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发自肺腑
通玄是一道巨大的壁垒。
这一点，无论是对于寻常人，对于妖兽，还是对于陈道师与白书琼，都没有半点变化。
踏入这一境界，便等于来到了新的一片天地，从此之后，所见到的，所听到的，所经历的，都将与曾经截然不同。
白书琼望着依旧盘膝在地的陈道师，不知该说些什么，这种时候，心底的复杂只有他知道知道。
到底该如何面对陈道师？
一开始时，他心中的情绪只有嫉妒，只有愤怒。
然后这嫉妒平息，他毫无保留地心悦臣服，将陈道师奉若神明。
再之后，这样伟岸的神明崩塌，这让秦白书难以想象的痛苦、失望、愤怒。
又过去许久，就连这样的愤怒也释怀，他发觉陈道师的真相，知道这少年沽名钓誉，不过如此，知道他一辈子都及不上自己一根毫毛，知道自己是他无法企及的神祇。
那时他对于陈道师已经没有多余的看法，只当做是一段过去无足轻重的记忆，不值得缅怀。
可如今，当现实摆在眼前时，秦白书不得不承认了。
陈道师不是在地底仰望自己背影的人。
他也如自己一样，拥有无限广阔的未来。
他同样是这一时代里最璀璨的星辰之一，煌煌如日。
那么，该如何面对他？
白书琼不明白，无法理清心头的思绪。
于是他只能沉默。
沉默地转身，向反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老爷子的虚影已经将要消散，这时微笑道：“很好，我白家欠你一次。”
“不。”
陈道师缓缓地摇头。
他站起身来，方才收敛的灵气再度开始疯狂咆哮，如同吼叫着的狂暴猛兽。
“白家并不欠我什么，我也不需要白家欠我什么。”
“我要的，是公平一战。”
他望着白书琼渐行渐远的背影，面无表情：“我帮你得到真道，眼睁睁看着你悟道，都是为了这件事。”
秦白书缓缓停下脚步。
“你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是吧？”
漫天乌云席卷，狂风蔽日，灵气浩浩荡荡，陈道师一袭白袍，也便随着狂风飘荡。
“在这一战结束之后，你便知道了。”
他从来到村庄之后，便在计划这样的公平一战。
而开始期待这一战的时间还要更早，大抵是在白家的那一个夜晚之后。
所谓的修行者，所谓闪烁于天幕的璀璨星辰，所谓修行者与普通人之间不可逾越的巨大鸿沟，所谓一种人，天生便要在另一种人面前叩首，颤颤巍巍地磕头。
这些东西，陈道师要亲自验证它们的价值。
正是因此，非要有一场公平的战斗不可。
若非如此，陈道师的修行路，便算不上圆满。
在陈道师目光的尽头，白书琼的身躯轻微颤栗者。
他一点一点转过头来，脸上的神色，是狂热的期待与欣喜。
“理所当然……理所当然。“
他终于找到了，找到了该如何看到陈道师的方法。
如果这一场战斗由自己获胜，那么这所谓的陈道师，便只是被遗弃在修行道路上的废品，是不值得缅怀的过客，是几百年后回想起来，或许会洒然一笑的已消散浮云。
而如果由对方获胜……那么方才的一切词汇，便将落到自己身上。
这很简单，也很公平，不需要过多的思考。
两个人心中的梦魇，两个人的热忱与期望，两个人潜藏在心底的野心。
这一场战斗，必须要开始，必须要结束，必须要得到梦寐以求的答案。
若非如此，他们的修行路，便都算不上圆满。
“道师。”
白书琼踏出一步，朦胧的光彩在他周遭浮现，似梦似幻。
隐约响起轰隆隆的打铁声，有伟岸厚重的吟诵声自天边响起。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他领悟了真道，一举一动都伴随着道语，这是天地的意志在为他赐福，降下非凡的馈赠，
他身上的灵气算不上雄浑，但却也如铁一般厚重，震撼人的心魄，这是因为他所修行的，乃是唯有悟得真道者才能独创的、只属于自己的法。
世上万般法门，并非是越强大越好，只有契合自己的才最是强悍，这是陈道师从夸父口中听来的道理，如今得到证实。
白书琼微笑：“你还配不上这样的称呼，远远不够格。”
陈道师也微笑起来，他看着秦白书的攻势迅猛如雷霆，只是悠然地大袖一挥，道道灵气随之氤氲，如惊雷般咆哮。
两道恐怖无边的灵气在半空中碰撞，交锋，轰隆隆迸发，这是通玄境初期修行者所能达到的极致威势，任谁见了，都要震撼地发抖。
漫天灵气咆哮下的两人却并不急着进攻，而是优哉游哉地缓缓渡步，像是行走在园林中的旅人。
“你或许忘记了是谁教会你的真道，我是道师，天底下也只有我有资格做道师。”
陈道师的声音很平静，却充斥着难以形容的自信，他双手持剑，猛然用力劈向白书琼脑海。
“没有人能教会给另一个人真道。“
白书琼双手细长如刀，竟然硬生生接下这一剑，没有半点费力：“这是潜藏在我灵魂深处的东西，只是碰巧被你唤醒，点燃了，如果没有你，我同样会悟得真道，而如果没有我，你便什么都不剩下。”
这是老爷子开导他时所说的话，如今被原样送给陈道师。
然而没人有证据证明这不是事实，真道是不能够教导的东西，哪怕花费千万分的工夫也无法再创造一个同例，有时候机缘到了便是到了，而若是没到，便是千万个老师加起来都不得要领。
“我剩下的东西的确不多，但已经足够珍贵了。”
陈道师并不恼怒，只是悠然自得地挥笔书写，一道道玄奥的符箓腾空，将白书琼包裹。
“这是因为它们都是我凭借自己的努力得来，而非他人的怜悯或赠与，我行走的每一步，都扎扎实实，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