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修心跳得很快，甚至开始产生某种是不是有人把他的心脏给挖出来了捧在手心里摆在他耳边的错觉。而光艇平稳地运行着，舱内非常安静，安静得连秦野的话尾音落下之后就只有两人不断起伏的呼吸声。
跟前男友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凌修这才发现，他清晰地记得他们分手的时间，但却忘记了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也忘记了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司长，怎么又不吭声了？”秦野问道。
凌修仰起头，顺着秦野脖颈与锁骨间凹陷下去的阴影一路往上看去，干净利落的下颌线，微薄的嘴唇，高挺的鼻梁，那双溢着光彩的眼睛，再到浓密的眉毛，有些长的头发。
如果将这些拆开来看，无疑是毫无生趣的。
那又是在什么时候起，他觉得秦野这张脸变得有意思了起来？
凌修暗自思考着这个问题，但在这个时候光艇改变了原来设定好的飞行路线。
“怎么了？”凌修问道。
秦野伸出手，将光艇的驾驶舱设置为透明状态。
顿时整个前舱全都似与宇宙相接。
他们就像是乘坐在一叶扁舟上，在这个浩瀚的宇宙中遨游着。
那些漂浮的星云正呈现着华丽的色彩，虽然这又再一次提醒凌修家里的玫瑰花没有人修剪，不过他选择暂时把这个烦恼抛至脑后，他想用自己的双眼仔细地看一看这片无边无际的地方。
而他们又正经过一个不知名的星球，只见它的外表坑坑洼洼，像是裂开皮的苹果。
秦野贴心地调整好了座椅的角度，方便他们两人可以躺着。
一条无比绚丽的光带从他们视线中横穿而过，像是将宇宙分成了两半。
从他们现在的位置看过去，那条光带泛着乳白，里面无数颗恒星因太阳光反射而正或强或弱地闪着光芒。
秦野说道：“眼前的估计就是银河了。”
“嗯，”凌修想到刚才光艇突然改变行驶方向的事情，“光艇怎么重设了路线？”
“你往你的右侧看看。”秦野提议道。
凌修往窗外望去，并不能看见什么：“有点暗。”
“你再仔细看看。”
视线中忽然出现了一个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小点。
“那是……”
“估计是一颗大质量恒星爆炸。”
“这样啊……”
凌修还盯着那里。
怪不得光艇会改变原有路线。
——大质量恒星在进行超新星爆炸时，会产生强大的伽马射线暴。
光艇为了规避这突发的超强射线，所以转换了行驶方向。
“不过那颗已经死亡的恒星距离我们还很遥远，应该不会影响到我们。”秦野说道。
“嗯。”凌修收回目光。
“司长，我想你应该知道。”秦野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
凌修问：“知道什么？”
“大质量恒星在超新星爆炸之后，外层的气体挥散出去会形成星云，而恒星核继续坍缩，则会孕育出一颗新的中子星。”
秦野的眼睛澄澈无比，犹如出生婴孩般明亮。
让人看上一眼，便能觉得希望。
凌修这才知道刚才那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原来是无数日夜的朝夕相处，秦野无不例外地在用那双眼睛勾着他的魂魄。
就像是密度极大的黑洞一般，让他根本没有办法逃离。
于是凌修回道：“这句话你要说得严谨一些。”
“什么？”
凌修从头至尾完整地说道：“大质量恒星进行超新星爆炸之后，爆炸外层抛出去的气体会形成超新星遗迹，比如NGC1952，它将在宇宙中持续膨胀至逐渐消散。而恒星的内核继续进行引力坍缩形成中子星；但如果恒星的质量大于太阳的二十倍，那么就是超大质量恒星爆炸，其内核坍缩则会形成密度相当大的黑洞。”
最后又加了句：“你要学会分类讨论。”
秦野将双手交叠，垫在后脑勺处，漫不经心道：“你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什么赌？”
“你猜这颗恒星会孕育出一颗中子星，还是会形成黑洞？”
凌修笑道：“这不需要赌。从刚才的光线来看，这颗距离我们很遥远的恒星应该早都已经爆炸完了，只不过是我们现在才看到而已。等我们回到亚特，说不定已经有观测报告出来了。”
秦野说：“也是。”
凌修想了想，这或许是一个隐喻。
于是他又补充道：“不管它的结果如何，一颗恒星的死亡，都意味着一场新生。”
秦野像是心领神会，嘴角上扬，回：“你说的没错。所以你还记得我前不久问你的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们现在该怎么称呼对方？”秦野问道。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难度可以跟探索整个宇宙相提并论。
“学长、班导、司长、前男友、凌修，”秦野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居然有五个可供选择，但我觉得这五个都不太适合。”
凌修回：“……直接叫名字吧。”
毕竟他也直接叫秦野全名。
而且现在他们身处特殊情况，叫其它的称呼，确实不太适合。
秦野嘴角噙着笑，慵懒道：“好，那我就先叫你凌修。”
先、叫、你、凌、修。
先。
*
兰苍的位置较远，光艇需要行驶很长一段时间。
凌修打算放松下来，休息一会儿。
秦野走到光艇中部的厨房，打开橱柜发现还有些食物，便问道：“你想吃些什么吗？”
凌修被这么一问，才意识到自己有点饿。
他起身走到秦野旁边，拿下几包方便面，说：“你能吃多少？”
秦野从他手中接过，回道：“我来吧。”
凌修有点意外：“你居然还会做饭？”
秦野又从冰箱里发现番茄、鸡蛋，还有一包速冻肉丸，说道：“你不知道？看来晗叔真的相当贴心啊，还给你准备好了这么多东西。”
凌修回：“啊，是吗？我都不太清楚。”
“他也能进入你的光艇？”
“不能。”
“那看来是他把这些东西给你，再叫你自己把它们都放好吧，”秦野动作利落地清洗好番茄，在上面滚了十字，“帮我往锅里装一下水？”
凌修端起锅，打开水龙头，盛好水，重新放到灶台上。
秦野将方便面的料包都撕开准备好摆在一旁，等水开始沸腾之后再将方便面丢下锅，刚想要拿筷子的时候，正好凌修已经早早地准备好了，于是他从凌修手中拿过，在锅里将方便面搅开。
等差不多的时候，把料包往里面一挤、一撒。
秦野说道：“没想到你也会有吃垃圾食品的一天。”
凌修：“…………”
秦野：“放这些肉丸下去应该够了吧？”
秦野将锅盖掀开，迎面扑来一层水汽。
水汽的温度实际上高于水本身，为了以防被灼伤，凌修往旁边让开了几步，看着秦野将一颗颗肉丸放下锅。
“我不太确定咸不咸，很久没吃过了，刚才放了一包半的调料，”秦野洗了一根勺子出来，放下锅中尝了口味道，“还行，不咸。你拿两个碗出来吧。”
深邃而又隐秘的宇宙中，正有一叶光艇快速地穿过。
而在这光艇中，番茄鸡蛋肉丸汤面装入玉色的碗中，与外面泛着幽蓝色的空间形成了鲜明对比。
外面的世界寂静无声，万物遵循着自然法则正常运行着。
而光艇内的空间里，汤碗里袅袅升起的水汽一点点地充盈着一方厨房，酸甜味交杂着往上升腾直到荧荧散着光的吊灯。
热汤使得秦野的脸上都沾染上了一层暖意。
凌修想到秦野钱包里自己那张证件照，问道：“你钱包里的那张照片哪弄来的？”
秦野微微一愣：“什么？”
凌修吃完面，觉得身上有些发热，犹豫了好一会儿，手指碰了碰喉咙前的扣子，但还是纠结着要不要解开。他回道：“就是我的那张证件照。”
秦野：“噢……那张啊……”
“如实交代，”凌修变得放松起来，“我记得自己好像以前没有给过你吧？”
秦野抬眼，隔着薄薄一层水汽看见凌修脖颈处已经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并且在光线之下正微弱地闪着光，随着他说话时喉结的移动以及坐姿的调整，不断地进行着阴影变化。
凌修的肤色虽白，但确实相当健康的白，看起来并不病态跟羸弱。此时被这橙红的汤汁那么一浸，倒是显得他充满了人间气息，就好比远处雪巅之上的神仙下凡，飞入寻常人间偷饮了一壶酒。再往上看去，他的眼尾又像是毛笔划出去的那一道尾巴，既克制又引人遐想。
秦野心里有些疑惑，难道他做这碗面的时候失神倒了酒下去不成？
凌修整个人给他的感觉都好像是在罐子里泡软了似的，还是自己看着他都有些醉意上头？
秦野回道：“就是有一次无意中拿到的。”
“无意？”
秦野瞥了他一眼，坦白道：“找辅导员有事，刚好看见他在帮你们辅导员裁剪学生证件照片，所以我就顺手拿了一张。”
“噢……这样啊……”
秦野想到了什么，问：“既然你都知道我钱包里还放着一张你的照片了，那你有没有看到后面还写了什么东西？”
凌修当然知道。
秦野的字迹非常恣意，像是小时候没有老师抓着他的手逼迫他照着字帖练字似的，每个字母遒劲有力，潇洒不羁。
他回道：“知道。”
“那我还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两人同时起身，分别将吃完的碗筷清洗干净。
凌修关上水龙头，跟着秦野一起重新坐回到了驾驶舱内。
他回过头，看见秦野的嘴角正往上扬起一个好看的角度。
“你现在对那行字有没有什么反对意见？”
凌修往窗外望去，发现那颗不知名的恒星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爆炸光线。
他对那行字从来都没有过任何反对意见，甚至哪怕是把证件照揣进了他自己的口袋里，自己那颗总是容易被秦野拨动的心绪都会将这照片的两端安插上一对翅膀，让它飞过去。
凌修垂下头扯了扯嘴角，想着他们似乎从来都没分开过。
接着他轻轻地摇头，算是对秦野的问题作出了答复——
四方上下曰宇，往来古今曰宙。【注】
空间范围永无边界，时间标尺永无尽头。
然而我在这一片辽远苍茫中，与你的心跳共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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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上下曰宇，往来古今曰宙。”出自《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