如果傅时颐能赢这一次,从今往后她定一心一意地为他赴汤蹈火,披荆斩棘!
残阳斜照,宫门缓缓开启,有人出来了。
戚遥站得远,看那些从宫里出来的人渺小如米粒,正因她看不清,心才捏得紧紧的。
等他们走近了些她才看见,是一队侍卫押着几辆囚车从宫里出来。
这些侍卫的着装她也见过,认得他们是陛下的亲卫,飞羽司的人。
戚遥大着胆子走近了些,瞧见囚车上关的的确是罪臣,他们被摘了乌纱帽,可是身上还穿着官服。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几个人,纵然看不清样貌,心里也稍稍松了口气。
他们里面官最大的穿的是朱袍,而傅时颐是一品太傅,官服是暗紫色。
她也没全然放心,这些人她不认识,分不清他们是谁的幕僚,也就不知今日到底是谁赢谁输。
囚车走远了,戚遥多停留了一阵。
“你在这儿看什么?”
她原本因为担心而有些六神无主,着实被耳边的声音吓了一跳。
戚遥回过头,看见的正是那一袭紫袍,在斜阳的映照下分外高贵矜华。
她展颜:“你没事吗?”
傅时颐看着她,淡淡启唇:“我应该有事?”
“我就知道,你那么聪明,谁算计得了你!”戚遥笑得开心,沉下眸子念念有词,“我相信你的,真的。”
她的鼻子现在还在发酸,仿佛劫后余生的是她一样,又不想被傅时颐瞧出来,以免让他觉得她没出息,小题大做。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才看向他问:“你……你怎么在这儿?”
“宫城外面最不缺的是眼睛。”
戚遥猜到了,她的行踪不是她站得远就能藏得住的,这个地方最不缺的就是眼线,但凡有些权势的官都想知道哪些人出入过宫门,见过陛下。
她来这儿只是急着求个心安,没去朝臣们出入的宫门是怕撞上她爹在内的熟人。她原本打算来这儿看一眼就去相府等他,没想到他会亲自找过来。
“信王他们没害得了你吧?”戚遥回望方才那队人过去的方向,又问,“那他们带走的人是谁?”
“当然是罪有应得的人。”
罪有应得?
刑部的人?
戚遥正要追问,却见又一个身着官服的人匆匆跑了过来,是方明渊。
他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边跑还边喊:“大……大人……”
方明渊跑近了才瞧见上司对面还有个人,他立马把脚步放慢了些。他刚随大人走出宫门,正要同大人说上两句,一个侍卫过来向大人禀报了什么之后,大人就来了这儿。
敢情大人是来见小七姑娘的,此时此地,良辰美景,他这样贸然追过来……草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