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修并不知道裴恒做人到底能有多少面。
就比如现在裴恒正坐在他对面,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蓝斯,找我有事?”裴恒放下刚才交叠着的二郎腿,转身伸手拿起咖啡杯,小啜一口,再放下,慢条斯理得宛如电影里的慢动作。
凌修明白他此时此刻的心理。
胜券在握,这张“券”就是裴恒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而这份真相里,包含了蓝斯和奎因的生死,以及凌修和秦野的身份。
凌修轻扯嘴角,一抹淡笑转瞬即逝作为这场沟通的开场。
“裴医生,首先,非常感谢您在酒吧里的那番说辞。”凌修举杯,朝他示意了一下以表感谢。
“不必如此客气,”裴恒的手臂搭在椅背上,姿态很是悠闲,“而且你以前从来都不会喊我‘您’。”
“是嘛?看来我真是离开撒旦太久。”凌修放下咖啡杯,眼睛一瞥,通过那铁制的花瓶看到了正背对他们坐在不远处的秦野。
“你不是离开撒旦太久,而是刚来撒旦不久。”
裴恒的眼睛眯了起来,正露出精光。
“裴医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凌修没料到裴恒会直接讲出这句话。
“我什么意思,你心知肚明。”裴恒后背倚靠在沙发上,两拳相抱。
——这是一种十分自信的姿势。
凌修想着现在也没有必要再继续装下去,要不然裴恒只会以为他是星际影院来的戏精。
于是他也同样双腿交叠了起来,右手放在桌上,手指不快不慢地叩了起来:“裴医生,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帮我圆谎吗?”
裴恒蔑笑一声,将目光投向玻璃窗外的街道:“我也不是在替你圆谎,而是在寻求心理安慰罢了。”
“心理安慰?”
“你看,你是一个不知道蓝斯究竟是谁就冒用了他身份的人,而坐在地下酒吧的那些人,是将所有希望全都寄托在了蓝斯身上的人。只有我一个人才知道真相,我不得不站出来,变成了你跟他们之间的桥梁,一边填补你的语言漏洞,一边让他们在不那么失望的前提下接受着残酷的虚假‘现实’。”
凌修说道:“蓝斯究竟去了哪?还有奎因。”
裴恒对这个疑问好像有些意外:“你干嘛这么疑惑?你用他的脸,难道还想用一辈子?”
“那你就想这样一直蒙骗他们,就不怕我……”
“怕你什么?”裴恒打断道。
裴恒身体前倾,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缓缓地笑了起来:“你对我能有什么威胁?我不管你到底要做什么,我对你只有一句警告。”
“趁草还没有长出来的时候,就远离这片草。打草惊蛇,打草惊蛇,说不定蛇就是看着这片草长大的。明白了吗?”
裴恒的气场是出于年龄与经历,而凌修虽比他年轻得多,但也丝毫不惧怕。
凌修笑道:“裴医生,为什么不敢告诉他们你其实并不想重返兰苍呢?”
“你说什么?”
裴恒刚一说完,立马快速地看了看周围的情况。
凌修注意到了,继续说道:“我当时说的话确实需要你来帮忙打补丁,因为我说光艇坏了,他们其实完全可以让我出示一份光艇维修记录,甚至让我交出光艇。但你偏要跳出来,帮我圆谎,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你身上,想必你其实并不想他们一直纠结于去往兰苍的问题上吧?”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裴恒又喝了一口咖啡。
凌修知道他有些紧张了。
“你又是为什么不想让他们纠结这个问题呢?是你看到了什么,所以打起退堂鼓。但你又说我在乱说话,说明你其实还是想去兰苍的吧?既然你不想直截了当地乘着光艇回去,但你又想让兰苍打开大门迎接你,那又要怎么办呢?”
裴恒蹙眉,嘴唇紧抿。
“裴医生,刚才进来的时候,你的脚步怎么总是一瘸一拐的?”凌修继续发问。
“被开水烫伤。”
“哦,这样啊。”这回换成是凌修稍微往前,整个气场变成了他开始慢慢碾压裴恒,“裴医生,我们就不能坦诚一些吗?”
“请你不要忘记现在自己处于什么地位。”裴恒正色道。
“我什么地位?我什么也不是,所以什么都不怕。但是裴医生,你的身份太多了,你的秘密也太多了,这样就会显得你的衣服都会开始暴露出线索。”
凌修将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裴恒的胸前口袋上。
“裴医生,你的钢笔很别致。”
裴恒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那支钢笔。
“钢笔上的标志,不是亚特吗?”凌修语气中带着一丝淡然。
*
秦野与凌修的联络器互相联通,所以当他听见凌修这副口吻,不由得笑着摇摇头。
但他立马恢复严肃的神色,坐直了身体,抬手叫来了服务员。
“您好,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秦野拿起右手边的菜单,点了道兔子形状的甜点,说:“帮我送去那一桌,那个看起来很帅的人手上,账记在我这里,谢谢。”
服务员抬眼只看到了凌修的后脑勺,回道:“请问是有位老爷爷坐着的桌位吗?”
秦野无奈地回:“……是的。不过是送到老爷爷对面的那位先生手上。”
“好的。”
*
这边裴恒回道:“你说这支钢笔?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说着他把钢笔取下来,甚至还主动地递到凌修面前。
凌修接过:“裴医生,你是怎么去的亚特?”
裴恒觉得这句话很可笑:“你从这支钢笔上就能判断出我跟亚特有往来?那我还踏入过亚特的土地呢,是不是要说我是亚特人?”
凌修无视他这份辩驳。
钢笔笔身很短,笔管被深棕色的琥珀包裹着,拿在手上非常沉重。旋开笔帽,短小且尖锐的笔尖上方印着第二个亚特的标志。
“裴医生,如果我说这支钢笔的制作工艺非常罕见,只局限于亚特极少数的人才能拥有,你会作何感想?”
裴恒早已预料到他会说这句话:“我只能说这些人太不珍惜好东西了,兜兜转转居然跑到了我手里。我甚至不需要主动跑去亚特,跟这些接触,便也能拥有。”
“裴医生,我们就不能坦诚地聊两句吗?”
“哦?”
“你的赊账本又是怎么回事?”
裴恒笑道:“为了寻求真相,不惜自爆身份了吗?”
“我早都已经把我的真面目坦诚在你面前了,我不相信你不知道。同理,你在做什么,我也知道。”
“先生,这是您的甜点。”服务员突然走过来,上了道甜点。
凌修定睛一看,盘里正乖巧地躺着一份正在微微颤抖着的兔子果冻:“…………”
“不好意思,我并没有点这份甜点。”
“是那边的先生指定送给您的,请您放心享用。”服务员说着边做了个手势,朝秦野那边摆了摆。
凌修大方地将自己的左手摆在桌面上,调整了一下甜点的角度。
秦野的换脸技术并不会改变人最突出的特征,包括凌修手上的伤疤,现在从这个角度以及光线来看非常明显。
裴恒说道:“通缉犯?”
凌修动了动耳边的联络器,将它关闭,再拿起摆在兔子旁边的小勺子,认真地盯着,竟不知该从哪个地方下手。
“别摆出一副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你把我叫去你家吃饭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要杀了我?”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承认好了。”
“你早就该承认。”
“我承认我早就知道你们是谁。”
不是“你”,而是“你们”。
“哦?那为什么没在我们踏入撒旦的时候就杀了我们呢?”凌修看着盘子里的小兔子,想着一勺子挖下去,可能它的肢体就会变得残破不堪,所以干脆放下勺子,专心地跟裴恒对话。
“我为什么要杀你们,我没有理由啊。”裴恒语调上扬,“我知道你们是逃犯,所以呢?关我什么事呢?”
“我帮你们圆谎,是因为不想知道蓝斯和奎因的真实下场,等时间久了之后,我再慢慢告诉他们;我不拆穿你们,是因为很好奇你们两个逃犯化身成他们是想要做什么,想着你们肯定是有目的的,所以才会告诉你们小心打蛇惊蛇。怎么就变成我要杀你们了?”
裴恒完全不上钩,整个人的状态好比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
凌修正想着该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自己的胳膊却被别人碰了碰。
“不好意思,不需要再点餐了。”凌修回过头,看见了一条黑裤子便以为是服务员。
“可以走了吗?”秦野问道。
“这就是另外一位……”
凌修说道:“裴医生,那么我们今天就先聊到这吧,我们先走了。”
“好,放心吧,我并不是一个正义感多么强烈的人,不会把你们给抖搂出去的。”裴恒边说着,边站起身来,“但是我希望你们不要再介入撒旦的内部事务之中,你是个外来人,你不应该知道那么多。”
裴恒先从他们两人中间挺直着腰杆推门走出了咖啡馆。
“既然他走了,那我们坐下聊两句?”秦野说道。
“嗯?”
“裴恒滴水不漏,哪怕有裂缝,也能在最后又重新反转回来。”
凌修叹道:“确实是这样。”
“司长,刚才你的联络器怎么关了?导致我不得不换个座位。”
凌修有些心虚,毕竟秦野不知道后来他又独自一人去找了裴恒,于是说道:“不小心碰了一下,把它给关掉了。”
“噢,这样啊……”
“司长。”
“怎么了?”
秦野盯着那盘兔子果冻,问道:“你怎么没吃?”
凌修心想着因为不想破坏它,所以才没吃,但他说道:“这个……”
“你该不会是舍不得吧?”
凌修皮肤白,红起来非常明显。
“看来被我猜中了,它是迟早都要死的,被你吃掉算是死得其所。”秦野毫不犹豫地一勺子铲过去,再递到凌修嘴边。
凌修下意识张开嘴。
这样就变成秦野再喂他一样。
凌修接过勺子,自己一勺一勺地挖完了那支兔子。
他盯着空空如也的盘子,心里居然还有些感慨。
“走吗?”秦野问道。
“嗯。”
*
他们走出咖啡馆,站在安宁的街道中央默契地陷入一阵沉默当中,而后又不约而同地齐齐回身,穿过附近的小巷子。
但就在他们要转弯的时候,从拐角处传来非常熟悉的声音:
“嘿,两位,还记得我吗?”
语气是戏谑的、玩味的。
但音色是冰冷的。
他们被两人同时举枪抵住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