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苍星第7891号消息,兰苍交通事故司司长何恩与其员工安小洁因违反相关管理条例,被处以脑刑。”

    冰冷生硬的机器音伴随着滋啦滋啦的电流扩散到这一处狭小的空间内。

    播报完毕后,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秦野说:“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这已经是他们出发之后的第四天。

    也是最后一天。

    蒲乐问:“刚才广播里的人……”

    “是的,”秦野看向蒲乐,“就是上回过来,向我们提供帮助的人。”

    蒲乐顿时跟失了神一般,有些颓然:“怎么……怎么会这样?”

    凌修此时正静静地靠在一旁:“有些路,是越走越宽广。然而有些路,越走越狭窄,越到后面,你就越容易发现,你也只能这么一直走下去,即使你脚下的路,是用别人的尸骸铺就而成。”

    这番话说得万分平静,甚至有些冷酷。

    蒲乐有些激动地反问:“他们有什么权利去裁决别人的生死!”

    凌修回道:“他们没有权利。”

    “那为什么他们还能够这么做?”蒲乐两眼泛红,“我、我最开始还以为只有像我这样的人,才会被处以脑刑。但……但没想到,那两个人,不都是正统兰苍人吗!”

    蒲乐就像是一座蓄满了熔岩的火山,只等着那爆发的一刻。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凌修平淡地说道,“这就是眼下的情况。”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蒲乐双拳紧握。

    凌修想到与兰苍的能源争夺之战中,自己的战友被他们打出一个个血窟窿的画面,那股极其浓烈的血腥味萦绕不去,甚至越来越浓。

    他说,做好该做的事,走好要走的路。

    “这是什么意思?”蒲乐不解地问。

    秦野说:“就是让你不要想太多,现在你该干嘛,就干嘛。”

    末了还要补充道:“某人就是比较哲,讲话似是而非,你听我的。”

    蒲乐:“噢……我知道了,先生。”

    潜艇在这一条长河中缓慢地游动着,将一行三人与旁边的水流、鱼群相隔开来。

    其实他们实在逆流而行,一边要留意已经有些破旧的设备之外,一边还要注意着逐渐变少的能量。

    *

    大约过了两小时。

    凌修脑内的定位图中显示他们已经到达目的地了,他整理了一下衣襟,面对前方未知的危险,反倒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畏缩胆怯,也没有展现出浑身上下那种逼人的狠厉杀气。他就只是站起来,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仪表,就像是要去参加一场晚宴、一个舞会。

    他在确认自己不会有任何一处失态的地方之后,说道:“我们马上就要到了,准备好东西,我们就要离开潜艇了。”

    蒲乐“嗯”了一声,立马开始收拾起东西。

    而秦野坐在主驾驶席上,依旧在平稳地操纵着这艘宛若一条游鱼的潜艇。

    秦野说:“还有十几分钟,可以不用那么急。”

    然而凌修已经似棵松柏般地站在门口了。

    “蒲乐,研究室的构造图,你也准备好了吗?”凌修确认着问。

    “嗯嗯,已经准备好了。”蒲乐回,“但是……先生,构造并没有探索完全,而且也就只是很单纯的构造图。里面是否有什么机关,或是其它,我们全都不知道。”

    “没关系。”

    蒲乐的骨子里还是多多少少地带着与生俱来的冒险热爱精神的,除却从小到大一直被人压迫、被人唾弃与鄙夷的反抗,未知危险向他散发出来的魅力此时正诱导着他血管内汩汩流动着的血液,迅速地涌动着。

    他抬起手腕,看着腕上系着的缎带,上面印着“Sigrid”的大字;他又想到了张乐平和蒲华,想到曾经温暖但却枯燥的生活;最后想到已经离开自己的朋友。

    他紧抿起嘴唇,站在了凌修的身边,像个人一样,像个正常人一样,为自己拼搏一把。

    潜水艇停下来的时候十分稳当。

    秦野离开驾驶席,敞开的领口露出一大片洁白的肌肤,还有明晰的漂亮锁骨。

    只见他风度翩翩地朝他们走过去,像极了深谙风月场的风流先生。

    蒲乐忍不住说道:“两位先生,我有时候觉得你们很相像,有时候又觉得你们很多地方都不太像。”

    凌修已经进入戒备状态了,就连呼吸声都被他刻意压低了。

    所以他并没有对蒲乐的这句话作出任何回复。

    反倒是秦野,就跟回到了自己的家一样,神态自若地接话:“哦?是吗?比如说?”

    蒲乐先看了看凌修,又瞄了瞄秦野,对着秦野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说:“嗯……我觉得呢,乍一眼看上去,这位先生就是干净月光照耀下的雪山,而您则是一汪湖泊,上面还会散出白汽的那种。”

    秦野已经听腻了别人对凌修的形容,但当他听见蒲乐对自己的描述之后,便觉得有些新奇:“湖泊?”

    蒲乐笑笑说:“在夜晚,先生是月光下的山,您是山下的湖;而要是在白天,先生依旧是一座雪山,只不过是在阳光之下,山上的雪会融化;而您呢,湖面上就会开始闪烁起粼粼的波光。”

    他想起自己几天前见到两位先生真实模样的情境,自信地认为自己刚才说的比喻生动形象极了。

    果不其然,秦野听了之后很是受用,夸赞道:“不错。想必学习成绩很不错吧?以前念书的时候,是不是作文经常拿满分?”

    蒲乐扯扯嘴角,听不出任何情绪地回道:“我们从来都不写作文的,只是让我们把服务手册背得滚瓜烂熟,了然于胸,就行了。”

    秦野说:“那你真应该尝试着去写点儿什么东西,Sigrid在你们的心里留下了英雄的形象和无边的怀想,或许你可以自己去做点能够让人永远记住你的事情。”

    这番话在蒲乐听来,无异于“你能够成为一个英雄”。

    蒲乐嘴角上扬道:“我、我会的……谢谢先生。”

    突然间一阵猛烈的碰撞。

    “到了。”凌修提醒道。

    *

    整间研究室都位于水面之下,他们选择乘坐潜艇来到这里,是因为走水下通道进入,可以省去众多审核关卡。

    这是为他们带来的好处。

    坏处就是,当潜艇的门与研究室相连在一起时,会同时出发控制中心的警戒装置。

    也就是说,他们必须要在极短的时间内,进入研究室,找到蓝斯和奎因、路正和林安真正的魂归之处。

    他们走出潜水艇,即进入了通往研究室的通道。

    凌修走在最前面,而秦野在最后面。

    当秦野走下潜艇的时候,“咣”,他身后的门即刻关上。

    “从现在开始,我们要一直向前走。”凌修沉沉地说道。

    “嗯,我知道的,先生。”蒲乐回。

    凌修听见蒲乐的答复之后,回过头,视线越过蒲乐,直直地落在秦野身上。

    那是一束沉静但又热烈、使人心安,极具依赖感的目光。

    被秦野放进口袋里的双手紧了一下。

    凌修克制地回过身:“大家注意安全,不要走散。”

    “好的,先生。”蒲乐应道。

    过了十几秒,秦野那低沉的嗓音才在这条幽长的通道中响了起来。

    他说:“你也要注意安全。”

    凌修那一直紧抿着的双唇稍微松开了一条缝,但又立马合上了。

    其实凌修也不是没有想过,他们是不是可以根本就不来这里,不去找那四个人,不去验证露台上男人说的那一番话。

    但在思考之后,所有的事情却都统统指向了一片空白。

    他们依旧身在明处,而那条伺机而动、潜藏在草丛中的蛇,却一直在暗处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如果不来这里。

    那么他们将可能很难再见到裴恒。

    这条通道弯弯绕绕,但没有一处岔口。只需沿路一直往前走,似乎就能真正握住潜藏在这四个人之下的秘密。

    而通道里的墙壁上挂垂着一道道细密的水珠,并且与天花板和地板相连的衔接处中,还在不断地渗水。

    蒲乐问:“先生,我们都已经走了那么久,怎么还没到?”

    秦野回:“你的构造图呢?”

    蒲乐:“构造图已经被我放入联络器里了,如果我们到达研究室,它就会嘀嘀嘀地响。”

    “所以你的联络器,嘀嘀响了吗?”秦野问。

    蒲乐站在原地,停住不前。

    他们脚下是生锈的铁板,在潮湿的环境中还隐隐地散发出某种酸味。头顶上居于天花板中间的一排排昏黄色的光管,一直往通道看不见的尽头看去,还会发现有些灯管已经坏得时亮时暗了。

    抹掉两旁墙壁上的水珠,会发现其实墙壁都开始泛黄。

    再仔细一听,外面正传来阵阵阴郁的、晦暗不明的、专属于深渊大海的唤声。

    此时蒲乐说:“两位先生……我的联络器,从一开始踏上这条通道开始时,就已经在响了……”

    凌修:“……”

    秦野:“……”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先生?”蒲乐有些担忧与胆怯。

    秦野开玩笑道:“这说明你的联络器又发生故障了。”

    话音刚落,他们头顶上的灯光骤然全灭。

    沉重的黑暗在刹那间压在他们身上。

    凌修还没反应过来,但却发现自己的左手已经被秦野握住了。

    秦野低声道:“别离开。”

    凌修回:“我不会离开。”

    说完,凌修问:“蒲乐呢?”

    黑暗中发出了一连串窸窸窣窣的声音。

    ——蒲乐将自己挪到了秦野旁边。

    秦野说:“放心,我右手牵着你,左手拽着他。”

    凌修还想说些什么,但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

    在这阵晃动之中,一个不稳,凌修整个人都往墙边踉踉跄跄地移去,甚至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来顶在墙上。

    等这阵晃动过去之后,凌修这才发现刚才还跟自己十指交叉的秦野,还有蒲乐,已经消失不见了。

    “啪”。

    灯光又亮了起来。

    凌修看见自己的几步之外,站着一个小男孩。

    那是童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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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看之前写的章节,有错别字、有重复啰嗦的语句,所以会做修改,但改动不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