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修不会是一个杀红眼的人,无论生死如何危急飘摇于一线,他都不会完完全全地丧失理智。

    他缓缓地吐出长气,稍稍有些气喘地看着捂住腹部,如同一滩烂肉般沿着墙根滑落到地上的裴恒,“还有一个人呢?蒲乐又被你带去了哪里?”

    裴恒整个人被痛得时而垂头,时而仰头,就是没办法找到一个让自己不那么疼的姿势。

    凌修透过他斑白的头发,隐约看见他的嘴唇虚弱地开合了几下,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于是凌修凑过去,想要听清楚他的话。

    但他万万没能想到的是,下一刻裴恒便朝着自己猛击一拳。

    他毫无防备,踉跄朝后摔倒之后,疑惑地看着身上伤口全然消失的裴恒。

    凌修终于意料到了什么。

    他想要求证,所以他扭头往刚才秦野躺着的地方看过去。

    ——那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凌司长,请问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裴恒笑道。

    “你是幻象?”凌修难以置信。

    裴恒笑脸相迎,伸出手来,想要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凌修,你现在才意识到,还是太晚了一点。你发现裴琳是一个机器傀儡,说明你还是具有一定的敏锐度。但很遗憾地告诉你,你还是太迟钝了,真的太迟钝了,这让我开始怀疑亚特的教育水平……”

    裴恒捡起枪,对准凌修。

    “凌修,你刚才也说过,半自动手|枪在发出第一发子弹的时候,极其容易走火。你的第一发子弹,用来帮我解决我的研究失败品。那么,现在轮到我了……”

    裴恒下压扳手。

    第二发子弹,精准度大幅上升。

    凌修在脑海里飞速地将裴恒刚才说过的话全都过了一遍。

    既然裴恒是幻象,裴琳也是幻象,那他现在所处的地方,也是幻象。

    那么秦野和蒲乐究竟在哪里?

    他要赶紧走出幻象才行。

    只见凌修向前走,一把反抓住裴恒的手,丝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砰!”

    *

    “嘀,嘀,嘀……”

    视线变得模糊。

    凌修觉得有丝许麻意从他的手背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爬,最后汇聚到大脑,一片冰凉。

    他眯起双眼,想要躲过压在他头顶上的白色灯光。

    太刺眼了。

    刺眼到他差点没能看清向自己走过来的裴恒。

    “嗨,凌司长,你醒过来了?”裴恒打了声招呼,万分客气。

    “你……”

    “我是裴医生,在撒旦开了家私人诊所。现在就不记得我了?”

    “不是……”

    凌修不明白自己身上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导致他现在没有半点力气。

    难道是刚才在幻象中投入了太多的精力,所以才牵扯到了他现在的状态吗?

    裴恒看出他的疑惑,耐心地解释道:“凌司长,没想到你这么不经致幻剂的诱导啊。我只投入了一点点的剂量,居然就把你给弄昏过去了。”

    “你说什么?”凌修开口问道,但一出声,便发现自己的嗓子居然哑得不行。

    他这是昏迷多久了?

    他怎么就这么昏过去了?

    那秦野和蒲乐呢,他们现在又在哪里?

    裴恒将刚才的回复又重新说了一遍,说道:“凌司长,很不幸,你被我发现其实你的体质不太好的事实。”

    凌修无视他这句话,问:“另外两个人呢?”

    “你说谁?”

    “秦野和蒲乐。”

    “噢……”裴恒转过身从操纵台上拧开一瓶矿泉水,再捏着瓶盖,往里面倒入了一点点水,递到凌修的嘴边,“他们应该是走去另外一条通道了吧,那是条死胡同。凌司长,这水没有毒,你大可以放心喝下去。”

    凌修费劲地抬起头,喝了一小口。

    裴恒说道:“过不了多久,你的好伙伴们都会过来找你的……估计手里还拿着一堆刀枪剑戟,想要将我碎尸万段。”

    凌修嫌那头上的灯实在太刺眼,他合上眼皮,做了个深呼吸之后说:“你往我身上安装那么传导装置做什么?”

    他身上缠绕着一堆细绳,分别与旁边的机器相连。

    裴恒坦然道:“当然是将你的记忆全都转换为可视化图像,再通过后期处理,重新输出为全新的记忆文件,找到合适的时机,通过致幻剂,将这些已经被编辑过的记忆输入你的大脑当中。”

    凌修说:“我的记忆,没有被编辑的价值。”

    裴恒并不同意这句话,“高贵的凌司长,这只是你以为罢了。对我来说,你的记忆,珍贵又有趣,相当有价值。如果记忆可以拍卖,想必你的记忆可以被拍出天价吧。”

    凌修:“…………”

    裴恒将一台机器拽到他们面前,“凌司长,知道我为什么说你的记忆很有意思吗?因为我看到一段……”

    他摁下播放键。

    “嘭,嘭,嘭!!”

    接连三下巨大的爆炸声。

    从画面的最上方接连掉落三段巨大的物体。

    那是断裂的光轮。

    “救命啊!救命啊!光轮爆炸啦!快来人啊!”

    “快跑!又要发生爆炸啦!”

    底下的人乱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四处逃窜。

    画面暂停。

    “聪明的凌司长,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吗?”

    白灯从裴恒的头顶上照射下来,自上而下地打在他的脸上。

    虽然裴恒在笑,但凌修看得出来,他心里正有一团解不开的郁结。

    凌修说:“光轮爆炸。”

    裴恒追问:“这是在什么时候呢,你还记得吗?”

    凌修咽了口口水,声带仿若被钢丝球刮过似的,每一开口,就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回道:“3121年,7月25日。”

    “好记忆。”裴恒夸赞道,“我这可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夸你。因为正常人,对一件事情发生时间的印象不可能这么深刻,更别提记住准确的年月日了。看来……凌司长,光轮爆炸的那一天,你也应该做了什么记忆尤深的事情吧?”

    光轮爆炸的那一天。

    新星历3121年,那时的他才21岁,刚从亚特军校毕业,进入亚特守卫司工作。

    除了这些以外,就是他那时正走在路上,仰起头,正如画面中显示的视角一样,看着三段光轮从天上急速地坠下。

    而后他想起,凌云和张岚,正好就在这光轮之上。

    搜救队来得很快,随后就是记者。

    再之后,便是凌修耳边挂着的联络器里,传来凌云和张岚的死讯。

    “凌司长,怎么不回答?”裴恒提醒道。

    凌修的手臂处被扎入了一根针管。

    “你在做什么?!”凌修看着那里面的药剂正不断地变少。

    “放心,我知道你不敢杀我,但这也不是我想杀你就杀你的资本。”裴恒将针头拔出,拿了团棉签压了上去帮助止血,“凌司长,你都昏成这样了,我还不能救你吗?我再怎么站在你们的对立面上,我也是一个医生,医生救人,天经地义,无论是谁。”

    凌修面露一抹讥讽的笑。

    裴恒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时间,“凌司长,在你的人来之前,我想先问你几个问题。”

    凌修说:“关于那段记忆,我只能说,我的父母命丧于此,就这些。”

    “那你就没有想过要去调查事情的真相吗?”裴恒像个好人一般地问,“我是说,你难道就没有觉得这一桩爆炸案,很奇怪吗?”

    “你想说什么?”凌修很是警惕。

    裴恒见他不松口,继续问:“亚特从来就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在光天化日之下突然发生呢?光轮的质量是必须要经过层层检测的,怎么可能会在运行的过程中突然爆炸?更何况,里面还有人呢!”

    凌修问:“你怎么知道亚特的光轮是要经过一层层的质量检测把控的?”

    裴恒流利地答道:“这不是常识吗?你在交作业之前,也肯定会把答案反复检查好几次吧?”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亚特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的?”

    裴恒显然是没料到居然把自己给坑进去了,有些语塞道:“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嘛……难道亚特之前还发生过诸如此类的事情?”

    裴恒不可能不带有任何目的地来问自己这个问题。

    凌修慎重答道:“我不知道。”

    然后再次使出自己毕生的全部演技——

    合上眼睛,认真装睡。

    *

    裴恒说道:“凌司长,你的伙伴们,好像就快要到了……”

    凌修不言。

    “让我开看看他们的状态……

    “挺不错的,虽然有些狼狈,但都没有跟我们的凌司长一样,原地昏了过去。”

    裴恒说话的口吻仿佛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一般,就差手里握着一把刀了。

    “凌司长,难道你就不想过来,跟我一起看看你的小伙伴吗?啊,我说错了。”裴恒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只有一个才是你的小伙伴,另一个嘛……看你在幻象里,对我那么仇恨,再结合你的记忆来看,应该要说是你的……爱人才对。我说的是不是?”

    凌修不想与他有过多的交谈,虽然是闭着眼,但他已经能够在脑海中描摹出此时研究室内所有设备的摆放状态——

    裴恒确实有把MK25,塞在了夹克外面的口袋里;这里并没有裴琳的机器傀儡,但只是暂时没有发现,并不确定一定没有;旁边的操纵台上摆放着一堆手术刀,还有三盒纱布。

    除了这些以外,就是那些数据显示仪。

    凌修的手心动了一下。

    ——这是在努力感知握力。

    这时,裴恒说:“像我这么一个生活在撒旦的可怜虫,女儿身上还带着病,这就让我变得不太喜欢看别人顺风顺水。”

    凌修低头看过去。

    只见裴恒手里握着一根崭新的针管,正往里面倒着什么东西。

    不需要猜,那就是致幻剂。

    “凌司长,你难道就不好奇,你爱人的幻象里,会出现什么内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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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修:不感兴趣。你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