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正午,是燥热的,哪怕是在春风苑这般的温柔乡,此刻的空气也温柔不起来。
刺眼的阳光从窗外照进室内,晃得让人有些睁不开眼睛,被笼罩在这燥热阳光下的人们,此刻都格外想念春秋河里冰凉凉的水。
窗外的热风,还在四处游荡着,不厌其烦的将外面街上的阵阵聒噪气息也卷席到了室内,惹得室内的燥热一潮高过一潮……
“啊!不要啊……”
江澈便是在这般光景下从噩梦中惊醒了。
听得江澈一声惊叫,固子连忙从门外跑了进来,“公子,你没事儿吧?”一进入房中,固子便眼前的景色惊住了。他尊贵的公子,此刻满头大汗的坐在床上,两眼呆滞的望着他。
“公子……”固子走过去,担忧的摸了摸江澈的额头,“您怎么了?怎么满脸通红的,是发热了吗?”
江澈愣愣的看着固子好一会儿,终于有些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方才梦见自己被林云初和一个男子追杀,梦里他还差点死在了林云初和那男子手上……
推开固子,江澈抬起衣袖随意擦了擦自己头上的汗,问道,“固子啊,我、我睡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固子无奈道,“回公子的话,现在已经是午时了,公子您从昨日黄昏便睡到了现在,夫人一大早便差人来催您回家了,可是奴才却怎么也叫不醒你。”说着看江澈脸色十分不对劲,于是又问道,“公子,你真的没事吗?”
“母亲催我回家作甚?”江澈眉头微微皱起,他此刻想起身,可是一动作才发现头部又沉又痛,仿佛下一秒便能将他的脖子压断。
江澈到底还是由着固子扶着起了身,他一边扶着额头,一边由固子扶着走到桌案旁坐了下来,然后才发现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味,江澈闻着那酒味便觉得恶心想吐。
“母亲可说了找我有何事?”
“还不是……”固子有些无奈,“还不是因为少夫人多日不回家被夫人发现了呗。”
江澈手上一顿,推开固子,自己稳坐了下来,许久之后吩咐道,“固子,我饿了,吩咐拿些酒菜进来吧。”
“公子,您都吐成这样了,就别喝酒了吧?”
“让你去你就去,哪里来那么多废话!”
固子还不死心,又劝道,“公子,您在这春风苑已经呆了好些日子了,大人已经被您气病了,您好歹也该回去看看吧……”
江澈放下手中的茶杯,扶着额头看了固子一眼,“我爹病倒了?什么时候到事儿?怎么不早和我说!”说着便站起来身要往门外走。
固子有些委屈,他哪里没有说过?只是他说的时候他的公子不是在喝酒就是在与美人作乐,哪里放在心上过?
“公子,你且等一等!”固子一把拦住了刚要起身的江澈,“您这副样子回家去是还想把大人再气一遍吗?您好歹洗漱一番,再换身衣服再回去。”
江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满身污渍酒味的衣服,最后只得听从了固子的建议,乖乖被固子领着去洗漱。
昨晚是如何喝醉的,江澈已经没有太多的记忆。他昨日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便忍不住地多喝了几杯,至于是怎么醉倒的,那谁还记得呢?
江澈匆匆把自己收拾一番,再出来时却发现嫣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
“嫣红,你怎么来了?”
嫣红看起来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好,但她掩饰得较好,江澈只见她一如既往温和的同他笑,“嫣红本想是来劝公子回家的,但是固子说江公子您正准备回去,我就放心了。”
江澈淡淡的看着嫣红一眼,对她整日一身红艳装扮早就见怪不怪。
嫣红是个极美的姑娘,至少在他所认识的众多女子中,她的容貌是数一数二的,可是此刻看着面前这明艳的姑娘,江澈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出林云初那张还未长开的稚嫩的面庞来,他的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可抑止的烦躁来。
努力的甩了甩头,江澈想起之前对嫣红的承诺,于是同她说道,“嫣红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的。”
闻言,嫣红眼眶瞬间红了起来,低头道,“江公子,你大可不必为了嫣红这般,不值得的。”
“嫣红,没有什么值不值的。”江澈越过嫣红身旁,郑重道,“我江澈虽然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是一诺千金我还是知道的。”说完便要出门而去。他现在是急着回家的,虽然他爹平时总是对他吹鼻子瞪眼,但若是他爹真的因为他的胡闹而有个三长两短的,他永远都不会放过自己的。
“江公子!”
嫣红一声呼唤,到底还是让江澈放下了刚抬起的脚步,“还有何事?”
“嫣红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公子答应。”
江澈转头看她,没有说话,但那沉默却是默认让嫣红继续说下去。
“请公子为嫣红寻一处安身之所吧,这春风楼,嫣红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嫣红双眼通红,眼泪的泪水似乎马上就要夺眶而出。
“可如今,我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钱来赎你。”江澈难得在嫣红面前露出几分为难,“就不能再缓一缓吗?等我同林云初借了钱,便会来赎你,你大可放心。”
“可是江公子,您真的觉得少夫人她会给你钱替我赎身吗?她可是业州小霸王呀,怎会做这种自取其辱之事呢?”
“她会给的,她最不缺钱。”江澈冷嘲道,“更何况我们江家对他们林家有恩。大不了……大不了她给了我钱,我就放她自由。她大抵早就厌倦了做江家的少夫人了……”
“公子……”
“嫣红,你别说了。”江澈留下这一句话,便打算转身离开,走了两步之后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拉过嫣红的手臂便拉着她和自己一起走。
“公子,你这是干什么?”嫣红有些茫然。
“反正你早晚都要走,不如现在就走。我直接带你回家,等把纳妾之礼都走了,春风苑总不能再来我江家抢人吧?”
“可……”
嫣红还想说些什么,却已经来不及,因为江澈已经拉着她匆匆忙忙来到了春风苑楼下。
外面的骄阳依然很燥热,空气里流动着的燥热的气息也让人心情跟着烦躁起来。
江澈黑着一张脸,接过固子里手里的折扇,便开始不断给自己扇风,嫣红默默的跟在他身后,那模样瞧着倒真有几分像温柔可人的小妾。从前,嫣红偶尔也会被江澈拉着去赏花、游湖什么的,因此今日嫣红跟江澈出来,望春苑的姑娘们也早就见怪不怪,大家都没有多想。
江家的马车也很快被团子赶过来了,团子身材看起来和固子差不多,但团子却比瘦一些,也更清秀一些,再加上团子好动,年纪又小,人也机灵,因此团子在江家一众奴仆中也多受主人的喜爱。
“公子,车来了!”团子将马车停在了江澈面前,随即也跟着跳下了马车。
江澈没有多跟团子说些什么,他转身看嫣红一眼,示意嫣红跟随自己上马车,嫣红望着他,感激的点点头。
“让一让,劳烦让一让!”
江澈右脚刚要踏着上马车的梯子,街道上有急切的马蹄声和男子声音传来。众人不约而同循声望去,只见一黑衣男子从远街打马而来,那马蹄声浑厚有力,一声一声的似乎都踏着了江澈的心上,江澈心里顿时生出涌出一阵不好的预感来。
江澈放在刚抬起的脚,转过身去看那越来越近一人一马,不,应该是两人一马,那黑衣男子怀里分明还抱着另外一个人,那怀中的人儿此刻被黑色披风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分不清是男还是女。
“劳烦让一让,让一让!”
飞奔的马匹越来越近,众人也渐渐看清那打马而来的人原来是一个高大俊朗的男子,那雄伟的模样,倒不像业州本地人,倒是更像北方人士。
“那不是陆达将军的侄儿陆章小将军吗?”街道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骑马的人是陆章,竟顿时感到骄傲起来,“陆章将军不愧是名将世家出来的,那骑术,那英姿,远远望去竟比神仙还要好看几分!”
陆章的马儿从眼前一晃而过,众人又是一番夸奖议论,团子也忍不住好奇起来,他看着陆章远去的方向,忍不住问一旁的江澈,“公子,陆章小将军是何许人也?他这般厉害,也是咱业州人士吗?”
江澈也望着陆章离去的方向,他还来不及对团子的话做出任何反应,便又听见人群中有人说道,“大家看到方才那匹好看的小红驹了吗?我记得那是小霸王林三小姐最爱的坐骑了,怎会被陆章小将军骑了?看来陆章小将军与林家关系还真是不一般……”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现在陆章小将军和林家那位表哥现在住在林家,借用一匹马那有什么奇怪的。”看客乙补充道。
看客丙,“那林家那么多匹马,为何偏偏要借林三小姐的马?三小姐都嫁人了,林家的人怎的也不知道避避嫌。”
看客丁摇摇头,一副活脱脱的看戏模样,“这江大公子与林三娘子还真是挺有意思的,人家成亲不久都是新婚燕尔,他俩成亲不久却是潇洒玩乐,还别说这两人还真是般配啊!我敢打赌,方才陆章小将军抱着的不是别人,而正是林家三娘子。”
说着他朝朝身旁的人神秘一笑,压低声音然后又道,“我昨夜亲眼看到陆章小将军与小霸王两人一前一后从林家牵着马儿出来,最后都急匆匆的奔郊外而去,至于两人干嘛去了这个就不知道了……”
闻言,众人具是唏嘘,有人不小心撞见对面的江澈朝他们寄去冷眼,他们这才假装闲聊其他话题,然后又迅速各自散去。
固子自然也听见了那些人的话,虽然听不太真切,更无法判断他们话里的有几分真几分假,可是固子却感受他家公子却因方才路人的几句玩笑话瞬时之间就变了气场,现在他整个人现在看上去浑身散发着天寒地冻的凉意,让人看着心里也忍不住阵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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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家别院,知府大人躺在床上,还昏迷不醒。知府夫人一脸愁容守在床边,看上去也是好几日没有好好休息了。江澈来到时,这一幕便落在了他眼里。
阳光依然很烈,照射进院中,也散发着灼热的气息,这不是什么好的体验,江澈很不喜欢。
知府夫人此刻的注意力都在知府大人身上,因此并没有注意到江澈儿子的到来,江澈便默默的站在母亲身后看着他的父亲母亲。
胡闹了这么些年,江澈也时常被母亲从青楼或者赌馆叫回家,然后都会免不了要受一顿训斥,这么多年,江澈早已习惯。但是这一刻,江澈才突然意识到他的父亲母亲头上竟已经染上了几丝白发,他们不再是年轻的模样了。
“母亲……”
江澈愣愣唤了一声,知府夫人这才回过神来。
知府夫人回头见到江澈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几分,她站起身,拽着江澈就往房间外走,“你给我出来!”
“母亲,父亲他没事吧?”江澈一边任由自己的母亲拽着走,一边小心翼翼的问道,“大夫是怎么说的?很严重吗?”
知府夫人将江澈拽到院中,恨不得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江澈,你个畜生!你还知道回来啊,你干脆死在外面得了!我生下你我真是造了孽啊,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你再晚几日回来,你见到的或许就只是你父亲母亲的尸体了你知道吗?你父亲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也不想活了……”
她说着忍不住流下了眼泪,知府大人昏迷了这么多天,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她真的感觉有些万念俱灰了。
知府大人对她那是真的好,这么多年,除了蓝夫人那一件事他对不住她之外,他便从来没有让她受过任何委屈了,他什么都顺着她。外人都说知府大人是个惧内的,可是只有她知道,那不过是他愿意宠着她,愿意让着她……
若是他真的不能醒来了,她该怎么办呢?
所以,她这些时日真的有些埋怨她的这个混蛋儿子的,是她生下了他却没有把她教育好,才会有了今天这般让她心伤的局面。
“你真是个祸害啊!”知府夫人泣不成声,若不是丫环在一旁扶着,她此刻就要倒地起不来了,“我怎么生下了你这个祸害呢,我对不住你爹,也对不住江家的列祖列宗啊!”
“母亲,是孩儿错了!”江澈直直跪了下来,虽然知府夫人经常上演这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可是此刻母亲这般伤心,江澈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荒唐真的给父母带来了巨大的伤害。
纵使他的父亲母亲有万般的不是,但他们终归是真心疼爱这她这个混蛋儿子,这一点从来都没有改变过,可是他长这么大,似乎就没有做过一件让父母脸上有光的事情……
江澈一跪下,知府夫人的心也软了几分,她由着丫环搀扶着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看了江澈一眼,她一边拭泪一边缓缓开口,“澈儿,你长大了,娘你管不动你了。林云初你若不喜欢,你们便和离吧,那个叫做嫣红的青楼女子,你若喜欢你便娶了她吧。功名娘也不求你考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娘只求你好好做个人吧,你别再热你爹生气了……”
“我不会和离的!”江澈抬眼看着知府夫人,坚定的说道,“娘,我是不会和林云初和离的!”
江澈反常的态度让知府夫人一愣,惊得差点一口气没有缓过来,“你不想和离?你这又是为何?”明明是从新婚第二日开始就开始闹着和离的人是他,如今说不想和离的人又是他,他到底想做什么?!
知府夫人只觉得头一阵阵发疼,她真的是造孽呀!生下江澈是一孽,让江澈与林云初成亲,乃为二孽。
“母亲,我的事情您就别管了。我答应您不再去外面瞎胡闹,也不会再惹我爹生气。但是,我不会和林云初和离的,这辈子都不会!”
江澈说完便缓缓起了身。知府夫人对儿子的异常有些反应不过来,她呆呆望着江澈转身,然后便看见了江澈身后不远处和固子并立站着一名红衣女子。
那红衣女子与固子似乎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只是知府夫人一直没有注意到他们。
嫣红走上前,对着江澈唤了声公子。江澈没有理她,而是拽着她直接出了江家别院。
“我不是让固子先送你回家吗?”两人走到别院门口,江澈放开了嫣红,对她突然闯到江府别院的行为十分不满意,“你为何跑到这里来了,你是嫌事儿还不够大事儿吧?你是要把我父亲母亲气死你才开心是吗?”
嫣红低头不语,那模样是千分委屈、万分无辜,但却一分的解释都不想说。跟在他们身后的固子却看不下去,他走上前,自以为公正的替嫣红解释,“公子,是您非得把嫣红姑娘从春风苑拽回来的,她如今听说大人重病也只是想过来探望一下,她也是一番好意……”
“你住口!”江澈打断了固子的话,显然对固子的不满已经积压了好些日子了,“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固子啊固子,你瞧瞧你自己,这几天我差你办是事情,你可有一件事情给我做好了?嗯!?你先管管好自己吧,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江澈一番话说完,也没有给嫣红和固子开口的机会,便大摇大摆的走了。
固子灰溜溜的跟上江澈,又问道,“公子,咱们这就回家去吗?大人他那儿不需要您伺候吗?”
江澈头也不回,“你放心吧,我父亲没事。不过啊,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一次父亲母亲对我是真的彻底放弃了,我算是真正的自由了。”
固子,“……”
嫣红,“……”