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内,灰矮人们的鼾声此起彼伏,汇成巨大的声响,在石窟的四壁回响。
四百七十九个矮人一起睡觉打呼噜,这种情景堪称壮观,光声音就够得上扰民了。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石窟里睡了一头巨龙。
李吉在一块较为平整的大石头上盘膝而坐,闭目垂首。
他不是在打坐入静,而是在做抗干扰训练,同时等着灰矮人们恢复清醒。
这种抗干扰训练是李吉偷学来的。
修道之人大多都是隐居起来修炼。一般都是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与世隔绝。
这并不是因为这些修道之人自以为清高,而是修炼这条路就决定了他们只能孤身前行,不可能再混迹于人群之中了。
当然,也有一些比较特殊的存在,“入世即是出世”,能在万丈红尘中修炼。
李吉没有学过这种“入世即是出世”的功法,但他为了能够保持修炼的进度,也有自己的办法。
军队训练狙击手时,为了能够让狙击手集中注意力,排除外界干扰,专门制订了一个“抗干扰训练”。
李吉就是借鉴了这个“抗干扰训练”,用于训练自己。目的就是让自己能在复杂环境下,不受干扰的打坐入静。
李吉静静的坐了两个多小时,心中却越来越烦躁,似乎以往的抗干扰训练都白费了。
几百个打呼噜的声音,千奇百怪,不停的在李吉耳边回荡,让他郁闷的只想杀人。
如此打坐,只会让负面情绪在心浮气躁中生长,对修炼没有任何好处。
李吉只得苦笑了一声,睁开双眼,结束了抗干扰训练,取出铜琵琶,随手弹拨,想用铜琵琶的声音对抗灰矮人们的呼噜声,以减少心中的烦闷。
李吉刚开始的弹奏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只是信手拨弦,毫无章法。
渐渐的,他竟然从四百多个灰矮人的呼噜声中,找到了一些规律,手中的铜琵琶也有了简单的曲调。
李吉弹着弹着,突发奇想:“要是把呼噜声当作是唱歌,我给他们配上一首曲子,一起演奏的话~”
他感觉自己的这个想法很有创意,也很有趣。
想法很好,但实现起来却很不容易。
这四百多个灰矮人,打呼噜的节奏不尽相同,音调更是有高有低,互不干扰,互不影响。
就算是同一个人,也不是每一声呼噜都是相同的,节奏和音调发生变化是一定的。
这就好像有四百多个灰矮人在唱歌,各有各的节拍,各有各的音调,而且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唱的是什么。
这要是能配成曲子,恐怕世界上就没什么有难度的事情了――别说是李吉,就算是他的音乐老师艾碧海也不行。
除非灰矮人们按照统一的节拍打呼噜。
只要有统一的节拍,打呼噜的音调或高或低都没关系,只要略做调整就可以作为和声。
关键就在于,如何让四百多个灰矮人按照同一个节拍打呼噜。
这个想法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但李吉知道,他能行。
李吉的办法很简单――用精神力量和音乐节奏,双重刺激灰矮人们的大脑,进而达到催眠的效果,让他们在睡梦中按照李吉设定的节奏打呼噜。
这种方法,正是容容·白色号角传授给李吉的精神力量修炼法决――精神共鸣。
李吉平时肯定不会做这种不自量力的事情――这等于是同时催眠四百多个灰矮人。
但经过了剿灭夺心魔的战斗,李吉对精神力量有了新的认识。
这些灰矮人曾经被夺心魔控制,受到了严重的心灵创伤,尚未完全恢复。
李吉觉得,如果在此时趁虚而入,用含有精神力量的琵琶乐曲进行催眠,进而控制他们打呼噜的节奏――他完全有信心做到。
李吉想到就去做。
他拨弄着琴弦,曲调轻柔、节奏明快的小曲在铜琵琶上流淌而出。
李吉试弹一曲,发现效果非常好。
从音乐的角度来看,这个石窟的混响时间大概是一秒多一点,效果非常好,很适合演奏大型音乐会。
这也让李吉更加多了几分信心。
李吉一边弹奏着,一边在石窟内游走,寻找最佳的演奏点,同时对着沉睡的灰矮人们指手画脚,胡言乱语。
“你!尾音拖的太长了,要收的利落一点,知道吗?――嗯!这样好多了,显得很有力量!”
“那边那个秃顶,按照我的节奏走――再来一遍,好!很好!要保持住~”
“趴着睡的那个,翻个身――打个呼噜都断断续续的~”
“嗯嗯!这个好!――这个是姑娘还是大妈?――不管了,总而言之,节奏不要太快,调子再低一点~”
李吉手中的铜琵琶不停弹拨,在睡得东倒西歪的人群里,上窜下跳,一个个的做“辅导”,嘴里胡说八道。
要是这些脾气比高山矮人还要暴躁的灰矮人,听见李吉这样说话,绝对上去就是一顿暴打。
李吉也并不是在真的胡言乱语,而是在借着说话,调整自己的精神状态。
要想催眠别人,没有强大坚韧的精神力量是不可能的。但空有强大的精神力量,不懂得如何精确的控制和利用也不行。
精神力量的修炼注重凝炼,在使用方面,既注重凝炼,又要强调发散。
李吉努力调整自己的精神状态,一面用“胡言乱语”使自己尽可能的关注每个灰矮人的精神状态,一面发散精神力量,使之于灰矮人的精神意识接触,继而沟通。
这是一项细致而庞大的工作,直至所有灰矮人,都在铜琵琶的指引下打呼噜,李吉才算真正成功。
在李吉的精神力量的引导下,一个特殊的乐团,初步成型了。
“现在是检验成果的时候了――先来一曲,试试怎么样!”
李吉弹起了一曲节奏比较舒缓的《琵琶语》。
这首非常经典的琵琶曲目,旋律优美,有一个重复渐进的前奏。
前奏才重复了一遍,精神处于特殊状态的李吉已然投入了进去――他被自己催眠了。
在他下意识的引导下,几个灰矮人的精神力量和他发生了共鸣,然后越来越多。
两遍前奏结束的时候,四百多个灰矮人,只有其中十几个人和李吉发生了精神共鸣。
这对于李吉来说,几乎意味着引导催眠失败了。
李吉并不是个肯轻易认输的人。
他很快意识到了引导失败的原因――没有抓住灰矮人们的群体意识。
作为一首优秀的曲目,《琵琶曲》能引起很多人的精神共鸣。但是,对于李吉面前的这些灰矮人们来说,却不一定。
只看眼前的情景,就能想象到他们曾经历过什么样的磨难,以及今后的悲惨命运――如果不是遇见李吉的话。
他们的群体意识,一定不是什么无病呻吟和风花雪月。
李吉想到这里,立刻将手指在琴弦上用力一划,“铿锵”一声,曲风一变,成了《十面埋伏》。
激昂的旋律一响起,迅速得到了许多灰矮人的精神共鸣,乐曲进行了不到两分钟,所有灰矮人的精神力量已经汇合在一起,随着李吉的精神力量共鸣,形成了一股磅礴的精神力量。
在这股精神洪流面前,个人的精神力量显得是那么的渺小。任何一个试图控制它的人,都会被这股力量轻易地碾为齑粉。
精神共鸣的发起者李吉,不是控制者,而是引导者。
他把铜琵琶往空中一抛,“魔琴术”猝然发动。
在精神力量的作用下,铜琵琶飘在空中,琴弦无风自动,又演奏了一遍《十面埋伏》。
就像是驾驭着山洪的孩子,李吉徜徉在灰矮人们庞大的精神世界里,一面体验着他们的喜怒哀乐,随波逐流,一面引导着这头庞然大物的动向,用精神力量在铜琵琶上弹奏出激昂的旋律。
刚开始还是《十面埋伏》的曲调,随着演奏的进行,到后来,已经完全没有这首曲子的影子了。
琴弦上响起的是灰矮人们不屈的怒吼、奋勇的抗争和正视悲惨命运的坦然。战斗的欲望、铁血的牺牲、不屈的意志,在琴弦上演奏着激昂的战歌。
《十面埋伏》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恐怕任何一个熟悉这首乐曲的人都听不出来。
在李吉的引导下,乐曲中的激荡终于达到了顶点,四百多个灰矮人不屈的灵魂,在琴弦上一遍遍发出战斗的怒吼。
仇恨、愤怒逐渐变为沮丧、哀伤,灰矮人们的痛苦在琵琶的琴弦上演绎,低沉暗哑,最终为瑟瑟冰雪覆盖。
冬天终会过去,春天总会到来。
冰雪融化,一条小溪潺潺而行,在岩石上跳跃出美妙的音符,舒缓着灰矮人们紧张的神经,愈合他们受伤的灵魂,引导茫然者继续前行。
磅礴的精神力量变得轻柔舒缓,在乐曲的指引下,在石窟内盘旋,从灰矮人们的身体上流淌而过。
任何一个灰矮人个体,相对于如此庞大的精神力量来说,都是渺小的一员。那些对他们来说非常严重的心灵创伤,在这股庞大的精神力量面前不值一提,轻而易举就被治愈了。
随着万千条小小的水流汇聚而来,溪水不断壮大。小溪变成小河,小河变成大江,最终注入广阔的大海。
平静的大海似乎也陷入了沉睡,层层波涛就是它舒缓的鼾声。
琵琶声渐行渐远,终于悄不可闻,唯留下灰矮人们节奏舒缓的鼾声。
一曲终了,李吉伸手接住从空中落下的铜琵琶,半晌默然。
刚刚结束的这一场演奏,已经不是单纯的音乐。
在精神力量的参与下,乐曲有了治愈精神和心灵创伤的神奇效果。即便没有精神力量的参与,效果会差了很多,这首乐曲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慰籍人的心灵。
李吉知道,这首曲子是不平凡的,一定有大放异彩的时候,成为一首名曲只是时间问题――或许在未来会也被称冠以“伟大”的词汇。
李吉既骄傲,又觉得有些惭愧。
他很骄傲。他是这首曲子的引导者和演奏者。
他也很惭愧。这样伟大的一首曲子,竟然起源于他一时兴起的胡闹。
就连治愈灰矮人们的精神创伤,也只是他顺势而为――这也是唯一让李吉感到安慰的。
李吉解散了这个怪异的乐团,任由灰矮人们汇聚的庞大精神力量,分散开来。
灰矮人们继续陷入沉睡,面容安详,呼噜声舒缓有力,仿佛无尽的海浪,在这地下石窟的黑暗中激荡。
李吉默然收起铜琵琶,取出纸笔,迅速将曲子记录下来。
他把这首曲子分为了三部分,分别记录下来。
文稿完成,李吉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之处,将曲谱用针线装订成三个册子。
面对着空白的封面,李吉稍作迟疑,写下了曲谱的名字《灰矮人战歌》、《灰矮人之殇》、《抚伤曲》。
三个分册被李吉装订在一起,成为一本。
“无殇曲――×年×月×日,清剿地下魔窟,杀入夺心魔巢穴,偶遇四百七十九位灰矮人,共谱此曲……尚有不尽人意之处,以待来日修改完善!”
李吉在封面上记录了几句,郑重的收好曲谱,坐在大石头上,闭目垂首,盘膝打坐。
这一次,他只是两个呼吸就入了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