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水天宫。
叶澜身着悬明寺官服,跟随公子踏进了水天宫大门,一袭玄色紧袖短袍穿在她身上显得英气十足。
她刚想回客房,却被麒麟笑盈盈地拉去了偏殿,这才想起公子今日吩咐过要自己搬去偏殿住。紧接着便瞧见一群丫头乌泱泱地朝自己行礼。
“见过叶小姐。”
叶澜怔住了一瞬间,想起方才在路上,公子便提起这两日给她治伤用了不少名贵药材。恰好公子身边正少个贴身丫头,叫叶澜做工抵债。
要说起做丫鬟,叶澜原本是没意见的,只是看到偏殿如此阵仗,脑袋里有点儿发蒙。口嘟囔道:
“公子让我做丫鬟抵债,却又给我安排了一群使唤丫头,这債岂不是越欠越多?”
麒麟闻言,捂着嘴巴笑了起来。
“公子定是喜欢姑娘,又不好意思直言,这才让姑娘做丫鬟抵债。姑娘竟信了。”
“好姐姐。”叶澜崛起嘴巴撒起娇来。“莫要拿我逗闷子了。”
其实大家都看得出,公子待叶澜不同寻常。只是叶澜相貌才华都谈不上出众,却能得公子宠爱,着实让人有些琢磨不透。
麒麟也猜不透公子的想法,不过见公子这颗千年老铁树终于开了花,心欢喜,对待叶澜也就更热情几分。她拉着叶澜的手,与满屋子的小姑娘们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嬉笑起来。
久违这般热闹情景,叶澜忽地记起小时候也是被这么一群姐姐们围绕着,后来叶家陨,自小陪着她的那些丫鬟也多被发卖了,熟不知她们如今过得是什么日子。
………
转眼间重阳节就要到了,麒麟请来了宫的嬷嬷。于是叶澜这几日起的比鸡还早,在教养嬷嬷的教导下,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学习宫种种礼仪。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叶澜顶着满脑华光宝气的头钗,脸上挂着标准的假笑,端坐着倒酒布菜。老麽麽观察良久,终于慢慢悠悠地从口吐出两个字:
“成了。”
可算成了,叶澜谢过嬷嬷,随即如蒙大赦地从水天宫里逃了出来。
她几乎一路小跑着出了偏殿,表情看起来十分焦急。究其缘由,是因为昨夜突然想起来,母亲的排位和遗物还放在温家,如今这么多天过去了,屋里的那些东西怕是早就被温家的丫鬟伙计们占了去了。
“哎……”叶澜摸着重重的脑袋叹了口气,责怪自己记性差,虽说都不是什么值钱物件儿,却也是母亲留给她的念想。
如此想着,叶澜更是加快了脚步,可还没等跑出天宫大门,就后悔了。
她忽然想起来顾城还在抓自己,如今自己这身装扮招摇,万一被顾城带走,可就要和关在柜子里的姐姐妹妹们一起长眠了。
而且九皇子还说有东西要给她,万一撞见了九皇子也不好呀。
正犹豫着,叶澜一抬眼,看见了华夏。
华夏与叶澜同岁,眼总是闪烁着少年特有的澄澈,他见了叶澜,随即摆出一副嫌弃的模样,问:
“干嘛呢?离得老远就看见你在这儿鬼鬼祟祟的。”
“那个…我想回温家取点东西。”
“呵。这么点儿小事随便差个人去就得了。不是说有人要抓你么,你就别瞎折腾了。”
“我娘的排位还在温家。”叶澜撇撇嘴,声音里尽是恳求:“我想自己去取。”
华夏迟疑了片刻,随后白了叶澜一眼。“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装可怜。我与你同去就是。”
叶澜本以为华夏会骂自己,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说与自己同去,顿时瞪大了眼睛看着华夏。
“你这是什么眼神?不相信我啊?小爷我可是公子的贴身护卫,论武艺在盛国也是数一数二的。”
叶澜闻言连连摆手。“没,没有质疑你的意思。就是没想到你愿意与我同去,我还以为你讨厌我呢。”
“我就是讨厌你啊!”
“好,我服了。”
叶澜彻底被华夏怼怕了,回温家的路上也不敢和他搭话,生怕哪句话又惹到他。
到了温家,叶澜在正门前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带着华夏偷偷摸摸从角门进了温家大院。
要是平日里也就算了,如今钱将军一死,外面的风言风语十有八九都围绕着自己和楼千机的风流事。温家人听了这些闲言碎语还不知要怎么讥讽她,还是躲着点儿好。
如此想着,叶澜带着华夏抄小路来到了往日里居住的院子。
谁成想刚一推开院门,就看见主母温夫人带着一众家丁站在那里,温夫人见了叶澜,没好气儿道:
“呦~还知道回来呀。我当是和哪个野男人睡到一起,就不愿意回来了呢。”
叶澜还没急,华夏就先不乐意了,指着温夫人咬牙道:“再敢议论我家公子,小爷今日非撕了你的嘴。”
温夫人闻言,这才仔细打量起华夏来。见华夏不过是个半大小子,竟也敢在温家口出狂言。
温夫人不禁从口发出一声嗤笑。
“能和这有了婚约的小蹄子搞在一起,看来你家公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个贱妇。”
华夏大喝一声,说着便撸起袖子冲了上去,几个家丁上前阻止,却被他揪起衣领便往天上扔去。
片刻的功夫,愣是把家丁们给扔了个遍。院子里顿时人仰马翻躺了一地,温夫人见状更是尖叫着连连往后退。
叶澜算是见识了,这盛国数一数二的高手真不是白给的,扔家丁也能扔的这么高,厉害厉害,佩服佩服。
家丁们哼哼唧唧倒在地上,也不知道是起不来,还是不想爬起来再被扔一回。总之该捂腰的捂腰,该揉屁股的揉屁股,就是没有人上前去救那位花容失色的温夫人。
温夫人见求救无门,转身要跑,却被华夏掐住了后脖子。那只手宽大有力,因为常见持剑导致骨节有些变形,那样一只手,仿佛稍稍一捏,就能捏断温夫人脖子。
“快住手!温大人好歹是朝重臣,伤了他家眷会对公子不利!”叶澜反应过来,忙拉住华夏,在他耳边窃窃私语道:“帮我个忙,去玄明寺找孟贤灵,就说我被温家人给欺负了,让她快来救我。”
华夏不想给公子惹出乱子,这才犹豫片刻,愤愤地离开了温家。
温夫人被吓的不轻,过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确定华夏走远了,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不过温夫人好歹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刚刚的小插曲并未让她失去斗志。如今华夏一走,便再次拿出当家主母的底气来。
她满脸不屑的打量着叶澜,心里暗叹这丫头打扮一番,确实比以往娇艳了不少,难怪会出去勾引男人。
如此想着,温夫人径直朝叶澜走近,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镶在叶澜衣服两肩上的,竟是两颗硕大的蛟人珠。再一看她身上那件袍子,白底蜀锦上用金线绣着瑞草云鹤,绣工精细,全帝歌城最好的绣娘也不过如此。
她不禁皱起两道细眉,回想起之前为女儿温月初准备嫁衣时,都没能请到最好的秀娘,更别提价值连城的蛟人珠了。如今这野丫头竟然靠着一身狐媚子本事攀上了高枝,照这样下去,将来定然是要爬到月初头上的。
想到这儿,温夫人越发不愤,于是骂道:
“你这到处勾引男人的个下贱坯子,竟然还有脸回温家来。”
叶澜在温家这些年没少挨骂,也早习惯了温家人一副颐指气使用鼻孔看人的样子。只是温夫人向来在人前装的贤良淑德,像今日这般脸红脖子粗的场面还真不多见。
“温夫人不必动怒,我收拾完东西就走,日后也不会再来了。”
叶澜不想继续纠缠,她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却被温夫人挡住了去路。
温夫人不依不饶,眼闪烁着凶狠。
“这有了野男人撑腰就是不一样,都敢和和当家主母顶嘴了。”
“我从前向来温顺,可温夫人还不是把我当成眼钉肉刺,竟还把我许给了钱将军做小妾。”
叶澜说这对上温夫人的目光,道:
“既然温夫人不仁不义在先,我又何必继续恭敬顺从?”
温夫人闻言,眼神里更加愤怒。正如叶澜所说,她原本是想把叶澜塞给钱将军做填房的。只是没想到这死丫头竟然和楼千机私通,不光杀了钱将军,还把这段风流故事搞得人尽皆知,以至于辱没了温家家风,断送了自己女儿的前程。
想到女儿,温主母就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你害得温家坏了名声,还连累我女儿月初被退婚。温家供你吃供你喝,你却如此糟蹋温家。你…你安的什么心呀?”
温月初被退婚了?叶澜先是一愣,又马上恢复了平静。如果不是温夫人煽动钱将军闯进她闺房,她不会杀钱将军,也不会和楼千机扯上关系,温月初就更不会被退婚。
说到底温月初只是被退了婚,她自己先是被钱将军欺辱,后又被顾城追杀,就连清白和性命都差点没了。如今温夫人竟好意思来指责自己,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想到这儿,叶澜的眼神也凌厉起来,一字一顿道:
“温夫人问我安的什么心,我倒想问问温夫人安的是什么心?明知道钱将军对我图谋不轨,还教唆他入我闺阁来玷污我,目的就是逼我嫁给钱将军做妾?温夫人真是好算计。只可惜温夫人机关算尽,到头来却害了自己,您说这算不算报应?”
叶澜说罢一笑,眼神轻蔑又嘲弄。再次将温夫人胸的怒火拱的老高。
“让你嫁当朝将军你还不满。别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你个下贱胚子能嫁给钱将军,那是高嫁。”温夫人尖着嗓子骂着。
“当朝将军那么好,温夫人怎么不改嫁过去?”
叶澜话音刚,只听见“啪!”的一记耳光打在叶澜脸上,接着便传来火辣辣的疼。
动手的是温茂,方才他离得老远便听见院里有动静,想是叶澜回来了,才走近看看。结果刚踏进院子,就听见这孽障顶撞长辈,出言不逊,丝毫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温茂怒极了,也不问青红皂白,便朝叶着澜吼道:“逆子!怎么对你母亲说话呢?”
叶澜挨了一巴掌,脸上顿时出现五个手指印,她冷哼一声。
“我母亲是叶水痕,都死了多少年了。”
见叶澜被打,温夫人心里暗暗痛快,脸上却装作一副处处可怜的模样,竟还吸了吸鼻子,留下两行泪来。
温茂见状甚是心疼,将手放在温夫人的背上,轻柔地抚慰着,仿佛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神情满是无奈与疼惜。
叶澜看在眼里,自嘲的笑了起来,果然人家是一体同心的夫妻,恩爱的很。
安抚过温夫人,温茂这才将目光转向叶澜,沉声问道:“去哪了?”
“被钱将军伤了,去看大夫。”叶澜依旧苦笑着,她声音平淡,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
“要是真受伤了,怎么不让府里的大夫看。”
一阵风掠过,冷的彻骨。叶澜眼好似闪过几分委屈,却又迅速恢复到那般玩世不恭的表情。
“回温大人,府里的大夫都是给主子们看病的,哪有空在乎我这么个孤魂野鬼。”
叶澜说着,眼神锐利的对上了温茂的眼睛。她道:“本来也没那么娇情,只是骨头断了,着实疼痛难忍。当天夜里呻吟了一晚上也没人管,等到次日清晨才拖着条瘸腿去的医馆,那大夫仁慈,见我腿上的伤不方便来回折腾,便留我在医馆住了两日。不信的话找大夫来验验,我这腿骨是才接上的。”
叶澜说着拉开袍子,露出了裹着白布的小腿。她腿肿的厉害,就是裹着纱布也让人觉得诡异,四周用木料紧紧固定住,一看就不是装的。
温茂见了叶澜的伤,似是心不忍,沉默了半晌,方才对温夫人道:“我还有公务,这孽障怎么处理,就由夫人与母亲商量吧。”
说罢,逃一般的走掉了。
待温茂走远,温夫人恶狠狠瞪了叶澜一眼,随后对家丁道:“把她押到祠堂去。”
叶澜望着温茂的背影,只觉得今夜月光寂寥,照的人心里也凉飕飕的。
罢了,孑然一身……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