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营地，张小嗝却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等待自己。
“雾千金？”张小嗝道。
雾千丝转头看向张小嗝，然后朝他点点头：“跟我来。”
说着，她就自顾自地朝营地外走去，张小嗝无言跟上。
来到先前三人训练后玩闹的山坡，雾千丝抱着膝坐下，月光洒在她紫色的卷发上，好似给她勾勒了一圈光边，让她愈发美丽。
“坐。”她拍了拍身边的草坪。
张小嗝走过去坐下，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笨嗝，你说……打仗好吗？”忽然，雾千丝问道。
张小嗝一愣，有些疑惑道：“你问这个干啥？”
“你回答我就是了。”雾千丝撅起嘴道。
张小嗝沉思了片刻，摇摇头：“不好。”
“为什么？”雾千丝问道。
“因为你想让我说不好。”
雾千丝：“……”
“你什么意思嘛，难道你觉得打仗很好吗？”雾千丝推了张小嗝肩膀一下，问道。
张小嗝讪讪一笑，道：“我觉得挺好的，又能战斗，锻炼自身，让自己变得更强，还能拿军饷，军中还有吃有住，怎么不好？”
“可是打仗要死人啊……”雾千丝闻言，摇摇头，声音低沉：“你看被你杀了的那些火洲士兵，他们有家人，他们子女，他们一死，家里的顶梁柱就断了，到时候可能一家老小都会饿死……”
“是啊，他们有家人，我没有，所以他们就能杀我了？”张小嗝目光微烁，问道。
雾千丝一愣，急忙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每一次打仗，都会死太多人了。”
“而打仗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给世家争夺领地，是为了给世家解决纠纷，是为了资源，为了利益，真正是因为入侵而去抵御外敌的，又有多少？”
“战争都是因为资源利益而起，而那些士兵，那些人，为了上位者的利益，死无全尸，而获得的只是微乎甚微的抚恤，这样……真的好吗？”
“你是雾家的千金大小姐，说这种话真的适合吗？”张小嗝笑道。
雾千丝笑了笑，但是笑容却充满苦涩。
“当然不好，只是我今天看到那11号营地的三万大军，还有号称世界最强战力的封号天衍，在那亮光中毁灭，一点尸体都没有留下，我就感觉……人命真的好廉价，好脆弱。”
“笨嗝，那是你做的，对吗？”她看着张小嗝的眼睛，问道。
“对。”张小嗝没有隐瞒，他觉得雾千丝不会害他。
“真厉害……”雾千丝感慨了一声，却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将下巴枕在膝间，望着下方漆黑的森林，看得出神。
张小嗝看着她，冷不防地来一句：“你这样下面不凉吗？”
雾千丝一愕，气鼓鼓地锤了他两记粉拳：“打死你啊，破坏气氛的笨蛋！”
张小嗝笑呵呵的，随后问道：“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雾千丝张了张口，目光低沉：“我不想打仗。”
“你说，要是五大洲之间……不，不说那么多，就说金洲，四大世家之间，能够互帮互助，共同建设家园，把囤积的超量粮食分发出去，是不是大世家之间就不会有战争了？”
“是不是金洲的人民就能够过上好日子了？”
“和平就不好吗？”
她的目光盯着张小嗝的眼眸。
“世家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召集军队，让犯人代替天衍者去死，是因为世家凝聚于众生之上，世家掌握着绝大多数的资源，只要稍稍流露出一点，就够底层的阶级哄抢。”
“世家也因此能够掌控底层阶级的凡人。”
“可若有一天，世家不再处于金字塔顶尖呢？”
“若有一天，有更强大的存在凌驾于世家，凌驾于理事层，凌驾于五大洲之上呢？”
“他们是不是也会像世家对待底层那样，对待世家？”
“还能有这样的存在？”张小嗝问道。
“怎么没有？”雾千丝微微一笑：“比如你。”
“我？”张小嗝一愣：“我这么屌吗？”
雾千丝：“……”
“正经说话！”雾千丝又拍了张小嗝一下。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认真：“你拥有顷刻间毁灭整个火洲营地的力量，以后也肯定会拥有顷刻间毁掉十万大军，百万大军的力量，甚至可以轻松毁掉无数那被世人称为高高在上的世家。”
“这些，我相信你今后都能够做到。”
“我知道你的性子。”
“你很直接，也因此你在乎自己的一切。”
“比如麦小白。”
“她对你来说，或许就是一切吧？”
“嗯！”张小嗝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见状，雾千丝的目光黯淡了一分，点点头笑道：“你可以因为元天长伤了麦小白，追出去千里杀了他。”
“以后若是有世家威胁到你的利益，而你又拥有凌驾于一切的力量，你会怎么做？”
“灭了他。”张小嗝想都没想就说道。
他就是这么干脆，就是这么狠辣。
“是吧。”雾千丝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又道：“那如果那个世家，是雾家呢？”
“你会灭了雾家吗？”
张小嗝沉默了，他忽然明白了雾千丝叫他来这里谈话的原因。
“你会吗？”雾千丝问道。
张小嗝没有回答。
“事不过三，你会吗？”雾千丝盯着张小嗝，目光显得咄咄逼人。
张小嗝一愕，看着雾千丝。
事不过三，是他喜欢说的。
“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张小嗝道：“那时候，想必你也应该是雾家的家主了，我不会对你和雾家出手。”
“是啊，你不会，但你知道大世家会怎么做吗？”雾千丝道。
“对于任何会严重威胁到家族的一切，世家都会给予最沉重的打击，如果世家不是你的对手，那么世家就会联合其他世家，甚至联合其他大洲，然后站在道德制高点，去审判你，制裁你。”
“雾家触动了你的利益，我们就是敌人。”
“那时，你还能像现在一样，和我坐在这里谈话吗？”
“能。”张小嗝点点头。
雾千丝失笑：“也对，你的性子就这样。”
“可……你能，我不能。”
“笨嗝，我和你不一样。”
“我必须为整个雾家考虑，若那样的事情真的发生，我真的……没有颜面坐在你面前，和你这样说话。”
“在大世家中，身不由己的选择太多了，族长虽然是雾家的最高领导，但也是因此，会有太多身不由己的事发生，因为族长不能任性，不能随着自己的意志做决定。”
“所以有时候，我在想，我要不是大世家的人就好了……”
说到这，雾千丝又将脑袋埋了下去，两人又沉默了。
片刻，张小嗝才缓缓出声。
“雾千金，你知道人的本性是什么吗？”
“人之初，性本善，亦或性本恶？”雾千丝道，一开口就是老大学士了。
张小嗝却遥遥头。
“人性，本自私。”
“你见过为了活命，将亲生骨肉馋食殆尽的家伙吗？”
“你见过为了利益，出卖救命恩人的家伙吗？”
“你见过为了分更多钱，将出生入死的同伴斩于刀下的家伙吗？”
“你见过吗？”
“没……”雾千丝怔怔地摇摇头。
张小嗝露出笑容：“我见过。”
“那你知道他们的共同点在哪儿吗？”
“他们……心肠歹毒？”
“没错，还有呢？”
“枉为人？”
“是，还有呢？”
“还有什么？”雾千丝疑惑道。
“还有就是，他们活得比身边的人好！”张小嗝重重道！
“因为什么？”
“因为他们自私！”
“因为他们只为自己考虑！”
“为了自己能够活的更好，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屠刀斩向身边的人，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别人推下悬崖！”
“他们是恶没错，但他们活得更好，更滋润，这是事实！”
“反倒是那些善良的家伙，一个个的，呵呵，死无全尸！”
“人性本自私，自私不是恶，只是因为自私，人做了太多恶。”
“但不可否认，自私，确实能让人获得更加舒服。”
雾千丝呆呆地看着张小嗝，这一刻她忽然发现，自己并不了解张小嗝，她根本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见到了那些令人发指的事，又是如何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
这一刻，张小嗝表现出来的三观和她有很大差异。
“可你不自私啊。”雾千丝咬了咬牙道。
“不，我很自私。”张小嗝朝她露出笑容：“我比你们想象的还要自私。”
“我为了在战场上活下去，为了报仇，杀的金洲人可能比任何火洲人都多。”
因他而死的死囚兵还少吗？
被他害死的金州士兵还少吗？
光是被他亲手斩杀的金州士兵就已经破千，其中还有无数将领！
“什么？”雾千丝怔怔地看着他。
“你以为，我是怎么让火洲的间谍晋升的？”张小嗝笑了笑。
这一刻，张小嗝的笑容在雾千丝看来，有那么些许冰寒。
她一下就懂了。
拿金州人命去填。
“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恶？”张小嗝笑道：“明明是金州的士兵，却做出叛洲的事情来，而培养那个火洲间谍，也只不过是为了帮我报仇而已。”
“这样，你还会觉得我不自私吗？”
“可你从未伤害过身边的人！”但雾千丝却摇摇头，盯着他郑重道：“你救了我三次！”
“其中有一次还为我挡戟，差点就死了，这样的你说自私，我怎么也不信！”
“自私也分类。”张小嗝却摇摇头：“别人自私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好，我自私，是为了然自己和在乎的人，活得更好。”
“所以你看现在。”
“小白是万夫长了，火洲间谍也是万夫长了，过些时日可能就是将军了，而你也有了一只令人闻风丧胆的狼群部队，对于你服众非常有好处不是吗？”
“这就是自私的好处。”
“所以雾千金，人，可以选择当好人，但没人规定，好人就不能自私。”
“偶尔自私一下，无伤大雅。”
张小嗝躺倒在草坪上，吹着凉风。
“这是那个家伙教我的，所以为了给他报仇，我选择自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