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进安阜园之后,日子总算是安定了下来。
陈柯回到房间里,拿出玻璃纸和晒图纸,准备试试效果。
于是各剪下了一小片,用毛笔在玻璃纸上写下“晒图”两个大字。
之后和晒图纸叠在一起,用夹子晾在窗户上。
晒图纸非常敏感,遇到强烈的太阳光后会被“晒黑”。
玻璃纸是透明的,挡不住太阳光。但上面写的字却能遮挡光线,于是在晒图纸上留下痕迹。
这就像人晒太阳一样,被衣服挡住的地方没有晒黑,晒图的原理就这么简单。只是需要花点时间。
在云南,八月的太阳挺大。不过图要晒好也得一个时辰。
于是陈柯在园子里随便转了转。转来转去,不知不觉就逛到了安阜园外面。
原本刚刚睡醒,又吃了饭,他的精神还有些懒散。
不过逛了一会儿之后,被凉风一吹,头脑也随之清醒了许多。
陈柯一时兴致大涨,干脆就在昆明城里闲逛起来。
“人总归要劳逸结合。练武也好,制图也好,没有灵感的时候就别强求。出来逛逛街总归不是坏事。”
人要偷懒,总能找到点理由。
昆明城经过昨天的迎亲,今天自然没那么热闹了。
不过走在街上也能看出来,正街的门面大多都新漆过。
悬挂的红纸稀稀拉拉,随风乱摆。有不少已经掉在了地上,被行人踩得乱七八糟。
不过陈柯却逛得很有兴致。
他跟着送亲队伍,从进贵州开始,就观察过吴三桂辖下的势力。
不过说实在话,满清时期的西南还颇为荒蛮,远远比不上中原那般繁华。
云贵是高原地段,而且多为丘陵,道路崎岖,良田稀少。
一路下来,看到的大多是梯田。
这种田地当成风景欣赏自然好看,但风景不能当饭吃。
贵州有句俗话,“地无三尺平,人无三两银”。
沿途之下,云贵的各州府县也都是地小人稀。
大的州府,几乎和直隶的县差不多,小的县简直就是市镇,人口仅有数千。
陈柯估算了一下,云贵的人口能过百万就不错了。
真正繁华的,也就只有贵阳,昆明几座首府大城了。
“郑氏经营台湾,实际势力只有全岛的五分之一,仅一府二县。而吴三桂经营云贵十年,不知经营出十分之一的地盘没有。他们每天在忙什么?”
说实在话,陈柯对这些英雄有些失望。
要知道云南一个省,领土就相当于东瀛一个国家。哪怕这里耕地缺少,但矿产极多,更何况还有一个贵州。
那吴三桂在云贵十年,都干了些什么呢?
很快,陈柯逛到了凤鸣山一带,算是揭晓了一点答案。
“这凤鸣山上修建的平西王别殿,当真是劳民伤财。看来吴三桂不是个过日子的人。”
路过了一片地势较高的地段,他隐约看到山头上金碧辉煌的一片宫殿。
宫殿外围,还有不少亲兵来回巡逻,普通百姓都不敢靠近,只能绕着走路。
午后的阳光照耀在宫殿上,闪烁着一片黄灿的光。
这就是凤鸣山的平西王偏殿,又叫“金凤宫”。是吴三桂耗费了二百多万吨黄铜,专门为他的爱妾陈圆圆打造的。
耗时数年,花费巨万,就打造个这。
“希望郑克爽父子在台湾,不要把精力也搞在这些东西上!当然我不能理解,你们打造这些玩意有什么卵用。”
陈柯慢慢在凤鸣山外围踱着步子,从各个角度打量着这座宫殿,心中不禁生出鄙夷。
虽然知道古人物质生活贫乏,但他不能理解修建这么个破殿能有什么快乐可言?
“这陈圆圆到底是做几的,审美也就这样!虽说满清入关的责任不能全往她身上推,但你就不能安安分分的过几天日子吗?修个什么破殿……”
砰!
“哎哟!”
陈柯边望着金殿,边嘀嘀咕咕,不留神脚被石头给绊住了。
这一下他生生没反应过来,一把摔在地上,脸先着地!顿时摔得眼冒金星,鼻血长流。
陈柯一时又惊又怒。
因为刚刚被石头绊住的一瞬间,他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听使唤!
翻身坐了起来,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却看见不远处有一个正在种花的老农。
“年轻人,有些人你骂不得,当心遭雷劈。”
老农正在摆弄着花草,没见他有什么举动。
但陈柯的耳朵却很清楚的听到了几声沙哑的声音!
原来他一直抬头望着山上,却没有注意看山下的路。
这里是山脚下的一处禅院,院门上写道是“金蝉寺”。
院外就是一片肥地,只有一个老农在这里摆弄着花花草草,显得即冷清又孤寂。
不过陈柯可没有同情这个老农的想法。
因为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今天遇上世外高人了!
遇见高手,陈柯心中的怒气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是个老实人。
这个老农只用块小石头就能把他绊个狗啃泥,在这里发生冲突肯定是找死。
因此陈柯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那就是快,点,走。
但他刚刚站起身,那个沙哑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年轻人,请等一下。”
陈柯心里一紧,捂着还疼得一跳一跳的鼻子,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可这老农并没有什么举动,而且说话之间还算客气。于是陈柯也不好轻举妄动。
转过身来,陈柯向着老农拱手作了一个揖,说道:“晚辈途经此地,不知有高人在此,打扰了您的清修,深表歉意。如若前辈海涵,晚辈就先告辞了。”
老农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放下了手中的花盆,直起腰望了过来。
这一望,老农却是呆了一下。
陈柯也被他的眼睛刺得双目刺痛,脑袋更是一阵发晕。
“真是个高手!还好我没作死。”
这种目光,他当初从冯锡范的眼中也看到过。
不过老农很快就收回了目光。这一下,又回复成了那个不起眼的乡下农夫模样。
陈柯咽了一口唾沫,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他了?心里未免有些害怕。
“年轻人,你为什么辱骂陈姑娘?莫非你对她有怨恨?”
老农慢慢的走出肥田,从腰间抽出了一根旱烟管。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似乎缓和了许多。
陈柯见老农的态度有所转变,连忙讨好的笑了笑,拿出火镰帮他点了烟。
“没有啊,我和陈……陈小姐无冤无仇,干嘛要骂她呢。”
“陈小姐是个苦命人。天下很多人都唾骂她,但唯独你不行。”
老农吸了一口烟,语气又有些严厉。
陈柯讨好地说道:“是,前辈教训得对。我真的没有说过陈小姐坏话,这是一个误会!”
老农喷出了一口烟雾,幽然道:“你倒是老实。”
陈柯连忙点头:“我是个老实人!”
老农亦说道:“我也是个老实人。”
陈柯又笑了笑,之后说道:“前辈,我家里还有事。既然前辈没有再怪罪,我能走了吗?”
“不能。”
老农又吸了一口烟,陈柯顿时一阵无语。
你这也算老实人?
既然是老实人,为什么又要欺侮老实人?
但这老农的武功深不可测,绝对是冯锡范那个级数的高手。陈柯可不敢得罪他。
过了一会儿,老农说道:“你需要做一件事情,作为赔礼。”
“啊?”
陈柯一听这话,心里洼凉。
这个老农,不会是神龙教的人吧,或者像那些个喇麻一样,要把自己圈在这里当农奴?
想到此处,陈柯的心里不由得又升起几分怒意。
要知道他现在可和原来不一样了,身后多少有点势力。
不说九难师父找到这里,够你喝一壶。
单就韦小宝手下的三千骁骑护军营,也能把任何一个武林高手砍成肉酱。
好汉不吃眼前亏。
陈柯耐下性子,拱手道:“不知前辈要晚辈做什么事?”
总归只要能脱身,等回了安阜园,他才懒得理这个老农。
老农磕了磕烟杆,问陈柯道:“你懂园艺吗?”
“园艺?”
陈柯望了一眼老农的花圃,顿时一阵头大。
老农却非常认真地说道:“不错,就是园艺!实不相瞒,这片花圃是陈姑娘的,她并非住在金凤殿中,而是在这金蝉寺中带发修行。这些年,陪在她身边的也只有这些花草了。所以老奴我,尽心的管理着这片花圃,只要有机缘,就培育出一些新鲜的花卉,也让陈姑娘有个念想。”
说着,老农回头望向了陈柯。
“你懂园艺吗?如果能够多一些培育花圃的方子,还望不吝赐教。如果不懂,老朽也不强求,你对金蝉寺磕个头,学会了园艺再回来赔情不迟。”
陈柯听着这个老农的话,心里难免一阵毛燥。
原本一个世外高人,性情有些怪异,举行不同于常人,这都可以理解。
但他居然在这里帮陈圆圆管理花圃?
这是一个大男人该做的事吗!
想到这里,陈柯未免有些瞧不起他。
“爱上你是我劫数难逃,为你坐爱情的牢。”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了这么一句话。
不过看着对方期待的目光,陈柯当真又有些同情这个老农了。
因说道:“对不起前辈,我对园艺当真不在行。但是,我对种地有点研究,不知道前辈有没有兴趣?”
老农愣了一下。
“哦,老朽少年之时,也是种地的。不过已经十多年没有种过……再说,陈姑娘只喜欢花卉。”
陈柯喘了口气,耐着性子说道:“我看得出来,前辈应该是一个种地的行家。您这里的许多花卉,应该是不同品种杂交出来的吧?但花毕竟只能观赏。您有没有兴趣,培育水稻?”
“水稻?”
老农又是一愣。
陈柯说道:“不错,就是水稻!水稻其实也是花卉的一种,只是这种花卉不同于观赏性的花卉,它不会把花开得那样争奇斗艳,而是把果实埋藏在穗子里。”
说着,他饶有意味的问了一句:“您难得不觉得这种花卉,很高尚,很值得培育吗?”
陈柯的话似乎触动了老农的某些思绪。
他的确就是陈柯所说的那样,把情意埋藏在心底的那种人。
过了良久,老农忍不住开了口。
“陈姑娘未必喜欢。”
陈柯却一口说道:“不,陈小姐肯定会喜欢!她要是不喜欢,怎么会让您留在这里管理花圃?”
“这……”
老农听了这模棱两可的话,眼神中流露出无限的欣喜。
终于,他问陈柯道:“那你说的水稻,怎么培育?”
陈柯暗暗的松了一口气,请老农一同坐在了地上。
他一直有改良稻种的想法,但自己对种地并不内行,只是略知一二。
如今遇上了这么位种了几十年地,还是世外高人的前辈,陈柯就知道遇上对的人了。
而且他希望这么一位高人,能慢慢从消极的状态出脱离出来,真正做点有用的事。
如果能培育出新的稻种,对于整个社会都是意义重大的。
于是陈柯认真地说道:“前辈,您既然是种地的行家,应该知道水稻是自花授粉。”
老农点头:“不错,所以水稻不可能杂交。”
陈柯却说道:“但是野稻中,有一种先天雄蕊不育的品种。我们称之为‘不育系’。”
老农微微思索了一下,说道:“似乎真有这种瘪稻。”
陈柯说道:“所以这种水稻,可以和另一品种的水稻进行杂交产生新稻种,且新出生的稻种继承了‘不育系’的特性。我们把这些稻种称之为‘保持系’。”
老农既然是种地的行家,自然一听就明白:“原来如此。但这种瘪稻有什么用?”
陈柯继续说道:“以‘保持系’为基础,再杂交需要的水稻门类。把产量多,谷粒大的优势继承到同一个品种上,同时能够自花结实的,便成为‘恢复系’。这就是新稻种了!”
听了陈柯的话,老农愣了好半天。
这个理论,似乎并不复杂,真正复杂的是培育过程。
但是,这是怎么想出来的?
老农呼的一下站起来,再次望向了陈柯,眼中重新放出了那种刺目的光。
陈柯被他吓了一跳,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难道大清例律不允许培育水稻?
扯淡!
就在陈柯喉咙有些发干的时候,老农却向他拱手作了一个揖。
“姑娘当真是天下奇人!老朽胡逸之先前多有得罪,还望姑娘海涵。”
陈柯听了这话,连忙起身一把扶住了他。
“前辈,万万不要如此。晚辈只是知道一点理论,但动手的能力实在不堪,贸然和前辈高谈阔论。而且,我也不是旗人。”
老农听了一愣,随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陈柯见他态度转变这么大,想来世外高人可能就是如此,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不过,陈柯的杂交水稻理论,当真把这位老农吸引住了。
“但是水稻产量高,自然需要更多的肥料。于是要改善土质,比如修炼一个沼气池……”
“沼气池?”
陈柯见老农挺乐意听,便把修沼气池,发酵肥料的想法也说了出来。
这些内容,更是让老农又惊又喜,击节赞叹。
这让他当花农的苦闷,都被陈柯带来的理念冲淡了不少。
直到天色将晚,陈柯向他告辞。
老农更是显得依依不舍:“姑娘,你明天一定要再来啊?老朽还有很多东西要问明白呢。”
陈柯自然一口答应:“当然!江湖上的规矩,死约会,不见不散!”
回安阜园的途中,陈柯的心情更是大好,就连鼻子也都没有之前那么疼了。
他没有理由不去兴奋。
来到这个世界一年了,终于看到了事业的希望。
至少,他真正遇上了一个有点共同语言,能认可自己的人了。
吃了晚饭,到了自己的房间。
看到窗户上夹的纸,陈柯才记起自己的试验图恐怕已经晒糊了。
赶紧把纸片取了下来。
玻璃纸依然如故,透明的纸面上写着“晒图”两个字。
而下层的晒图纸已经变成了蓝色。
要显示图样,还需要用氨气还原。
氨气原料倒不用买,陈柯自己就能生产。
少时,他摆上了一口茶壶,里面装着不明液体。
拿过伏打电池。
陈柯将两根铜丝上分别套上一根细竹管,一根插进壶盖,一根插进壶嘴。
很快,不明液体发生了电解反应。
壶盖内的竹管涌出一股气体,壶嘴也涌出另一股气体。
陈柯把壶嘴上蒙上纱布。纱布上涂了一层红色粉末,对准了晒图纸,用气体慢慢熏制。
这层红色粉末,就是氢氧化铁。
在清朝的时候,它主要是作为颜料使用,一些药店也能买到。因为这种矿物能用来缓解砒霜中毒。
氧化铁遇氨水可得到柠檬酸铁铵。这是晒图需要的还原剂,陈柯以前自然用过。
但这次他熏了老半天,图纸没有半点变化。
“嘿,奇了怪了。难道我制造的液体不含氨气?”
心中有些纳闷,陈柯下意识的检查了一下水壶,揭开盖子。
结果这一熏,他差点要吐出来。
“正负极插反了……”
还好,他在松二那里做了几个口罩。
带上口罩之后,陈柯把脸偏远了点,继续用茶壶熏晒图纸。
终于。
蓝色的晒图纸发生了反应,颜色慢慢变深,成了深蓝色。
而纸面上,两个汉字也呈现出白色,逐渐显现出来。
字迹和玻璃纸上一模一样,正是陈柯写的“晒图”。
“太好了!”
陈柯也忍不住欢呼起来。
之后他拿着自己的杰作,颇有些爱不释手。尽管这晒图纸颜色好像不太正。
不管怎么说,这真是宏伟蓝图了。
终于迈出了事业的一大步。
接下来,他可以把自己的思绪放到水稻上面,将自己知道的东西整理出来。
直到夜深,陈柯才心满意足的结束了功课。
回到床上盘膝坐好,开始修炼心法。
或许是今天的事对他激励很大。再次打坐的时候,似乎又找到了刚刚修炼武功的那种激情。
经过一天的懒散,陈柯终于又恢复了常态,重新开始了新一年的努力。
次日天明,陈柯直感觉神清气爽。
和韦小宝见过九难,受了晨训,用过早饭。
陈柯便带着自己昨晚写好的日志,迫不及待的赶向了凤鸣山。
在这里,老农果然也期待的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