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英雄惜英雄
这一次讲道，陈道师很是用心。
他从为人处世延伸到修行论道，其中甚至加入了一些自己的实例，若说起修行他当然是丈二和尚，但上善若水的道理，陈道师其实明白许多。
然而最终悟道的人却很少。
这座世界终究是以修行为主，有修行，便有竞争，一代代人挤破脑袋地向前、向前，不顾性命地想要在僵化的格局中挤出一个缝隙。
不过这一点，陈道师其实早也已经想到，不可能每一次讲道都如前两次那样轰动，道之所以是道，正因为能够明白的人极少。
难以教会挥金如土的豪商勤俭节约，也无法教授山中食人的悍匪仁善中庸，他们的经历决定了眼界，有些东西注定无法看到。
事实上，这才是讲道时理所应当的场景，悟道之人乃是少数，其余人则增长见闻，各有各的收获。台下的众人早有所料，因此倒也没有太多的失望。
这一次讲道结束，依旧有无数人朝着陈道师恭恭敬敬地行礼，拥趸们众星捧月，人浪一潮接上一潮。
依旧有人下跪，诚惶诚恐地磕头，只是这一次，陈道师没有阻拦。
并非他不愿意，而是做不到，知道了自己对他们的恩德，陈道师便能够明白他们心中的感激之情有如何浓郁。
他明白，自己便是命令他们去死，也会有许多人前扑后拥，自己的话，就像是夸父神祇又降下了神旨。
“该如何才能让他们不再下跪呢？”
陈道师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得不出答案，无论在原先的世界还是在这座夸父城，向强大者下跪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凭他一己之力，没有办法改变。
他思索之时，没有发现一双暗中的眼眸正是注视。
“嘿……”
白家的老爷子背负双手，佝偻着身躯，默然看着陈道师越行越远。
陈道师曾说禁止白、方、周三家的修行者来聆听自己讲道，可以他如今的能为，当然也只是说说而已，连自保都难以做到，根本没有余暇去树立自己的权威。
在白家老爷子身后，白秋山躬着身子，疑惑道：“以老爷子您的修为，来观看这场讲道有什么益处？”
以生死境界修行者的能为，早已看遍世间沧桑荣辱，有了自己的一套处世哲学。
道师口中的道语虽然玄奥，但对于这等境界的修行者而言便很难有用，想让他们获得感悟，大抵只有神祇亲至才有效。
老爷子斜睨白秋山一眼：“你以为我来这里是杀他的？”
白秋山心中的想法被拆穿，联盟低下脑袋。
“倒也不是没有想过。”
老爷子微笑，默默看着那位少年道师的背影越走越远：“只是看完他这次讲道之后，那样的念头便越来越远了。”
白秋山怔然，这一次讲道固然还算得上有所成效，但其实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与前两次讲道相比更是有着天壤的差别，他不能明白，为何会让老爷子生出这样的判断。
“如果硬要说为什么的话……”
老爷子眯起眼眸思索：“大抵是英雄惜英雄罢？”
“英雄惜英雄？”
白秋山困惑，白家老爷子是英雄他当然毫无意见，只是那位不过二十岁的少年……
英雄？
这位白家的族长固然聪明，却无论如何也缺少老爷子那样的眼界，看不清究竟。
将自己所知所学毫无保留，倾囊相授，这已经算得上是非凡的豪杰。
而若是明知道自己越是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便离价值耗尽更近一步，便离死去更进一步，却依旧这般的坦荡……
那便只能用英雄两个字来形容了。
这样的心境，连老爷子都不得不敬佩。
他只对自己的族人推心置腹，却不能福泽天下人，从这一点来看，陈道师的境界还要更高一层。
“听说外面那位圣人也做过类似的事……”
老爷子喃喃：“看来他果真是圣人的弟子了。”
“圣人……”
他目光遥望远方，深邃如幽潭的光在晃动：“你到底，想要些什么？”
……
回到道师宅邸之中，陈道师监督着秦白书服下今天的药。
“已经能够站起来了。”
秦白书脸色苍白，脸上却勉强露出笑容：“我已经没有大碍，老师若是有空暇的话，明日便开始教我罢。”
陈道师笑道：“你现在伤势未愈，还是再休息些时日罢。明日我恐怕有事，需要出去一趟。”
他预备近日便要去城外一趟，一是为了秦川的邀请，二是也的确需要更多的修行资源。
他知道如陈青山那样的泼天造化当然之是少数，但不去尝试一番，便难免心有不甘，之所以要兑换大天王丹，也正是存在这样的考量。
“老师要去哪里？”
陈道师听后面色轻微变幻了一下，旋即连忙收敛起异色，只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是吗……”
秦白书喃喃了一声，倒也没有多问。
“回来时，我为你购置了一辆四轮车，便停在门外，等过两日我回来时，你想必便可以下床，到时我再教你如何使用。”
四轮车无需腿脚也可推动，在这座世界里很难购置，是陈道师前几天便请人定制。
不过那位匠人也曾听过陈道师的讲道，倒并未花费什么金银，否则还真有些难办，陈道师的法宝道兵堆积如山，银两倒真没有剩下多少。
告别秦白书，陈道师一沾床倒头便睡，在梦的世界里，巍峨的夸父身影再度浮现出来。
“做出你的选择。”
这尊伟岸的巨人开门见山，没有给陈道师考虑的时间。
陈道师呼出一口浊气，眸光闪烁，事到临头依旧有些犹豫，这样的决定太过重大，足够影响自己的一生。
“我要三十粒大天王丹。”
大天王丹是强行提升修为的丹药，每一粒消耗五点能量。
但它的效用巨大，后作用也堪称无穷，若是一次性直接吞服三十粒，哪怕现在能径直踏入蕴灵境巅峰，日后的成就恐怕只能用不堪入目来形容。
这是在透支自己的未来，是短视者才会做出的决定。
然而有些时候，有些人根本没得选择。
“可。”
夸父的回答很短，他不会干涉陈道师的决定，只是巨大的眼眸里有些失望，其中光泽略微暗淡了些。
三十粒大天王丹转眼间浮现出来，陈道师如获至宝一般将它们握在手心，眼眸里迸发出莹莹的光。
“再之后……”
下一刻，他却将大天王丹尽数收起，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夸父道：“剩下的能量，我要全部兑换成大天日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