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这开张一个多月，王宁佑已经把威信建立起来了。陈罗二掌柜对他信服得很，他甚至连具体是什么办法都没说清楚，那二人便像是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王宁佑叫陈掌柜把帐本拿过来，他翻了几页，点了大约****个存户的名字，然后说道：“陈掌柜烦劳你再辛苦一趟，把这几个人都找出来，明天务必要把他们带来钱庄。”
“知道了，王先生，我这就吩咐伙计去办。”
陈掌柜忍得下好奇心，张小花却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下。一等陈掌柜去了外屋，她立马问道：“哎，你到底有什么办法？你就别卖关子了，急死我了。”
王宁佑将食指搁在唇边，作了个噤声的动作。“嘘！隔墙有耳，我们回去再说。”
回就回呗。说到底，张小花也是无条件相信着王宁佑的，一见他胸有成竹，自己便也轻松下来了。这一轻松，就想到了昨天晚上说喝酒的事了。
“对了，回去路上，先上魏记买酒，再去——”
“再去苏记买烧肉。”王宁佑接话接得贼快。
张小花一下子笑起来：“你还记得啊。”
王宁佑突然小小肉麻了一下。“你说的话，我哪一句不记得？”
张小花没提防，成功被麻到了。“嘁，什么你就都记得？我才不信！”嘴里说着不信，心下却是甜丝丝极其受用。
不想王宁佑竟跟她认了真的样子，极其认真地问道：“那你要怎样才信？要不然，你考考我，看我哪句不记得？”
这一回张小花没上他当，“考你个大头，再不走烧肉都要卖光了！”
她绷着脸，率先起身。却在起身避过王宁佑的视角之后，嘴角绷不住地上扬。
王宁佑的嘴角也在上扬，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钱庄。
门口的伙计陡然间殷勤得过份，“东家慢走！东家娘子慢走！”
王宁佑眉心一蹙，回身：“你叫我什么？”
伙计愣了愣，被他突然严肃的表情些微吓到。
“东、东家啊——怎么了？二东家？我哪里叫错了么？”
王宁佑意识到失态，稍微收敛了五官，和声道：“不是你哪里叫错了，我就是觉得奇怪，之前不是一直喊我王先生的么？怎么突然改口叫什么二东家了？我算什么二东家啊？”
伙计不疑有他，回道：“头前是不晓得这钱庄是您跟许老爷合伙的，现在晓得了，要是还管您叫王先生，那不显得我们太不懂规矩了么？”
王宁佑的眼神瞬间犀利：“你是怎么晓得的？谁告诉你的？”
——“是我说的。”
在前头久等不到王宁佑的张小花折返回来，刚好听到了他跟伙计的后半段对话。
王宁佑讶然转脸，朝向张小花，仍有些不敢相信：“是你说的？”
“是啊，是我说的。”提起这茬，张小花兀自义愤填膺，替王宁佑抱不平，“这钱庄本来就是你跟许先之合起来开的，凭什么就提他一个人名？凭什么要把你藏着掖着？”
王宁佑却是记起了张小花昨夜问他的话。是了，她当时就问他许先之会不会把他踢出钱庄。都怪他没在意，没把她的心思再往深里想一层。弄得自家直脾气的媳妇再也沉不住气，急吼吼地就把他的身份曝了光。
这时张小花也注意到了王宁佑神情的变化，些微不解和忐忑：“怎么了？你干嘛这么看我？这事我不该说么？”
王宁佑不愿意看见张小花忐忑，随即舒展面容，笑道：“没什么该不该的，说了便说了吧。说出来也好，那我以后就再没顾虑，可以放开手脚打理钱庄了。——是啊，我也是傻。这种事岂是瞒得住的？招牌都挂出来了，我这个二东家迟早是要走到台面上来的。”
他突然地心生感叹，张小花在一边听着。他的话，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楚明白，可是连起来什么意思，却是完全地不清楚不明白。
张小花偏头望着王宁佑的侧脸，如玉石般的前额到英挺的鼻梁，再到些微抿紧的薄唇。他的脸，真是随着怎么看，正着看，侧着看，全都是越看越好看，挑不出一点的瑕疵。
正是因为挑不出一点瑕疵吧，反而在恍惚间陌生了。恍惚间，特别陌生的一张脸，特别陌生的一个人，他一直离她很远。好像她从未走近过他，从未看懂过他。
“想什么呢？你发什么呆呀？不要买烧肉了？不喝酒了？”
张小花蓦地回神，看见王宁佑近在咫尺，正拿手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他的眼眸闪着光，那光彩全部凝注在她的脸上。他眼里有笑意，三分带笑三分戏谑，剩下的满满的藏得有些深的，全是温柔的宠溺。
温柔到宠溺到，连眼角微微眯起的鱼尾纹都在说，我愿意把这世上所有你喜欢的东西都拿来给你。美酒也好，烧肉也好，银子也好，只要是你喜欢的，只要是你想要我去做的，我都愿意为你去做。
于是，张小花熟悉的那个王宁佑便在倾刻之后回来了。没错，他就是她熟悉的那个王宁佑，是她熟悉的那个“死穷酸”！她一定是最近跟在杨四郎后头背诗背句，把人给背迂腐了。什么陌生熟悉的，夫妻两个过日子，哪来这么多狗屁倒灶的讲究？
张小花豁然开朗，一扬手臂：“谁说不买了？走！买酒去！买肉去！今儿晚上咱们一定要喝个痛快！”
……
喝个痛快的结果是什么？张小花居然喝醉了，她千杯不倒的酒量居然喝到不省人事。第一天醒来已经过了中午了。
糟了！过中午了！张小花猛地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来。王宁佑早不在了。
“石头——石头——先生呢？他出门了么？什么时候走的？”
“哎！师娘！先生他早走了，他说他去钱庄了。——哎？师娘，你这就走了么？你不吃饭了么？”
还吃什么饭？正事都要耽误了。张小花一阵风地冲出门去。虽然她百分百地相信王宁佑，但是不亲眼瞧着，终究是心里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