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呼啊呼啊的吹着,吹得斑驳的树影儿跳起了舞,吹得湖面微波粼粼,也吹得江府锦程园里那股浓烈的青烟四处散开来。

    “咳咳咳……小姐,还是奴婢来吧。”

    “是啊,少夫人,让奴婢等来,这等粗活哪能够让您亲自动手……”

    而这一场浓烈青烟的始作俑者林云初,却无视门外一众丫环的劝告,执意在小厨房继续呼啊呼的吹着炉子里的火,“呼啊呼,咳咳咳咳……呼啊呼,咳咳咳,呼啊呼……”

    “咳咳……小姐,就当我求你,让我进去帮帮你,”秋果脚几次想要跨入门内,却又退回来,满脸愁色,无可奈何,“我的小祖宗哎,你可别把厨房给烧了呀!”

    小厨房里,林云初却依旧十分坚定道,“咳咳咳……没事!秋果,你别担心,我这就好了。我就不相信,我还不能凭自己的能力煎一碗药了,我一定要让江澈心服口服!咳咳咳……”

    “小姐,你这又是何必呢?”何必要自己亲自动手煎药呢?我们替你煎了出来,你就说是自己煎的,谁又敢再姑爷面前说一句药不是你煎的呢?

    又过去了好半晌,林云初端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水,灰头土脸,一身狼狈,这才从小厨房里走了出来。

    “秋果,将药端下去给江澈喝吧。告诉他一声,这可是本小姐亲手煎的,他再不喝,就给我强罐下去!”

    梅儿抢走秋果面前走了过来,“少夫人,还是让我将药端给少爷喝吧。让秋果先去伺候您梳洗一番,你……”

    林云初看了一眼自己端着的药,又看了看身上凌乱的衣服,这才点点头,将药交给梅儿,然后便向自己的怡然轩走去。

    梅儿瞧着林云初与秋果离去的背影,无奈的轻叹了一口气。

    。。。。。

    江府西北角玉景小院内,一阵阵悠扬琴声传来,伴随着微风徐徐,飘得好远好远,琴声如梦似幻,又仿佛是从天际传来。

    江府西北的玉景小院很清净,原本一直是江临居住的院子。这两年来,江临大多时候都在清河,因而玉景小院也一直闲着,这几天江澈带着几个贴身的丫鬟小厮住了进去,玉景小院这才带了几分热闹。

    江澈慵懒的躺在团子与固子给他布置好的摇椅里,半眯着眼睛,一副一蹶不振的样子,而手指却毯子里悄悄跟着琴声打节拍。

    固子和团子自然没有发现江澈的异样,他们一心只担心江澈再着凉病倒,于是都是小心翼翼、满面愁容的伺候着。

    “公子,”固子担忧的问道,“可还有什么不适?这扶琴姑娘可是少夫人好不容易才请来的呢,这下扶琴姑娘的琴也为你弹了,歌舞也看了,待会儿你该喝药了吧?”

    江澈眼皮也不抬,哼哼了几声,这才有气无力道,“哎哟……感觉好多了,远离林云初,便一切都好……”

    团子也开心道,“是啊是啊,这玉景小院同锦程园有一段距离,这下少夫人再也管不到我们这边了。”

    固子却道:“我总感觉少夫人是有备而来,逃到哪里都逃不出她的手掌心。不过,少夫人好像挺喜欢扶琴姑娘,公子若想纳了扶琴姑娘,想必少夫人也不会反对……”

    “蹦!”

    固子的话还未说完,扶琴的琴弦就那般猝不及防的断了。

    江澈等人都不约而同看向扶琴,扶琴却只是轻叹了口气,便落落大方站起来,躬身向江澈赔礼,“琴弦已断,今日无法继续抚琴了,还望江公子恕罪。”

    江澈道,“无妨,只不过是可惜了这么好的琴了……这样吧,既然姑娘这三天肯赏脸为我抚琴,那么我就送扶琴姑娘一把琴吧,就当做你用心为我弹奏的谢礼吧。”

    “江公子,万万不可如此。我这几天抚琴的报酬,少夫人已经都给过了。酔音阁自有醉音阁的规矩,已经收过了钱,便不会再收其他东西。我们醉因阁只是卖艺赚些本分钱,并不是受人施恩过活。”

    扶琴如此一说,江澈倒是觉得自己显得有些卑鄙了,因此有些尴尬道,“抚琴姑娘,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嗯,我只是觉得凭你的琴艺,值得更好的琴,而我这里刚好新得一把上好的琴,名唤“随风”,便想送给你。”

    扶琴抬头看江澈,见他一脸真诚,又常听人起他喜爱收藏古琴,于是问道,“公子可否用那把随风,为我们弹奏一曲?”

    “可以!”江澈毫不犹豫的回答,“当然可以!竹儿,派人去取了我的随风来!”说完便下了躺椅,快步走到扶琴面前,又激动道,“扶琴姑娘,我很开心!谢谢你能够听我弹琴!”

    扶琴一脸茫然,而一旁的固子和团子却是清楚得很,他们家公子终于能够为梦中情人弹琴,这是要高兴疯了吧。

    两年前,江澈偶然中在醉音阁听了扶琴弹琴,从那以后便时常找机会去醉音阁。

    可是醉音阁却与其他歌舞坊不同。确切来说,按照醉音阁创始人的本心,醉音阁只是一个教人音律的学堂,醉音阁立志将世上最好的琴音流传世间。

    只是,单教人音律,毕竟很难将醉音阁继续经营下去,因此醉音阁偶尔也为人奏琴卖唱赚些糊口的银钱。

    两年前,江澈初次见到扶琴的那天,正是扶琴接手醉音阁的日子,扶琴的琴音在众多姑娘中脱颖而出,赢得满堂喝彩,那琴音也同时勾走了江澈的魂儿,从此,扶琴就变成了江澈唯一真正魂牵梦绕的女子。

    江澈好几次想对扶琴表明心意,扶琴都远远避之,仿佛江澈是毒蛇猛兽一般。

    几次碰壁之后,江澈也不去强求,只是顺其自然,就这样过了两年。

    这两年时间里,江澈偶尔还是会去醉音阁喝喝茶,然后远远看着扶琴,连说一句话的机会都很少有。

    而这次扶琴能够来到江府为江澈弹琴,除了林云初的高价想请之外,其中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最近醉音阁生意萧条,入不敷出,扶琴这才不得不带着姐妹再次献艺卖唱。

    江澈说话之际,梅儿便端着林云初煎好的汤药,走了进玉景小院。

    梅儿看到江澈神采奕奕的与扶琴说话时,也是吃惊不小。

    五天前,她家的公子被少夫人罚同奴仆一道连夜收拾怡然轩,最后疲惫昏倒,后又逢旧伤复发,足足昏迷了两天。知府夫人听了,特地回来,训了少夫人一顿,还让少夫人处处为着公子着想,也要让着公子。而少夫人也自知自己之前做得过分了,这才在公子醒来后为他请歌舞,又亲自下厨为他熬汤煎药的。

    如今,公子的病似乎已经好了,那么这药还要喝吗?

    “公子”梅儿来到江澈身旁,不确定的问道,“公子你病好了吗?”

    听见梅儿这么一问,江澈下意识便想答并没有好,但瞧了瞧梅儿身后空无一人,并没有看到林云初,这才缓缓道,“哪有你这样的丫鬟?你家公子病好了,你不开心啊!不过梅儿,你来得正好,本公子今日要为扶琴姑娘奉上我的新曲子!”

    梅儿疑惑的看向团子与固子,见他俩都拼命的点头,这才将手中端着的药搁下,也开心道,“如此,再好不过了,奴婢觉得公子的曲子都极好听!”

    几人说话之时,竹儿便领着几个小厮,将江澈收藏的几把上好的琴都拿了过来。江澈又给扶琴介绍了他收藏的其他几把好琴,这才开始给大家弹奏他的新曲子。

    不得不说,江澈在音律上的确有天赋,他的琴声不似平常琴坊歌舞馆里那般扭捏小气,他的琴声里是海阔天高,是望不尽的无边无际,同时也时时流露出几分说不出的悲凉……

    院内树影斑驳下,白衣少年灵活的手指自由挥动,琴音铮铮;他对面优雅的红衣女子,也忍不住也抚琴相和,一来一往,你我相携,飞入云霄,世间绝美不过此刻。

    林云初在玉景小院门外,忽就觉得世俗如她,不该属于这里,不该属于那世外桃源般的琴音,至少现在这一刻,她没有权利去打搅院内和谐的一切。

    “走吧,我们今日去人靠衣装店铺瞧瞧。”林云初如是说,脚步便已经向江府大门方向走去,秋果也只好默默跟上。

    。。。。。

    人靠衣装店铺,还有三天就要正真开张。因而这几天店铺的各种歌舞活动更加频繁,店铺里整日人满为患。

    林云芊就在这时候带着丫鬟秋叶来了。林云芊虽身为林家后人,但却对做生意半点都不感兴趣,但这个人靠衣装店铺,她很久之前便一直听林云初说,今日闲来无事,便过来瞧一瞧。

    没成想,这上下才两层的小小店铺,竟是这般受欢迎,看来她这个自小便爱生意经的妹妹还真有两下下子呢。

    “小姐,咱还进去吗?”秋叶在一旁不确定的问道。

    林云芊瞧了瞧拥挤的人群,又瞧了周围一圈,忽然眼前一亮,“秋叶,我决定了,我就要在人靠衣装店铺外,举办一次诗画会。”

    “诗画?会小姐你怎么又要办诗画会啊?”秋叶无奈道,“再说了,你用什么由头啊?又没到你生辰,也没过节的?”

    要说林家云初爱好生意经,那便一定也得提一提林家云芊爱好诗画的事儿。林云芊不仅爱好诗词,更爱举行诗画会。

    诗画会不同于一般女儿家的生辰诗会或者茶会,邀请几个熟识的人,或是提前准备好一些诗词就可以的。

    所谓的诗画会也称“画诗会”,即一人作画,其他人题诗,或是一人做好了诗,别人来作画。诗画会主要以诗画结合,整个诗画会过程,全部只靠现场发挥,不仅非常考验一个人诗词功底,而且非常考验人的画功。

    林云芊在诗词和作画上,都颇有天赋,又加上她后天爱好专研,因此诗画水平自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也正因如此,懂些诗画的人都愿意参加林云芊举办的诗画会。

    当然,哪怕是像今天林云芊随口一提,没有任何由头的诗画会,许多人都会趋之若鹜。

    “由头?”林云芊想了想,“由头那就以人靠衣装新开张为由头,如何?”

    “啊?”秋叶吃惊不小,“可是小姐你不是说店铺啊生意啊什么都很俗,宁可远离的吗?”

    林云芊不屑道,“是啊,你说的那些的确很俗。但是有了我的诗画会,我保准小云初的店铺从此脱俗,从此与众不同!”

    “我的人靠衣装生来便已经与众不同了,哪里需要二姐姐你多此一举?”

    闻言,林云芊回头,见林云初与秋果,正朝她们所在的树荫下走过来。

    “怎么?”林云芊笑道,“我只是看你选的这块地方不错,想在这附近举办诗画会也不行吗?你知不知道,我林云芊的诗画在业州城能卖几千金一幅,可比你厉害。”

    林云初捂嘴笑道,“哈!我倒是不知道一向视金钱如粪土林二小姐,原来也知道几千金的分量呢,难得难得。”

    “你就说愿不愿吧,”林云芊乎又想起什么似的,又道,“对了,忘了和你说了。之前你借给陆章穿得那件衣服,后来镇南将军府的人送回来了,现在放在你房里呢。你作何感想?”

    林云初脸色骤变,忽有些语无伦次,“二姐姐,你、你什么……意、思”

    林云芊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什么意思啊得问你啊,你是打算围魏救赵可惜啊人家根本不领情。不过,我倒很好奇,你怎么会喜欢陆章那种木头一般,无半点乐趣的人……”

    “没有!我没有喜欢他!”林云初激动了起来,解释道,“而且陆哥哥他很好,不是木头,我不许你这般说他!”

    林云初激动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大,引得许多人看了过来,林云芊很是无奈,忙道,“嘘!小祖宗!你别叫那么大声。行行行!他好,比任何人都好,行了吧。至于嘛,你别忘了,你现在已经嫁人了,而他应当也娶亲了吧,你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二姐姐,你别说了,”林云初浑身是掩藏不住的悲伤,“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林云芊看到林云初这般,很后悔刚才言语上激了她,“对不起啊小云初,我不是故意的……”

    林云初转过脸,淡然的说,“不怪二姐姐的,怪只能怪我……诗画会二姐姐若想办,就让我的人靠衣装店铺给你腾一块地方出来吧。就在三天后吧,那时我们店铺正式开张。”

    林云初说完,却见杨全从店铺那边,挤过人群,来到她们跟前。

    杨全满面红光,开心说道,“云芊小姐与云初小姐果真都来了,付玉刚刚跟我说我还不信呢!我带你们从后门进去吧,那里没人。”

    “嗯,有劳了。”林云芊说完这句话,却发现林云初与杨全已经朝人靠衣装店铺后门走去,林云芊与丫鬟秋叶也只好跟上,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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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油林云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