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恒的光艇最终停在了兰苍的西边,一座无名的雪山之下。
周边的山上隐约模糊地坐落着零散的小木屋,正从矩形的窗户中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这里的建筑物怎么跟刚才的不一样了?”秦野走出光艇,就被一阵猛烈的风吹了个满怀,“不是说兰苍是绝对的发达吗?那对他们来说,木屋应该是很落后的东西才对。”
浓重的夜压在山脉上,夜风从旷野上呼啸而过,除此之外周遭沉寂一片,只能依稀听见脚底下的草原被踩得窸窣。
“兰苍的基因优选计划估计分多种。还记得我们在饭馆里看见的那个服务员吗?”凌修觉得自己的鼻尖都被夜风给吹得变冻了不少,正隐隐地透着凉意。
“记得。”
“兰苍的男性身高绝大多数超过一米八,但他目测只有一米七刚出头。”
秦野望着凌修,说道:“你是说这项计划或许并非那么绝对?”
“也不一定,”凌修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鼻尖,想让它不那么冷,“说不定是为了留在兰苍,而与兰苍做了个交易。”
“裴恒为什么要把我们引来这里?”
“不知道。我们的信息不对等,没办法弄明白他作出一些举动的动机。”凌修觉得自己的鼻尖稍微回暖了一些,便把手放进口袋中,“我们去撒旦,是为了先锁定目标;来这里,就是找到他的动机。等我们弄明白这些,日后才能更好地为你揭开真相。”
这里的夜晚十分寒冷,风中夹带着的丝丝寒意全都直往骨髓里钻。
他们之前在撒旦买的衣服全都是夏装,但来到这里之后,凌修觉得似乎他们要穿上冬装才足以保暖。
“那个是不是裴恒的光艇?”秦野指向山脚等下那块模糊且巨大的黑影。
凌修说道:“有可能。”
两人抬脚便朝那里走去,秦野走在凌修的左侧,为他挡住了一半的风。
“你不冷吗?”凌修觉得自己也有些累,眼皮有点沉重。
大概还是因为在亚特生活久了,身体机制都更加依赖于亚特各方面的环境,一旦离开了亚特,身体便开始跟不上。
但这种“跟不上”其实也已经远超于常人的忍耐力了。
秦野说道:“不太冷。”
“噢……”凌修开口,甚至从嘴里还冒出了一团白雾。
“是裴恒。”秦野警觉地小声说道。
“对。”
裴恒正与人在光艇的机翼之下交谈着。
另外那人可能就是“林婕二号”。
“小心,他们还是两个人。”凌修提醒道。
“裴恒说为他提供了光艇的那个人,是不是也一直跟在我们身边?”
“不仅如此,甚至还跟我们当面搏斗过。”
虽然秦野从来没有上过战场,但他此时此刻展露出来的动作与态度都跟凌修相差不了多少。
而凌修则全然是源自那长达数个月的能源争夺战了。
只见他们二人相当有默契地同时掩躲在了灌木丛中,一言不发地死盯着裴恒,以及那被树干挡住的黑影。
他们交谈的声音十分小,显然是把这里当成了他们的对接点。
裴恒是在跟谁交谈?
如果是“林婕二号”,他们还有必要特地找个落脚点,特地走出光艇外吗?
这样暴露的风险也未免太大。
更何况裴恒同样是从交通事故司过来的。
凌修屏住呼吸,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便惊动了他们。
但他们始终听不清楚交谈的内容。
“要不直接冲过去?”秦野贴在凌修耳边说道。
凌修的注意力全然放在了裴恒与那人的身上,所以并没有听见秦野说的话。
当他发现真的什么都听不见之后,才对秦野说:“行动。”
近乎是在零点一秒内,两人齐齐从灌木丛中站起并且犹如猎豹一般快速地扑向隐没在黑暗中的两人。
但他们刚一靠近之时,便发现了不对劲——
那两人身手过于矫健,直接转身跳上光艇。
接着“咣”的一声,光艇的门立刻落下,悬空起飞。
什么情况???
凌修和秦野将将就要捉住他们,但却落空。只能抬臂捂住眼睛不让光艇升空时向下喷气的强大冲击力对自己造成损伤。
过了一会儿,凌修才皱起眉,看着已经人去楼空的地方说:“那不是裴恒。”
“是另外两个人。”秦野双臂环抱着。
“很明显,面部最突出的特征不一样,”凌修又将拳头抵在唇边,细细思索,“借着光可以看到那人的体态动作比裴恒的要利索得多,裴恒的腿脚刚受了伤,哪怕是忍痛跑动起来都必然是有些踉跄的;而另外一个人……”
凌修眯起双眼,像是在脑海中找寻着什么东西。
“而另外一个人又太嫩了。”秦野接话,“林婕二号要么不说话,要么就是放狠话。如果他是裴恒光艇的提供者,那肯定是存在交易,没必要用一副很亲昵的口吻讲话,就好像是亲戚一样。”
“你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了?”
“没有。”秦野摇头,“只是在我们扑过去的时候,听见了那人对‘裴恒’喊了声‘快走’。”
“也对。以前向来都不是我们去找他们,而是他们来找我们。”凌修回道,“看来裴恒为了把我们引到这里来,还煞费苦心地为两个影子配好了台词。”
夜间的气温越来越低。
凌修忍不住在这夜风中打了个寒噤。
秦野说道:“回去吧。”
“嗯。”
*
在这一片苍穹之下,只有光艇算是他们的容身之处。
以前的凌修可能料不到这代步工具有一天会成为他的避风港。
凌修刚一走进去,里面的暖意便四面八方地向他涌来。
“这里附近都是寻常人家,我们只能在光艇里面休息了。”秦野说道。
“嗯。”
其实光艇里面的设施也都很齐全,就像是移动的家一样。
“那你先去洗澡吧。”秦野朝凌修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最后指尖游走到他的鼻尖,轻轻地捏了一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都变成了个雪人。”
凌修:“……”
刚才以为他们两人发现了裴恒的气氛在短时间内荡然无存,转而变成了语焉不详的暧昧与温存。
这种转变或许也只有他们才能接受得了。
凌修洗完澡,浴室的镜面上被水汽蒙住一片。
他擦出一小块,静静地跟镜中已经变回原貌的自己对视——
眼前的凌修发尖稍微有点湿,整张面孔因短暂的休息而渐渐恢复了生机。眉头依旧皱着,于是他松了口气,将自己的眉宇抚平,眼里一半还残留着些许因裴恒不知所踪所以有些担忧与紧张,而剩下的那一半却竟带着些柔和。
这让他的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凌修不再去细究。
他偏头往置物架上望去。
……他的衣服呢?
除了没有衣服,居然连浴巾也没有。
以前还在家时,生活里的大小事全都交给了管家晗叔。
什么东西都由晗叔备好,他只需要每天早上去照看照看院子里的花就行。
但眼下的情况就让凌司长有些头疼。
而此时正站在浴室门外的秦野,手掌底下正放着一摞衣服。
他漫不经心道:“洗完了吗?”
凌修:“……嗯。”
“那可以出来了吗?我要是不问你,都觉得你可能要晕在里面了。”
门被打开,里面的热气从缝隙中溢出来。
“秦野。”
“怎么了?”
“能不能帮我拿一下我的衣服?”
“当然可以。”秦野抓起那摞衣服,递给他。
凌修将手伸出去,想要接过那衣服。但怎料就在他刚要碰到的时候,衣服又忽然变远了。
取而代之的是秦野收回了那摞衣服,握住凌修的手腕将他往外一扯。
凌修不得不往前走了几步,探出头,透过门缝与秦野四目相对。
秦野的嗓音低沉,在这短短的距离里,像是聚集了所有的暧昧因子,在水汽中开始剧烈地运动。
“我帮你拿了衣服,有没有什么奖励?”
凌修心想道秦野又开始了。
亚特军校时他就习惯性地丢下各种诱饵,让自己对他挪不开眼。
凌修说道:“有。”
“那是什么奖励?”
“祝你一生平安。”
秦野在外面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凌修甚至觉得如果他再大力一点,说不定他就会被这样直接扯出去。
凌修只好说:“有,等我先穿好衣服再来行吗?”
秦野也是怕他站在里面着凉,于是把衣服塞进他手里,说道:“那等我洗完澡‘就来’。”
*
过了二十分钟。
凌修抬起胳膊挡在脸上,觉得头上悬着的灯有些刺眼。
而后身旁忽然陷下去一块。
他睁开眼,哦,是债主洗完澡出来了,身上还带着清爽的柠檬香气。
“我洗完了。”
请问这是在暗示些什么吗?
“我帮你拿了衣服,所以我的奖励呢?”
果然是来讨债的。
凌修镇定说道:“我们要做一个善良的人。”
“所以呢?”
“做好事要不求回报。”
秦野笑了,掀起被窝躺了进来,侧过身子,一只胳膊压在凌修的肩膀旁边,说道:“不行,我就是想要回报。”
凌修忽然觉得秦野离自己很近,近到两人的眼睫毛都开始互相打起了架。
“我今天见到你在看书,”秦野声音低了下来,只有凌修才能听到,“然后我也想起前不久我看的一本书。”
凌修问:“嗯?”
“里面说,如果说话时对方听不见的话,就不能贴在耳边说。”
凌修有些好奇:“那在哪里说?”
“书里写道,要嘴对着嘴说,”秦野觉得自己给前男友下的套很是机智,于是用气音笑了两下,“刚才我们在蹲裴恒的时候,你就没听见我在说什么。”
凌修明白了。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秦野那双蓝色瞳孔的深处正倒映着一个自己。
由于距离过近,眼睛难以聚焦。
于是他闭上眼睛,伸手揽住秦野的脖子将他往自己的方向一拉。
当两人嘴唇相贴的时候,凌修好似看到了无数花火在黑暗之中拧成龙卷风自他的胸腔深处飞速地向大脑处侵袭;空气都不再流动,任由夜空带着由情愫化成的漫天繁星一大片一大片地倾轧而来,再是揉碎成汁液,一点点地顺着唇缝渗进他的心脏里,紧密贴合。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完完全全压住了一般,下意识地想要动弹几下,但却发现自己的手脚已经被秦野给制住了。
而后秦野的右手轻轻地掐住了他的下巴,晃了一下,柔声道:“宝贝,麻烦张嘴。”
“嘭。”
凌修觉得自己的意志就像是一块不堪一击的玻璃,被秦野这句带着诱哄性质的话给敲得粉碎。
他只能顺从地张嘴,任由秦野一只胳膊垫在他的脖颈下,手掌拢着他的后脑勺,而另外一只手则捧着他的脸颊,一边还不停地来回摩挲着。
外面夜风猎猎,万籁俱静。而处于旷野边缘的光艇之中,两人的理智不断交缠在一起炸得四分五裂。
凌修忽然觉得或许他们早该这么亲吻。
如果说之前他们的心跳共起落,那么现下两人的心脏像是在互相渗透、互相融合。
凌修认为自己的脑子不太清明,因为他没有及时制止秦野那一头有些扎脸的头发开始往下游走,这使得他的脖子有些发痒。
过了十几秒。
凌修双眼有些朦胧地望着秦野有些发红的眼角,弄不清楚自己听见的是谁的声音。
秦野的声嗓有些发抖:“宝贝……”
凌修那摇摇欲坠的神智稍微扯回来了一些。
结果他发现自己的身体里涌上了某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
秦野笑道:“宝贝,你的脸红得能滴血。”
凌修的双臂还揽在他的脖子上,而后秦野的呼吸又喷洒在耳边。
他听见秦野好心地问道——
“你好像……要不要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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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是化用自钱钟书的《围城》。原句是:“你嘴凑上来,我对你嘴说,这话就一直钻到你心里,省得走远路,拐了弯从耳朵里进去。”
苍天啊大地啊,虽然是我写的,但现在发出来看看,还是会觉得秦野有点sao(所以不关我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